郭氏拄著拐杖，不知何時來的。她走得不快，一步一頓，褪色的斜襟襖在風(fēng)里微微飄動。走到田埂邊站定，目光平平掃過狼藉的豆地，又落到錢麻子臉上。

錢麻子氣勢莫名矮了三分，梗著脖子道：“郭嬸，不是我不講情面，這損失……”

“損失？”郭氏打斷他，“你這片地，滿打滿算五六分地。豆子還沒飽莢，市價頂天二百文一畝。就算全毀了，”她拐杖點(diǎn)點(diǎn)地，“值不值一兩？”

錢麻子噎住了?！昂⒆宇B劣，該罰?！惫险Z氣依然平穩(wěn)，“這樣：今日起，讓他們每天晌午來給你扶豆秧、除草，直到豆子收割。工錢抵損失。另外，”她從懷里摸出一個舊手帕包，層層打開，露出二十個磨得發(fā)亮的銅錢，“這二十文，算我們賠不是?！?/p>

錢麻子盯著那銅錢，喉結(jié)滾動。二十文，不夠他賭一晚牌九。可郭氏那句“二百文一畝”精準(zhǔn)戳中他痛處，他本想虛報畝數(shù)訛筆大的。

“二十文？打發(fā)叫花子呢！”他強(qiáng)撐著嚷，“至少一兩！”

郭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里卻一絲笑意也無。她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只兩人能聽見：

“錢麻子，去年臘月，阿貴他哥怎么沒的，你真當(dāng)沒人知道？”

錢麻子渾身一僵，臉“唰”地白了。

“那只山兔，”郭氏聲音更輕，像羽毛搔在耳膜上，“滋味不錯吧？可你撬了埂基石頭逮兔，怎么就忘了填回去呢？”

冷汗“滋”地從錢麻子額角冒出來。他下意識后退，腳跟絆到豆秧，險些摔倒。那件事他埋得深：去年冬他在后山追兔，兔子鉆進(jìn)水渠埂基的石縫。他貪那口肉，用鐵釬撬松了墊石。兔子到手，高興昏了頭，哪還記得填石。三天后暴雨，五丈長的石埂塌了一段，正巧阿貴他哥路過……

村里都說是年久失修，天災(zāi)。“你……你胡扯！”錢麻子聲音發(fā)顫，眼神卻慌了。

郭氏不再看他，轉(zhuǎn)向杜氏：“扶孩子起來。錢老板仁義，二十文了了?！闭f著，將銅錢放在田埂上，轉(zhuǎn)身對祁故兄弟道，“還愣著？扶豆子。”

錢麻子盯著那二十文，又瞥瞥郭氏佝僂卻筆直的背影，嘴唇哆嗦幾下，忽然彎腰抓起銅錢，扭頭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一場風(fēng)波，竟這么散了。

夕陽把豆地染成金紅色時，倒伏的豆秧已扶起大半。祁宗政蹲在地上捆扎斷莖，終于忍不住，仰頭問：“奶奶，錢麻子為啥那么怕您？”

郭氏正彎腰查看一株傷根，聞言直起身，抹了把額汗：“他不是怕我，是怕理虧?！彼^兩個孩子，在田埂坐下，“今日咱們有錯在先，他若適可而止，便是占理；可他貪心不足，想借機(jī)訛詐，理就轉(zhuǎn)到咱們這邊了。”

見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她指著遠(yuǎn)處山林：

“看見那山?jīng)]有？野獸捕獵，專挑病弱的追。人也是這個理——你露了怯，露出可欺的破綻，惡念就找上門了。可你若站得正，讓他尋不著下手處，他自然就退了?！?/p>

祁宗政眨著眼：“那怎么才能站得正？”

郭氏摸摸他頭：“多聽，多看，多想。世事如棋，走一步，得看三步。就像今日，”她壓低聲音，“我若不知他去年那樁虧心事，哪敢與他硬頂？”

正說著，田那頭傳來脆生生一聲喊：“宗政！小故！又闖禍啦？”

林陪玉蹦跳著跑來。他今日穿了嶄新的月藍(lán)小褂，頭發(fā)梳得光亮，手里拎個竹篾蛐蛐籠，紅撲撲的臉像剛摘的桃。

祁宗政“嗷”一聲跳起，撲過去捶他肩膀：“好你個林陪玉！回縣城享福，把我們都忘了吧？”“哪能！”林陪玉笑嘻嘻躲，“我這不是逮了蛐蛐，立馬來找你們了？”杜氏見他們鬧作一團(tuán)，叮囑道：“玩歸玩，可別再踩了誰家莊稼！”

“曉得嘞！”三人異口同聲，拉著手跑遠(yuǎn)了。

江邊草坡成了他們的樂園。祁宗政炫耀他的榆木弓，是自己削的，弓弦是牛筋，能射三十步。他搭箭瞄準(zhǔn)樹梢野果，“嗖”一聲，箭擦著果子飛過，釘在樹干上。

“還得練！”林陪玉笑他，舉起蛐蛐籠，“看我的！”他貓腰鉆進(jìn)草叢，不多時便捏著一只油黑發(fā)亮的“大將軍”出來，那蛐蛐振翅“瞿瞿”，威風(fēng)得很。

祁故卻獨(dú)自蹲在水邊。他拾了片扁石打水漂，石頭在水面蹦了三下，沉了。又拾一片，還是三下。

“小故，”林陪玉湊過來，“你有心事?！?/p>

祁故搖頭，眼睛盯著水面漣漪。他能說什么呢？說今天的事情，因自己帶頭闖的禍？說嬸娘夜里咳嗽越來越重？說奶奶那二十文，可能是最后一點(diǎn)體己錢？

暮色四合時，三人并排躺在草坡上。天邊晚霞燒成橘紅、絳紫，一層層染過云絮。林陪玉忽然輕聲說：

“宗政，過完這個夏天……我爹要送我去鎮(zhèn)上念私塾了?！?/p>

祁宗政正嚼著草根，聞言一頓。半晌，悶悶“哦”了一聲。

“不過你放心！”林陪玉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的，“我每旬放假都回來！先生教的，我都教你！《三字經(jīng)》《千字文》，還有算數(shù)……”

他說得興起，沒看見祁宗政悄悄把頭別向一邊。直到晚風(fēng)帶來涼意，三人才拍拍草屑起身?；丶衣飞希钭谡恢睕]說話。

林陪玉走的那天，是七月初八。他背著藍(lán)布包袱，里面除了衣裳，還有兩本簇新的《三字經(jīng)》。祁宗政送他到村口老槐樹下，把自己最寶貝的彈弓塞進(jìn)他手里：

“鎮(zhèn)上鳥多，打著玩?！?/p>

林陪玉眼圈紅了，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硬塞回來：“糖糕，你吃。”

兩人都沒再說話，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祁宗政站在樹下，直到那月藍(lán)小褂變成一個小點(diǎn)，消失在路的盡頭。

私塾的日子，和林陪玉想象的不一樣。先生是個干瘦老頭，戒尺又厚又亮。晨起先背《三字經(jīng)》，背錯一字，手心一下。接著是描紅，墨磨淡了要挨罵。同窗多是鎮(zhèn)上的孩子，穿綢衫，帶書童，看他這個鄉(xiāng)下娃的眼神，總帶著些意味不明的笑。

可林陪玉憋著一股勁。他想起祁宗政送他時，那雙又羨慕又失落的眼。于是每日雞鳴即起，就著晨光誦讀；夜里別人睡了，他還在心里默寫。旬假回家，包袱里總揣著寫滿字的草紙，是特地給祁宗政抄的。

而祁宗政的日子，似乎被抽走了一縷魂。放牛時，常對著林陪玉常蹲的那片草叢發(fā)呆。有次杜氏見他悶悶的，便說：“娘教你認(rèn)字吧?！?/p>

她認(rèn)字不多，只會寫自己和家人的名字，還有“天地人”“上下左右”。用樹枝在沙地上劃，一筆一畫極認(rèn)真。郭氏則在夜里，就著油燈，給他講《二十四孝》《三國演義》。講到關(guān)羽千里走單騎，祁宗政問：“關(guān)公為啥非要去找劉備？自己當(dāng)大王不好嗎？”

郭氏撥了撥燈芯，火光跳了跳：“因?yàn)槌兄Z過。人活一世，有些話說了，就得算數(shù)?！逼钭谡贫嵌?，卻把這些故事嚼碎了，咽進(jìn)心里。

再見面時，已是中秋。林陪玉黑了，瘦了，眼里卻多了種光亮。兩人躲在草垛后，他迫不及待掏出一沓紙：“你看！這是‘天地玄黃’，這是‘日月盈昃’……先生說我描紅有進(jìn)步了！”祁宗政小心撫過那些墨字，忽然問：“‘人之初，性本善’后面是啥？”“性相近，習(xí)相遠(yuǎn)！”林陪玉脫口而出，接著便滔滔不絕講起來。從孟母三遷講到孔融讓梨，那些躺在書里的故事，被他講得活靈活現(xiàn)。

祁宗政聽得入迷，末了問：“那……要是家里窮，念不起書呢？”

林陪玉卡住了。他想起私塾里那些綾羅綢緞的同窗，想起自己每次回家，娘總要悄悄塞幾個銅板，說是“別讓同學(xué)瞧不起”?！拔医棠悖　彼プ∑钭谡氖郑拔覍W(xué)一字，教你一字！咱們……”“比一比？”祁宗政眼睛忽然亮了，“你背一篇，我跟你學(xué)一篇。看誰學(xué)得快！”“好！”

兩只臟兮兮的手，在月光下用力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