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心中已然有了腹稿。
他站起身來,一腳踩在凳子上,挽起袖子。
諸葛隱士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大魏元初皇帝林默,諭天下臣民知悉?!?/p>
林默寫下第一句,筆尖頓了頓。
他想起慶安帝。
想起那道傳位詔書。
想起自己被從天牢里拎出來,當替死鬼的那一刻。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臣聞古者,天下有七雄焉,秦、齊、楚、燕、韓、趙、魏,七國并立,各據一方?!?/p>
【秦居西陲,地險而民悍,虎狼之國也,其將驍勇,其兵嗜殺,六國畏之,合縱以抗秦?!?/p>
【然六國之中,有魏者,與秦接壤,秦兵東出,首當其沖?!?/p>
【魏非不能戰也,然戰則死士,戰則靡餉,戰則耗財,魏君厭戰,乃思一計——割地以求和。】
林默越寫越快。
他想起了大魏馬場,想起了年年歲幣。
甚至為了加深情緒,他還想起了那清政府的各個條約。
割...賠...割...再賠...
如此往復,無窮無盡。
【及至魏國將亡,秦兵百萬,已臨城下。】
【其余各國,皆是如此,秦乃一統天下?!?/p>
林默所想寫的,便是那振聾發聵的千古第一雄文:《六國論》!
前世的北宋和這里是何其相似。
此文一出,汴京紙貴,士大夫爭相傳閱。
足見其影響力之廣。
這世界沒有秦等六國,所以林默篡改了不少。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
【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p>
諸葛隱士站在一旁,渾身一震。
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死死盯著那幾個字。
弊在賂秦,破滅之道也...
這幾個字,像一把刀,直接拋開了千年史書亡國的真相。
他真心嘆服一聲:
“想不到陛下如此年輕,竟有如此見解,真令臣汗顏啊?!?/p>
“不是朕寫的?!?/p>
林默嘴上否認,筆下卻是不停。
【朕讀史至此,廢書而嘆:割地者,非止今日之痛,實乃他日之禍,納貢者,非止一時之辱,實乃自掘墳墓?!?/p>
【何也?】
【蓋敵國之欲,無有窮盡,今日割五城,明日索十城,今日納百萬,明日求千萬,奉之愈多,求之愈急?!?/p>
【及至無地可割,無錢可納,則刀兵加頸之日,可立而待也?!?/p>
【所割之城池,皆為敵屯兵積糧之所?!?/p>
【所納之歲幣,皆為敵鑄刀造箭之資?!?/p>
【以己之土,養敵之兵,以己之財,鑄敵之刃——此非自掘墳墓而何?】
諸葛隱士在一旁,看的頭皮發麻。
這些文字,各個都是如此振聾發聵,讓人深省。
他的腦中已經自動腦補出了北莽之人住著漢人的房,拿著漢人的刀,剜開了漢人的心窩。
非但是他,林默作為書寫之人。
更是感動身后。
所有的憤怒都化成了氣勢磅礴的文字,和嘴中那忍不住的臟話。
“昏君!”
“暴君!”
“色中餓鬼!”
“不當人子!”
“WCNM,林淵!”
“你可真是莎士比亞的侄子,珍特瑪莎比!”
【朕寧戰而死,不割地而生?!?/p>
【寧與城俱焚,不與敵共土。】
【寧使后人罵朕剛愎自用,不使后人罵朕賣國求榮。】
筆落。
墨干。
這些話,簡直是指著慶安帝的鼻子罵,卻又沒有提他半個字。
用詞大膽,誰割地,誰賠款,誰納貢,誰議和,誰和北莽勾結,誰就是被后人戳脊梁骨的賣國求榮之徒。
“如何?諸葛先生,這些文字的力量夠大嗎?能戳死慶安帝不?”
諸葛隱士沒有回答。
他忽然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
朝著林默深深一揖。
“臣,代天下人,謝陛下!”
林默擺擺手。
“少來這套?!?/p>
“趕緊去印發。”
“明日之前,朕要讓天下人都看到這篇文章?!?/p>
諸葛隱士點頭:“臣這就去辦。”
他小心翼翼的捧著那篇文章,像捧著稀世珍寶。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的皇帝,一條腿還踩在凳子上,袖子挽著,頭發有些亂。
可這一刻,諸葛隱士覺得,這個人高的像一座山。
......
翌日,天剛蒙蒙亮,臨安城頭已經站滿了人。
林默立在城樓之上,一身玄色龍袍,腰懸天子劍。
晨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望著北方。
那里,地平線上煙塵漸起。
二十萬鐵騎,正在逼近。
北莽的速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快一些。
他原本以為,是要天黑才能到達。
如今,太陽正中之時,或許就已經兵臨城下。
但林默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眉眼間,是從容,是篤定,是一種讓人看了就覺得心安的東西。
他身后,是整座臨安城。
城墻上,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八萬大軍,在城內列陣以待。
城下,百姓們扶老攜幼,擠滿了每一條街道。
這種場面,卻無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那個年輕的皇帝說些什么。
林默轉過身。
目光掃過士兵,掃過百姓。
“諸位?!?/p>
“北莽二十萬鐵騎,等會就要兵臨城下。”
“怕不怕?”
沒有人回答。
林默笑了。
“朕怕。”
“朕怕得要死。”
“但朕怕的卻不是北莽,朕怕的是將來有一天,子孫跑來墳頭問咱們:那時候北莽來了,你們在干什么?害的我們現在給人為奴?!?/p>
“咱們怎么回答?”
“說咱們跑了?說咱們跪了?說咱們把城獻了?”
他搖搖頭。
“朕說不出口。”
“朕寧可死,也說不出口?!?/p>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朕今天,只告訴你們三句話?!?/p>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p>
他拔出天子劍,劍尖指向北方。
“明犯我大魏者,雖遠必誅!”
“好!”
一聲暴喝,從人群中炸開。
一個沉默寡言的士兵,此刻漲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
“好!”
“好!”
“好!”
八萬大軍,齊聲吶喊。
該來的總會來,他們為了這一天,已經準備了七天。
北莽如約而至。
臨安的刀劍同樣不會失約。
林默抬起手。
吶喊聲,戛然而止。
“朕今日不說什么保衛家園,什么身后都是父母妻兒?!?/p>
“朕在此跟你們許諾,只要臨安今日得保,他日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將皆為漢土!”
劍光一閃。
天子劍,直指蒼穹。
“興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