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庚入駐青云峰的第四個月,他一潭靜水般的安穩日子,被徹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后山靈泉邊,小心翼翼地侍弄著幾株剛種下的低階靈草,懷里貼身放著的預警玉符,忽然微微發熱。
有人上山了。
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拍掉手上的泥土,順著山道往回走,腳步平穩,沒有半分慌亂。這遍布全峰的預警陣,但凡有活物踏入,他都能第一時間知曉,早已刻進骨子里的謹慎,讓他永遠有充足的時間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剛走到半山腰,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夾雜著一老一少的對話。
“……師父,咱們這青云峰怎么破成這樣?。窟@山路都快被草蓋住了!”
小姑娘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緊接著是玄塵真人那懶洋洋的、帶著酒氣的嗓音:“破點好,清靜,沒人來煩?!?/p>
“可是這也太破了!那邊那間屋子,屋頂都塌了一半了!”
“塌了就塌了,反正也沒人住。”
“師父,您不是說青云峰收了好幾個弟子嗎?人都在哪兒啊?”
“應該在山上吧……”
蘇長庚順著山道拐出來,正好和迎面走來的玄塵真人打了個照面。
玄塵真人還是那副老樣子,皺巴巴的道袍,鳥窩似的亂發,手里永遠拎著那個酒葫蘆,走路都帶著晃悠,一身的酒氣。而跟在他身后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頭上扎著兩個圓滾滾的丸子頭,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正滴溜溜地四處打量,眼里滿是好奇。
“師父。”蘇長庚躬身行禮,語氣平穩。
“哦,長庚啊,正好?!毙m真人打了個長長的酒嗝,隨手往身后一指,“這是你師妹,林清雪,以后就住咱們青云峰了。你是大師兄,多照看著點?!?/p>
話音剛落,他就把酒葫蘆往腰間一別,轉身就往自己的小院走,腳步都沒停。
“師父您去哪兒???”林清雪連忙喊了一聲。
“回去補覺。”
玄塵真人的聲音越來越遠,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間的小道里,把剛收的徒弟,扔得干干凈凈。
林清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轉過頭,看向蘇長庚,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大師兄?”
蘇長庚點了點頭。
林清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先落在他洗得發白的道袍上,又掃過他指尖還沾著的泥土,眼里的好奇更濃了:“大師兄,你剛才在后山干什么呢?”
“種地。”
“種地?”林清雪瞬間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是修士啊,種什么地?”
蘇長庚沒解釋,也沒接話,轉身往弟子居住區走,只丟下兩個字:“跟我來?!?/p>
林清雪連忙跟在他身后,像只剛出籠的小麻雀,一路嘰嘰喳喳,嘴就沒停過。
“大師兄,咱們青云峰到底有多少人?。俊?/p>
“算上師父,一共四個。你,我,還有個師弟石凡,再加師父?!?/p>
“才四個?也太少了吧!”林清雪咋舌,“我來之前聽說,隔壁玉女峰有好幾百個弟子呢!光親傳弟子就有十幾個!”
蘇長庚面無表情,沒接話。
“大師兄,你是什么修為???”
“練氣一層?!?/p>
“練氣一層?!”林清雪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跑到他前面,倒著走,一臉震驚地看著他,“你都當大師兄了,怎么才練氣一層啊?”
蘇長庚停下腳步,抬眼掃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還有別的問題嗎?”
林清雪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連忙擺手:“沒、沒了……不對,有!”
她眼睛一轉,又湊了上來:“大師兄,咱們青云峰有沒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沒有什么靈果吃?附近有沒有什么秘境可以探險???”
蘇長庚看著她眼里的興奮,淡淡開口:“好玩的地方沒有,靈果沒有,秘境更沒有?!?/p>
林清雪眨了眨眼,不死心地問:“那咱們峰上有什么?。俊?/p>
“有烏鴉?!?/p>
“……烏鴉?”小姑娘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了。
蘇長庚沒再理她,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林清雪愣了一瞬,又連忙追了上去,圍著他問東問西,可蘇長庚要么惜字如金,要么干脆不說話,一路走到了弟子居住區。
他在一間空屋前停下,伸手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里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墻角結滿了蜘蛛網,窗戶紙破了好幾個大洞,風一吹就嘩嘩作響,一股子霉味撲面而來。
“以后你住這里?!?/p>
林清雪站在門口,看著這間破敗的屋子,小臉皺成了一團,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大師兄,你認真的?這、這怎么住人???”
蘇長庚沒接話,轉身就往自己的小屋走。
“哎,大師兄你別走啊!這屋子怎么收拾啊?大師兄!”
蘇長庚頭也不回,反手關上了自己的屋門。
回到屋里,他在桌前坐下,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開始琢磨。
林清雪,師父新收的親傳弟子,性格活潑跳脫,話多,好奇心重,天不怕地不怕。
這種性格,是最容易惹麻煩的體質。
他必須想辦法,把這個潛在的麻煩,控制在可控范圍之內,絕不能讓她捅出什么簍子,連累整個青云峰,更不能連累山腳下的師父。
正想著,外面就傳來了砰砰的敲門聲。
“大師兄!大師兄你開門!”
蘇長庚坐在原地,沒動。
“大師兄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開門嘛!”
敲門聲持續了好一會兒,終于停了。
沒過片刻,窗戶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蘇長庚抬眼望去,正好看見林清雪扒著窗戶框,正努力往屋里爬,結果身子卡在了窗洞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臉憋得通紅。
“大師兄,幫幫忙……拉我一把……”
蘇長庚站起身,走過去,伸手拽著她的后領,把人從窗戶上拎了下來。
林清雪站穩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僅沒半點不好意思,反而笑嘻嘻地看著他:“誰讓你不開門的,我就只能爬窗戶了?!?/p>
蘇長庚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什么事?”
“我想問問,哪里能打水啊?那屋里灰太多了,我想打掃一下,可找了半天都沒找到水源?!?/p>
蘇長庚抬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后山有溪水,順著這條路走半里地就到了。”
“謝謝大師兄!”林清雪眼睛一亮,轉身就要跑,跑到門口又回頭,沖他咧嘴一笑,“大師兄,你人還挺好的嘛!就是話太少了!”
說完,她一溜煙跑沒影了。
蘇長庚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轉身去了儲藏室,拿了一疊自己畫的清潔符,往后山走去。
溪水邊,林清雪正手忙腳亂地拎著水桶打水,裙擺濕了大半,丸子頭也散了一縷,沾了水貼在臉頰上,可她半點不在意,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臉的興致勃勃。
蘇長庚走到她身后,把那疊清潔符遞了過去。
林清雪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亮,接過符翻來覆去地看:“這是什么啊?”
“清潔符?!碧K長庚語氣平淡,“貼在屋里,引動一絲靈力,一刻鐘就能把屋子清理干凈。”
“哇!大師兄你還會畫符???”林清雪眼里滿是崇拜,“這符是你自己畫的嗎?難不難學?能不能教教我啊?我要是學會了,以后就再也不用打掃屋子了!”
蘇長庚沒回答,轉身就往回走。
“大師兄你等等我??!”
林清雪連忙把符揣進懷里,抱著空水桶追了上來,一路走一路問,從畫符問到修煉,從青云峰問到整個青云宗,嘴就沒停過。
蘇長庚再次停下腳步,看著她,吐出兩個字:“安靜。”
林清雪立刻閉上了嘴,像只被捏住嘴的小麻雀,可一雙杏眼還是亮晶晶地看著他,滿是好奇。
蘇長庚看著她,心里忽然嘆了口氣。
這孩子,天生就不是能安靜下來的性子,讓她閉嘴,怕是比讓她突破筑基還難。
他沒再多說,繼續往自己的小院走。
到了院門口,蘇長庚正要推門進去,林清雪又開口了:“大師兄,你就住這間啊?”
蘇長庚點了點頭。
“比我的屋子好多了!”林清雪扒著院門往里看,滿眼羨慕,“你的院子好干凈啊,是不是也是用清潔符打掃的?”
蘇長庚沒回答,推門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門外小姑娘小聲嘀咕:“大師兄怎么老是不說話?。坎粫巧囝^有什么問題吧?”
蘇長庚的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決定,不解釋。
當天夜里,蘇長庚剛入定沒多久,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了林清雪帶著哭腔的喊聲,一聲比一聲急。
“大師兄!大師兄!出事了!你快開門?。 ?/p>
蘇長庚睜開眼,起身拉開了屋門。
林清雪站在院子里,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蹭了好幾道黑印子,襦裙也刮破了個大口子,眼眶紅紅的,看見他出來,差點哭出來。
“怎么了?”
“我、我用了你給的那個清潔符,然后……然后它炸了!”林清雪委屈巴巴地說,手指絞著裙擺,“屋子沒干凈,反而炸得滿墻都是黑灰,比之前更臟了……”
蘇長庚沉默了片刻,看著她問:“你沒引動靈力,就直接貼墻上了?”
“引動靈力?什么叫引動靈力???”林清雪眨著濕漉漉的眼睛,一臉茫然。
蘇長庚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無奈。
他忘了問最關鍵的一件事——這孩子,壓根就沒接觸過修煉,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不會。
“你之前練過氣?”
林清雪搖了搖頭,理直氣壯:“沒有啊!師父說,讓我先來找你,你會教我修煉的!”
蘇長庚閉了閉眼,又睜開。
玄塵真人這位師父,當得真是省心,收了徒弟,連最基礎的入門都懶得教,全扔給了他這個“練氣一層”的大師兄。
他轉身回屋,從柜子里拿出一本線裝冊子,遞到了林清雪手里。
這是他自己手抄的練氣入門訣,用最直白的話寫得明明白白,連經脈走向都畫了詳細的配圖,是他特意為清玄老道準備的,沒想到先給了這位小師妹。
“拿去。先從頭到尾看三遍,看不懂的地方記下來,明天再來問我。”
林清雪接過冊子,翻了兩頁,眼睛又亮了:“哇!大師兄,你的字寫得好好看啊!比我爹書房里那些先生寫的都好看!”
蘇長庚沒接話,轉身關上了屋門。
門外安靜了沒一會兒,又傳來了小姑娘的聲音,隔著門板,軟軟糯糯的:“大師兄,這個‘氣沉丹田’是什么意思?。康ぬ镌谀膬喊??”
蘇長庚坐在桌前,沒應聲。
“大師兄?大師兄你睡了嗎?”
“大師兄?”
喊了好幾聲,見屋里沒動靜,門外的腳步聲才漸漸遠去。
蘇長庚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的橫梁,心里生出了一種強烈的預感。
從今往后,他在青云峰的安穩日子,怕是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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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長庚剛推開屋門,就看見林清雪正坐在他院子里的石凳上,懷里捧著那本練氣入門冊,正看得入神,連他開門都沒察覺。
“大師兄早!”聽見動靜,林清雪立刻抬起頭,沖他笑得一臉燦爛。
蘇長庚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時候來的?”
“卯時就來了!”林清雪笑嘻嘻的,“我怕敲門吵醒你,就在院子里坐著等你了。”
卯時,不過清晨五點。
蘇長庚看著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師兄,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你!”林清雪立刻蹦起來,舉著冊子湊到他面前,指著上面的字句問,“這個‘引氣入體,凝聚氣感’,到底是什么感覺???我坐了快兩個時辰了,什么都沒感覺到。”
蘇長庚接過冊子,言簡意賅:“靜心,閉眼,放空思緒,感受天地間的靈氣,引導它入體,沉于丹田?!?/p>
林清雪立刻點點頭,抱著冊子跑到院子角落,盤膝坐下,認認真真地照著他說的做了。
蘇長庚看著她小小的身影,眉頭微微蹙起。
這孩子雖然跳脫,性子也毛躁,但學東西的態度,倒是實打實的認真。
可問題是,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脫性子,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里,怕是連三年都活不過去。
他想了想,轉身回了屋。
再出來時,手里多了一疊寫滿了字的麻紙。
林清雪正好睜開眼,一臉沮喪地走過來:“大師兄,我還是沒感覺到氣感……”
話沒說完,就看見蘇長庚手里的紙,好奇地問:“大師兄,這是什么?。俊?/p>
“《青云峰生存手冊》。”蘇長庚把紙遞給她,語氣無比認真,“第一條到第一百條,全部背下來,刻在腦子里?!?/p>
林清雪接過來,低頭看了起來,越看,臉上的表情越僵硬。
“第一條:任何時候,絕不單獨下山。第二條:任何時候,絕不接陌生人遞來的任何東西。第三條:任何時候,絕不與人發生爭執、動手斗法。第四條:任何時候……”
她抬起頭,一臉崩潰地看著蘇長庚:“大師兄,這、這也太多了吧?一百條??!”
蘇長庚看著她,眼神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一字一句道:“想在這修仙界活下去,就背下來?!?/p>
林清雪愣住了,看著他嚴肅的臉,一時竟忘了反駁。
她低頭,繼續往下看,看著那些“遇事先跑,跑不掉就裝死”、“絕不貪任何天降的便宜”、“絕不圍觀任何熱鬧、任何爭斗”的條款,又抬頭看了看蘇長庚,小聲嘀咕:“大師兄,這也太慫了吧……”
蘇長庚沒回答,轉身回了屋。
林清雪連忙追到門口,扒著門框問:“大師兄,你天天守著這么多規矩活著,不累嗎?”
蘇長庚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這是林清雪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眼睛。
很深,很沉,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里面裝著她這個年紀根本看不懂的滄桑和謹慎。
“累?!彼_口,“但能活?!?/p>
林清雪瞬間僵在了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她回過神來,屋門已經再次關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抱著那疊厚厚的《青云峰生存手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從第一條開始,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第一條:任何時候,絕不單獨下山……”
遠處的天際,幾只黑鴉撲棱著翅膀飛過,呱呱的叫聲,回蕩在寂靜的青云峰上。
屬于青云峰的,雞飛狗跳卻又安穩的日常,就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