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學會用隱身符的第三天,麻煩終究還是找上了門。
那天下午,蘇長庚正在后山靈泉邊,檢查前幾日剛種下的幾株低階靈草,懷里貼身放著的預警玉符,忽然接連不斷地發起熱來。
有人上山了,而且不止一個。
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拍掉手上的泥土,順著山道往回走,腳步平穩,沒有半分慌亂。這遍布全峰的預警陣,但凡有生人踏入,他不僅能第一時間知曉,連對方的人數、修為高低,都能通過玉符的發熱頻率判斷個**不離十。
剛走到半山腰,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滿是不耐與鄙夷。
“……這破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也叫宗門山峰?”
“師兄,咱們是不是走錯了?這荒山野嶺的,真是青云峰?”
“宗門地圖上標的位置錯不了,就是這兒??蛇@破破爛爛的樣子,能有靈脈?”
蘇長庚順著山道拐出來,正好和迎面走來的三個人打了個照面。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繡著暗紋的青色錦袍,腰間懸著羊脂玉佩,頭發束得一絲不茍,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跟在他身后的一瘦一胖兩個青年,穿著外門弟子的制式道袍,臉上滿是諂媚的笑,活脫脫兩個跟班。
“喲,這兒還有個人。”瘦高個看見蘇長庚,上下掃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輕蔑,“你是青云峰的弟子?”
蘇長庚點了點頭,神色平靜無波。
“什么修為?”
“練氣一層。”
瘦高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嗤笑:“練氣一層?青云峰是沒人了嗎?連這種貨色都收?”
旁邊的矮胖子也跟著哄笑起來:“難怪這破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合著是宗門的破爛收容所啊?!?/p>
為首的錦袍青年沒笑,只是淡淡掃了蘇長庚一眼,目光里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你們峰主玄塵真人呢?”
“閉關。”蘇長庚答得言簡意賅。
“峰里其他的弟子呢?”
“就我一個。”
青年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有些意外:“偌大的青云峰,就你一個練氣一層的弟子?”
蘇長庚垂著眼,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絕口不提林清雪和石凡的存在,只淡淡應了一聲:“是?!?/p>
青年沉默了片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帶路,帶我們去后山看看?!?/p>
蘇長庚站在原地,半步沒動。
青年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冷意:“怎么?你敢攔我?”
蘇長庚低著頭,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后山布有禁制,外人不得入內?!?/p>
“禁制?”瘦高個再次笑出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你們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還能有什么禁制?別在這兒裝神弄鬼,趕緊滾開!”
蘇長庚沒說話,也沒讓開,就那么靜靜地站在原地。
錦袍青年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沒再理會蘇長庚,抬腳就帶著兩個跟班往后山走。
蘇長庚依舊沒攔,只是在心里,默默數了三個數。
三。
二。
一。
“哎喲!”
瘦高個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蘇長庚抬眼望去,只見三人已經陷入了白茫茫的迷霧之中,原地打轉,根本走不出半步。瘦高個一頭撞在了粗壯的樹干上,捂著額頭疼得齜牙咧嘴;矮胖子一腳踩進了路邊的泥坑,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渾身沾滿了污泥;唯有那錦袍青年沒受外傷,可臉色鐵青得難看——他明明一直往前直走,繞了半天,卻又回到了原地。
蘇長庚站在迷陣之外,安安靜靜地看著。
這是他布下的九重迷蹤陣,只是最外圍的第一重,就足夠讓這幾個練氣三四層的弟子,在里面轉上大半天。
一炷香后,蘇長庚才掐了個法訣,撤去了陣眼的幻象,把三人從迷陣里“救”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瘦高個滿臉是泥,矮胖子渾身濕透,錦袍青年的頭發上沾了不少草屑,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是什么陣法?”青年死死盯著蘇長庚,眼神里帶著驚疑和冷厲。
蘇長庚搖了搖頭,依舊是那副木訥的樣子:“不知道?!?/p>
“你不知道?”
“我只是個練氣一層的弟子?!碧K長庚垂著眼,“陣法這些東西,我一竅不通,想來是我們峰主早年布下的?!?/p>
青年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可蘇長庚始終低著頭,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異樣。最終,青年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轉身就往山下走。
瘦高個和矮胖子連忙跟上,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
走到山道拐角處,青年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蘇長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叫趙恒,外門趙家的人。”他的聲音順著山風傳過來,帶著幾分陰鷙,“青云峰,我記住了。”
說完,便帶著兩人消失在了山道盡頭。
蘇長庚站在原地,目送著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繼續往后山走。
靈泉邊,林清雪正蹲在石頭上,捧著一本陣法書看得入神,連他走近都沒察覺。
“大師兄!”看見他過來,小姑娘立刻眼睛一亮,蹦起來揮了揮手里的書,“我看懂了!這個困陣的核心原理,是五行相克!我終于弄明白了!”
“收拾東西,回屋。”蘇長庚打斷了她的興奮,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
林清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愣了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蘇長庚沒解釋,轉身就往弟子居住區走。
林清雪連忙把書塞進懷里,快步跟在他身后,心里隱隱升起了一絲不安。
回到小屋,蘇長庚反手關上了門,在桌前坐下。
林清雪站在一旁,看著他凝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大師兄,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闖山了?”
蘇長庚沉默了片刻,把剛才趙恒三人闖山、觸發迷陣、還有臨走時的威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林清雪聽完,臉色瞬間白了,聲音都變了調:“趙家?外門的趙家?!”
“你知道他們?”
“當然知道!”林清雪急得團團轉,“我剛來宗門的時候就打聽過了,外門有三大世家,趙、錢、孫,個個都有筑基期修士坐鎮,在外門橫著走!尤其是趙家,背后還有金丹期的長老撐腰,勢力最大了!他們怎么會盯上咱們青云峰啊?”
蘇長庚看著她慌亂的樣子,沒說話,只是靜靜等著她平復情緒。
林清雪越想越怕,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大師兄,他們該不會是看上咱們這破地方了吧?可咱們這兒除了草就是樹,什么都沒有啊!”
“有?!碧K長庚終于開口,聲音平靜,“靈脈。”
林清雪瞬間愣住了。
靈脈?
她下意識地凝神感受了一下,青云峰的靈氣,確實比山腳下濃郁一些,可她一直以為,是后山靈泉的緣故,從來沒往靈脈上想過。
“咱們青云峰……有靈脈?”她瞪大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蘇長庚點了點頭:“一條下品靈脈,就在后山靈泉的地下?!?/p>
“下品靈脈……”林清雪松了口氣,剛想說下品靈脈應該沒什么大不了的,就被蘇長庚打斷了。
“一條下品靈脈,足夠讓任何一個外門世家眼紅?!彼Z氣認真,“一條穩定的下品靈脈,每年能穩定產出上百塊下品靈石,還能滋養靈田、輔助修煉。對于沒有自己靈脈的小家族來說,這是能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財富。”
林清雪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終于明白,趙恒為什么會帶著人闖青云峰,為什么臨走時會留下那樣一句充滿威脅的話。
他們是沖著這條下品靈脈來的。
“那、那咱們現在怎么辦?報給宗門?”林清雪慌慌張張地問。
“沒用?!碧K長庚搖了搖頭,“青云峰本就是宗門里最邊緣化的山峰,玄塵師父常年不問世事,宗門根本不會為了我們,去得罪有金丹長老撐腰的趙家。”
林清雪的臉更白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蘇長庚看著她,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地叮囑:“從今天起,你和石凡,絕對不能單獨下山,尤其是不能去外門弟子聚集的區域。”
林清雪用力點頭,把話牢牢記在心里。
“如果有人問起青云峰的情況,一律說不知道。問起我,就說我是個資質平庸、整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門的廢柴弟子?!?/p>
林清雪繼續點頭。
“如果趙家的人再來,不許和他們發生任何正面沖突,他們說什么都不要接話,立刻往山上跑,跑到半山腰就安全了?!?/p>
林清雪咬著唇,點完頭,抬頭看著蘇長庚,眼眶微微發紅。
明明他也才十幾歲,明明他對外只顯露練氣一層的修為,可在這種時候,卻像一座山一樣,穩穩地擋在了前面。
蘇長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輕聲補了一句:“放心,有我在?!?/p>
就這一句話,瞬間驅散了林清雪心里大半的恐懼。
她忽然想起了那三十六重連筑基期都難破的陣法,想起了他永遠算無遺策的后手,想起了他刻進骨子里的謹慎與穩健。
“大師兄,”她小聲問,“你真的……只有練氣一層嗎?”
蘇長庚沒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像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林清雪也沒再追問,心里卻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卻無比篤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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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長庚一夜沒睡。
他坐在桌前,鋪開那張親手繪制的青云峰地形圖,借著油燈的光,看了整整一夜。
趙恒臨走時那個眼神,他牢牢記住了。
那不是落敗者的怨懟,是獵手發現獵物時的貪婪與志在必得。
趙恒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回去之后,一定會去打探青云峰的底細,摸清玄塵真人的秉性,然后帶著更多的人、更強的實力,再一次闖上山。
下一次,他要面對的,就不是三個練氣三四層的跟班,而是整個趙家,甚至可能有筑基期修士出手。
他必須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天亮時分,蘇長庚終于收起了地圖,站起身,走到了屋后的儲藏室。
他打開床底那個上了三道鎖的木箱,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他這幾個月來,不眠不休繪制的符箓——攻擊符、防御符、困敵符、迷幻符、預警符,足足三百多張,每一張都用原初靈力淬煉過,威力遠超同階符箓數倍。
他把這些符箓分成了三份。
一份,全部用來加固山腳到半山腰的陣法禁制,把三十六重陣法的威力,再提升一個層級。
一份,藏進了后山密道的各個岔路口,作為應急的后手。
最后一份,貼身收藏,隨身攜帶。
做完這些,他又去了后山。
靈泉旁有一塊數丈高的天然巨石,巨石下方,是他早就挖好的一處隱秘地窖。
他把手里僅剩的八塊下品靈石、還有剩下的所有備用符箓,全都藏進了地窖,而后用三層陣法,徹底封死了地窖入口,就算是筑基期修士,也絕難發現這里的異常。
所有布置妥當,蘇長庚站在青云峰頂,俯瞰著整座山峰。
三十六重連環禁制,三百多張高階符箓,一條直通山外的逃生密道,三處應急藏寶點。
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全部準備。
夠嗎?
不夠。
如果趙家真的傾巢而出,甚至請動筑基期修士出手,這些布置,最多只能拖延時間,擋不住對方的全力強攻。
但他還有時間。
趙恒回去打探消息需要時間,趙家內部商議決策需要時間,集結人手、制定計劃,更需要時間。
他要利用這些時間,做更多的事,布更多的局,留更多的后路。
傍晚時分,石凡回來了。
這個憨厚壯實的少年,剛從宗門飯堂打飯回來,一進門,就被一臉焦急的林清雪拉進了蘇長庚的院子。
“大師兄,出什么事了?”石凡放下手里的飯盒,看著蘇長庚凝重的臉色,甕聲甕氣地問。他是個悶性子,平日里除了吃飯修煉,幾乎從不出青云峰,對外門的紛爭更是一無所知。
蘇長庚把白天發生的事,還有趙家對青云峰靈脈的覬覦,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石凡聽完,憨厚的臉上瞬間繃緊了,沉默了許久,才抬頭看著蘇長庚:“大師兄,咱們怎么辦?你說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蘇長庚看著眼前這兩個師弟師妹,眼神認真,一字一句地定下了三條鐵律: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必須牢牢記住三件事?!?/p>
兩人齊齊點頭,屏住了呼吸。
“第一,絕不單獨下山,絕不踏入外門弟子聚集區,就算去宗門飯堂,也必須兩人結伴,速去速回?!?/p>
“第二,但凡有外人問起青云峰的任何事,一律說不知道;問起我,就說我是個資質平庸、膽小怕事的廢柴,從不出屋?!?/p>
“第三,萬一有人對你們動手、圍堵,絕對不要硬拼,第一時間往山上跑,只要跑到半山腰,就進了陣法范圍,就安全了?!?/p>
林清雪忍不住問:“跑到半山腰,就真的安全了嗎?”
蘇長庚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半山腰往上,是我的地盤。”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問,把這三條鐵律,牢牢刻進了心里。
那天晚上,等林清雪和石凡各自回屋之后,蘇長庚又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張寫著茍道九則的麻紙,借著油燈的光,一字一句地重讀了一遍。
目光最終落在了第三則:永遠給自己留后路。任何事做之前,先想好怎么跑。
他做到了。
直通懸崖的密道早已挖好,隨時可以帶著師父和師弟師妹全身而退。
可這一次,他不想跑。
不是不能,是不行。
清玄師父還在山腳下的外門居住區住著,林清雪和石凡剛入宗門,修為低微,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他跑了,他們怎么辦?
所以他必須留下來。
不是硬拼,是周旋。
用腦子,用陣法,用后手,用他刻進骨子里的穩健,和趙家周旋到底。
他拿起筆,在麻紙的空白處,鄭重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能跑的時候,絕不硬留;跑不了的時候,就藏。藏不住的時候,就想辦法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塊骨頭不好啃,誰碰,誰就得崩掉牙。**
寫完,他把麻紙仔細折好,貼身藏好,吹滅了油燈,推開門走了出去。
窗外月色如水,山風徐徐,卷著松濤漫過整座青云峰。
遠處的宗門主峰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外門坊市的喧鬧,繁華與熱鬧,與這座荒僻的山峰格格不入。
青云峰上,一片寂靜。
蘇長庚望著那片璀璨的燈火,沉默了許久,最終轉身,關上了屋門。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這場圍繞著青云峰靈脈的風波,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