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裝修隊準時到了。

領頭的姓劉，四十多歲，瘦高個，說話不多。他繞著倉庫轉了一圈，這兒敲敲那兒摸摸，最后站在小N面前。

“墻要重新粉，地要重新鋪，電路得改，窗戶也得換。二十天，能干完。”

小N問：“多少錢？”

老劉報了個數。

小N想了想，說：“行。”

老劉點點頭，招呼身后幾個人開始干活。

可樂蹲在旁邊看，眼睛都不帶眨的。

“小N，咱這倉庫裝修完，是不是就跟那些網紅工作室似的？”

小N沒理他，站到門口抽煙。

下午兩點，中介打來電話。

“哥，房子手續辦得差不多了，您明天有空來簽個字？”

小N說：“行。”

掛了電話，他想了想，給媽撥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媽，明天有空沒？”

媽在那頭愣了一下：“有啊，咋了？”

小N說：“明天去簽合同，房子寫你和爸的名字。”

媽沉默了幾秒。

電話那頭沒聲音，小N以為信號斷了。

“媽？”

媽的聲音突然變了，帶著點顫：“小N，你說真的？”

小N說：“真的。”

媽在那邊吸了吸鼻子，然后笑著說：“媽這是高興的。高興的。”

小N沒說話。

媽又說：“那明天幾點？媽穿啥衣服合適？”

小N說：“十點，我來接你們。隨便穿就行。”

媽說：“那不行，得穿正式點。”

掛了電話，小N站在那兒，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

可樂不知道什么時候湊過來，蹲在他旁邊。

“小N，你媽哭了？”

小N沒說話。

可樂撓了撓頭，也沒再問。

晚上收工，裝修隊走了。

倉庫里亂七八糟的，材料堆了一地。小N和可樂坐在門口，一人一根煙。

可樂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小N，你說我媽要是知道我買房了，會不會也哭？”

小N看了他一眼。

可樂繼續說：“我都好幾年沒見她了。上次打電話，還是過年。”

小N問：“想她了？”

可樂沉默了幾秒，然后說。

“想。可想有什么用，又回不去。”

小N說：“怎么回不去？”

可樂愣了愣，撓了撓頭。

“也是，現在有錢了，有車了，想回去就回去。”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

“行了，明天還要去培訓呢。”

他進去了。

小N坐在那兒，看著遠處的路燈。

掏出手機，給小楠發消息。

明天簽合同，陪我去？

沒一會兒，她回：好啊，幾點？

小N：十點，我先去接你。

她回：好。

小N看著那個“好”字，嘴角翹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九點，小N去接小楠。

車停在她家樓下，沒等多久，她就下來了。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臉上帶著笑。

上車后，她系好安全帶，扭頭看他。

“緊張不？”

小N說：“又不是我簽字。”

小楠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媽肯定緊張。”

小N沒說話。

但心里想，她說的對。

九點半，到了爸媽那邊。

媽已經等在樓下了，換了身新衣服，頭發也重新燙過。爸站在旁邊，穿著那件過年才穿的夾克，手里拎著個布袋子。

小N把車停下，媽拉開車門，看見小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楠也來了？”

小楠說：“阿姨好，我來湊個熱鬧。”

媽笑得更開心了，拉著她的手上了后座。

爸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沒說話。

但小N從后視鏡里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十點，到了中介公司。

那小伙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車停下，趕緊迎上來。

“哥，叔，阿姨，里面請。”

進去坐下，合同擺在桌上，好幾頁紙。媽拿著合同，看了半天，眼眶慢慢紅了。

爸在旁邊拍了拍她的手。

小楠坐在小N旁邊，安安靜靜的。

簽字的時候，媽的手有點抖。她一筆一劃寫完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筆，眼淚終于掉下來。

“媽這輩子，沒想過能住上自己的房子。”

爸沒說話，但眼眶也紅了。

小楠遞過去一張紙巾，輕聲說：“阿姨，這是好事。”

媽擦了擦眼淚，笑了。

“對，好事。”

簽完合同出來，媽拉著小楠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爸站在旁邊，看著那棟樓，看了很久。

小N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以后這就是咱家了。”

爸點了點頭，沒說話。

但小N看見，他眼眶又紅了。

回去的路上，媽一直在說話。

“那個房子采光好，客廳也大，以后你們回來住也方便。陽臺能種點花，你爸就喜歡這個……”

爸在后座聽著，嘴角一直翹著。

小楠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句。

小N開著車，沒說話。

但心里暖暖的。

下午一點，送爸媽回去后，小N帶小楠去吃飯。

還是那家火鍋店，還是老位置。小楠點菜，小N悶頭吃。

吃到一半，小楠突然問。

“你爸今天是不是哭了？”

小N說：“沒哭。”

小楠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就是紅了眼眶。我看見的。”

小N沒說話。

小楠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他碗里。

“你爸媽今天可高興了。”

小N點了點頭。

吃完飯，小N送她回去。

車停在她家樓下，她沒急著下車。

“周日還出來嗎？”

小N說：“我約你。”

小楠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好，你約我。”

她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裝修那邊需要幫忙跟我說。”

小N點了點頭。

她走進樓里，背影消失在門口。

小N坐在車里，看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發動車子，往回開。

回到倉庫，裝修隊還在干。

老劉正在和可樂說話，看見他進來，走過來。

“電路改完了，明天開始粉墻。”

小N點了點頭。

老劉說：“你這兄弟挺勤快，一下午幫忙搬材料。”

小N看了可樂一眼。

可樂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老劉招呼其他人收工，走了。

可樂湊過來，蹲在小N旁邊。

“小N，我今天跟老劉聊了聊，他說裝修這行也挺賺錢。”

小N看著他。

可樂繼續說：“我想著，萬一那個店長干不成，還能學個手藝。”

小N說：“想多了。”

可樂撓了撓頭，沒說話。

晚上，傳奇打來電話。

小N接起來，那頭聲音有點疲憊。

“明天見家長。”

小N愣了一下。

傳奇繼續說：“林霜她爸，明天過來。”

小N問：“緊張？”

傳奇沉默了幾秒，然后說。

“有點。”

小N說：“你也不差。”

傳奇在那邊笑了一聲——難得的那種笑。

“行了，掛了。”

電話掛了。

小N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

可樂在旁邊問：“傳奇要見家長了？”

小N點了點頭。

可樂撓了撓頭，表情復雜。

“小N，你說咱們三個，以后還能像現在這樣嗎？”

小N說：“想多了。”

可樂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