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N是被樓下收廢品的喇叭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片發(fā)霉的水漬,愣了三秒,然后想起昨晚被砸成廢鐵的電動車。他沒罵娘,也沒砸墻,就那么直挺挺躺在那兒,腦子里過電影似的把未來幾天的信息又捋了一遍。
橘子。王哥的橘子。
記憶里那畫面清楚得很——堆成小山的橘子,一個個長滿綠毛,蒼蠅多得跟下雨似的,王哥蹲在中間抱著頭,旁邊站著幾個紋身大漢,腳一下一下往他身上踹。那時候小N還不知道那些人是干啥的,現(xiàn)在他知道了:催債的。
他摸出手機,搜了一下“橘子產(chǎn)地洪澇”。新聞彈出來:XX省連續(xù)暴雨,柑橘產(chǎn)區(qū)受災嚴重,預計半個月后大量上市時可能出現(xiàn)滯銷。
小N盯著那幾個字,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媽端著碗稀飯進來,看他那表情,嚇得差點把碗摔了?!靶?你咋了?臉這么嚇人?”
“沒事?!彼榔饋恚舆^碗,一口氣把稀飯灌進肚子里,抹了把嘴,“媽,我出去一趟。”
“你電動車都沒了,去哪兒啊?”
“腿沒斷。”
小N去了城南的水果批發(fā)市場。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種地方。第一次是三個月前,跟著廠里同事來買便宜橘子,那時候王哥還沒騙他錢,他還在流水線上熬著,一天十二個小時,累得跟狗似的。
現(xiàn)在的批發(fā)市場,跟他記憶里一模一樣——到處都是賣橘子的,一堆一堆,黃澄澄的,看著喜人,但沒人買。
他湊到一個攤位前,裝模作樣問了句:“老板,橘子咋賣?”
“兩塊五一斤,早上剛到的,新鮮!”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臉上堆著笑,眼里全是血絲——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小N沒吭聲,拿起一個橘子,捏了捏。軟了。這玩意兒再放兩天,就得扔。
他往前走,又問了幾個攤位。價格一個比一個低——兩塊三、兩塊、一塊八。有個攤主看他路過,直接喊:“小伙子,要貨不?一塊五!全拿走!”
小N沒回頭。
他轉(zhuǎn)了一圈,心里有數(shù)了。王哥囤的那批橘子,大概就是這個路子——產(chǎn)地洪澇,果子運不出來,外地經(jīng)銷商不敢收,本地市場又消化不了這么多,再過幾天,價格還得往下砸,砸到一塊錢一斤都沒人要。
到時候,王哥就不是蹲在倉庫里哭了,是跪在那兒哭。
小N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
“小N是吧?我是老K,以前跟你打過電競的那個。”
小N愣了一下,腦子里閃過一張臉——瘦高個,黃頭發(fā),打游戲的時候嘴臭得要死,但技術確實硬。當年他們一起打過網(wǎng)吧賽,拿過亞軍,后來他退出電競?cè)Γ@幫人就斷了聯(lián)系。
“記得?!毙說,“有事?”
“聽說你混得不咋樣?”老K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現(xiàn)搞水果批發(fā),缺個幫手,一個月五千,干不干?”
小N沒接話。
老K又說:“你別急著拒絕,我知道你欠了一屁股債,王哥那事我也聽說了。那孫子不是東西,但你跟他較勁,犯不著。跟我干,至少餓不死?!?/p>
小N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你現(xiàn)在做橘子生意嗎?”
“做啊,咋了?”
“那你現(xiàn)在手里有貨嗎?”
老K被他問愣了:“有啊,剛收了一批,咋了?”
“多少錢收的?”
“一塊二一斤,便宜得很,再過幾天肯定漲……哎我說你小子問這干啥?”
小N沒解釋,只說了一句:“見面聊。你在哪兒?”
老K的檔口在市場最里面,位置偏,但地方大,堆滿了各種水果。他本人比當年胖了兩圈,頭發(fā)還是黃的,但臉上多了幾道橫肉,一看就是在社會上混過的。
小N進門的時候,老K正蹲在地上扒拉橘子,看見他,站起來拍拍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老K說,“當年打比賽的時候,你臉上還有點肉?!?/p>
“你胖了。”小N說。
老K哈哈笑了兩聲,遞了根煙過來。小N擺擺手,沒接。
“不抽煙?我記得你以前抽啊?!?/p>
“戒了。”小N說,“沒錢抽。”
老K愣了愣,把煙叼自己嘴里,點上,吸了一口,瞇著眼看他:“說吧,你剛才電話里那話是啥意思?”
小N沒繞彎子:“你手里這批橘子,最好趕緊出手。”
老K眉頭皺起來:“為啥?”
“價格還要跌?!?/p>
“放屁?!崩螷把煙掐了,“我打聽過了,產(chǎn)地洪澇,后面肯定漲價,現(xiàn)在收的都是等著賺的?!?/p>
小N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打聽的是什么時候的消息?”
老K被問住了。
小N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拿起一個橘子,剝開,塞了一瓣進嘴里。酸,澀,水分已經(jīng)跑了。他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地上,站起來,看著老K:“產(chǎn)地洪澇是不假,但果子已經(jīng)熟了,爛在地里也是爛,運出來也是爛?,F(xiàn)在市面上看著貨少,是因為路斷了。等路一通,所有爛果子一塊兒往外涌,到時候價格不是跌,是崩?!?/p>
老K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小N又說:“你現(xiàn)在出手,還能保本。再等一周,一塊錢一斤都沒人要。”
老K盯著他,盯了足足半分鐘,突然問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聽到啥內(nèi)幕消息了?”
“沒有?!毙說,“我就是會算?!?/p>
老K沒忍住,笑了:“你他媽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神神叨叨的?!?/p>
小N沒笑,問他:“你收了多少?”
“三噸?!?/p>
“多少錢收的?”
“一塊二。”
小N在心里算了一筆賬:三噸是六千斤,一塊二一斤,成本七千二。如果現(xiàn)在出手,按一塊五算,能賺一千八。如果再等一周,按八毛算,虧兩千四。
“你現(xiàn)在賣,能賺一千八。”小N說,“等一周,虧兩千四?!?/p>
老K臉上的笑沒了。
他沉默了半天,突然罵了一句:“操?!?/p>
然后他看著小N:“你為啥要告訴我這個?”
小N說:“因為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p>
“什么忙?”
“你認識罐頭廠的人嗎?”
從老K那兒出來,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了。
太陽曬得人頭皮發(fā)麻,小N走在路上,腦子里還在算賬。老K認識罐頭廠的人,那家罐頭廠他記得,就在城北,專門做橘子罐頭,每年這時候都要收一大批貨。如果他能讓老K幫忙搭上線,把王哥那批橘子低價收過來,再轉(zhuǎn)手賣給罐頭廠——
差價至少兩萬。
但這中間有個問題:王哥認識他。如果他親自出面,王哥寧可把橘子爛在倉庫里,也不會賣給他。
得找個中間人。
小N一邊走一邊想,路過一家藥店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媽的,媽的藥快吃完了。
他摸了摸口袋,還剩三十多塊錢。他進去問了價,一瓶藥四十八。他站那兒愣了半天,最后把口袋里的錢全掏出來,湊了四十二,跟店員磨了半天,人家才賣給他一瓶快過期的,便宜六塊。
出來的時候,他把藥揣進懷里,貼著肉放。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催債的。
“小N,還有二十天?!?/p>
“我知道?!?/p>
“二十天之后,五萬塊,少一分都不行?!?/p>
“我知道?!?/p>
“你別想跑,我們盯著的?!?/p>
小N沒說話,把電話掛了。
他站在藥店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自己跟這些人不在一個世界里。他們走路,他也在走路;他們呼吸,他也在呼吸;但他們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他知道。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鬼。
但也讓他覺得自己——終于他媽的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家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給老K發(fā)了條消息:
幫我打聽個人,王建國,外號王哥,在南城電子廠旁邊開了個小賣部。我要他那批橘子的底價。
發(fā)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xù)走。
走著走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再過三天,那支科技股就要開始漲了。
他停下腳步。
如果他現(xiàn)在手里有一萬塊,三天后投進去,半個月后就能變成三萬。一個月后,五萬。兩個月后,十萬。
但他現(xiàn)在手里,只有懷里那瓶快過期的藥。
他攥緊了拳頭,又松開。
急不得。橘子這單先拿下,然后——
然后一切都會不一樣。
晚上回到家,媽已經(jīng)把飯做好了。白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雞蛋湯。
小N把那瓶藥放在桌上。
媽看了一眼,沒說話,眼睛紅了。
爸坐在旁邊,悶著頭吃飯,吃了一半,突然說:“今天有人來過了?!?/p>
小N抬頭:“誰?”
“王哥的人?!卑终f,“來傳話的,說讓你識相點,別亂蹦跶,不然下次砸的不是車,是你的腿?!?/p>
小N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繼續(xù)吃飯,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咽下去。
“爸,媽,”他說,“再忍幾天?!?/p>
爸看著他,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媽在邊上抹眼淚,抹完又笑,說:“快吃,菜涼了?!?/p>
那天晚上,小N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王哥,你砸我車的時候,肯定沒想到,你倉庫里那些爛橘子,就是你跪下來的那天。
等著。
三天。
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