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火了之后,爸那邊徹底忙不過來了。
小N再去的時候,推開門差點沒擠進去——屋里多了三個人。李浩還在,小王也在,另外多了兩個生面孔,一男一女,都二十出頭,蹲在地上幫著整理材料。地上堆滿了玻璃罐子、干花、膠水瓶,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爸蹲在老地方,面前擺著五六個半成品,鑷子在手里翻飛。他頭也沒抬,聽見門響只問了一句:“誰?”
小N說:“我。”
爸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笑,但眼睛里全是血絲,眼窩都有點凹下去了。
“小N,來了?”
小N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看了看那堆材料。桌子上擺著十幾個新做好的標本,旁邊還放著厚厚一沓訂單,用夾子夾著,翻得卷了邊。
“做多少了?”
爸說:“這兩天趕出來二十多個。還有三百多個等著。”
小N愣了一下。
三百多個?之前不是三百二嗎?這幾天又接了?
爸看出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放下鑷子活動活動手指。
“昨天又來了幾個電話,推都推不掉。有個公司說要訂一百個,當員工福利,我說做不了,人家說等多久都行,預付金都打過來了。還有一個從外地打來的,說要代理,問能不能批量供貨。我哪懂什么代理,就說得想想。”
小N沒說話,拿起那沓訂單翻了翻。有本市的,有外地的,有個人訂的,有公司訂的,最早的日期是三天前,最晚的已經排到兩個月后了。
爸繼續說:“還有一個開禮品店的,說要長期供貨,一個月要五十個。我說做不了那么多,人家說那先二十個也行。”
小N看著他爸。
爸的眼睛里有光,但也有疲憊。那種又想干又怕干不過來的矛盾,全寫在臉上。他拿起鑷子想繼續干活,手指卻抖了一下,花瓣差點掉地上。
“爸。”小N開口。
爸看著他。
小N說:“你不能再這么干了。”
爸愣了一下。
小N說:“你一個人,一天做三個,一個月九十。三百多個,得做四個月。這還是你每天不休息的情況下。你現在眼睛都熬紅了,手都在抖,再做下去身體要垮。”
爸張了張嘴,沒說話。
小N站起來,看了看屋里那幾個人。李浩在調膠,小王在整理干花,那兩個新來的在打包。四個人各干各的,但沒什么章法,誰也不知道該干什么。
“這些人,你給他們開多少?”
爸說:“李浩一千五,小王一千五,那兩個新來的一千。”
小N說:“太少了。”
爸愣住了,手里的鑷子停在半空。
“少?他們剛來,啥都不會……”
小N打斷他:“爸,你現在單子這么多,價格也漲了,他們干的活值這個錢。你給得少,人家干幾天就走了,你再找人,又得從頭教。虧不虧?”
爸沒說話。
小N繼續說:“李浩跟著你干了這么久,活已經上手了,給他漲到兩千五。小王漲到兩千。那兩個新來的,干滿一個月沒出錯,也漲到一千五。以后干得好,還有提成。”
爸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
小N又說:“還有,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干。你把最難的部分留著,其他的讓他們做。教他們,讓他們上手。你做不過來,就讓他們頂上去。李浩現在擺花已經可以了,你讓他多做點,你只負責把關。”
爸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爸怕他們做不好,砸了招牌。”
小N說:“那就慢慢教。教不會就換人。但你得給他們機會,也得給他們錢。人家跟你干,是沖著學手藝掙錢來的,不是來做義工的。”
爸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
“你比爸想得遠。”
小N沒說話。
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李浩他們叫過來。
“來,開個會。”
那天下午,小N幫爸重新分了工。
五個人圍坐在一起,爸拿著個小本本,一條一條念。
李浩手最穩,負責最難的部分——擺花瓣。以后每天的任務是十個,做好了有獎勵。李浩聽完,眼睛都亮了。
小王手快,負責調膠和封口。膠水的比例、封口的技巧,爸手把手教了一遍。小王學得認真,一邊聽一邊記。
那兩個新來的,一個叫小周,負責整理材料和干花分類;一個叫小劉,負責打包發貨和接電話。爸讓小周把花按顏色大小分好,讓小劉把訂單按時間排好,每天統計進度。
工資也重新定了。李浩漲到兩千五,小王漲到兩千,小周和小劉漲到一千五。爸還承諾,以后干得好,每個月有獎金,年底還有分紅。
李浩聽完,眼眶都紅了。
“叔,我……我一定好好干。”
爸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但眼眶也有點紅。
小N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爸站在那幾個人中間,手里拿著那個小本本,講著以后怎么干。他背有點駝,頭發白了大半,但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
那幾個年輕人圍著他,認真地聽,用力地點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小N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從爸那邊出來,他騎車去了媽的店。
老店門口還是排著隊,五六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馬扎上等。媽不在老店,去分店那邊盯著了。小楠在幫忙招呼,給等著的人倒水,陪她們聊天。
看見小N過來,小楠沖他招了招手。
“你媽去分店了,這邊我盯著。”
小N點了點頭,沒進去,直接往城東商場騎。
媽的店在商場二樓,挺好找,遠遠就看見門口擺著兩排花籃,紅艷艷的。媽站在里面,正給一個客人吹頭發,動作越來越熟練了,吹風機在手里翻飛,頭發吹得蓬松有型。
店里還有兩個人在等,都是年輕姑娘,坐在沙發上翻雜志。
小N走進去,媽從鏡子里看見他,笑了笑,手里沒停。
“等會兒啊,馬上好。”
小N點了點頭,在旁邊站著看。
店里收拾得干凈利落。鏡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工具擺得整整齊齊,洗發水護發素碼了一排。角落里還放了幾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是小楠送來的。
等了十分鐘,媽把那個客人送走,收了錢,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氣,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小N,你看,今天又做了十幾個。上午就做了八個,下午還有預約。”
小N點了點頭。
媽站起來,拉著他在店里轉了一圈。
“這個鏡子是新的,比老店那個大。這個椅子是專門買的,坐著舒服。這邊以后放個飲水機,客人等著的時候能喝水……”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臉上一直帶著笑。
小N聽著,沒說話。
但心里有個地方,滿滿的。
從商場出來,天快黑了。
小楠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等他。
“你媽那邊忙完了?”
小N點了點頭。
兩個人慢慢往外走。商場外面人來人往,燈都亮起來了,五顏六色的。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拎著購物袋的中年夫妻,有牽著手的小情侶。
小楠走在他旁邊,突然問:“你爸那邊怎么樣?”
小N說:“忙不過來了。今天給他重新分了工,漲了工資。”
小楠愣了一下:“漲工資?”
小N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小楠聽完,笑了。
“你爸肯定高興。”
小N想了想爸剛才的樣子,點了點頭。
“高興。”
走到公交站,小楠停下來。
“那我回去了。”
小N點了點頭。
小楠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你那個視頻,我爸也看了。他說你拍得好,讓他都想學做標本了。”
小N愣了一下。
小楠笑了,眼睛彎彎的。
“我上車了,周日見。”
她上了公交車,隔著玻璃沖他揮手。
小N站在那兒,看著公交車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