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N沒睡好。
躺在那塊紙板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爸在電話里那句“讓爸想想”。聲音啞啞的,像是憋著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他想起爸蹲在窗邊擺弄花的背影,背有點駝,但手很穩(wěn)。想起爸看見他進門時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xù)干活的樣子。想起爸說“不累,做這個真不累”的時候,嘴角翹著,像個小孩。
爸從來沒想過這些。
沒想過請人幫忙,沒想過開工作室,沒想過自己做的事能被人認可,能賣錢,能有人專門跑來訂做。
現(xiàn)在有了。
他得想想。
小N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他騎車去了爸那邊。
推開門,屋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爸常蹲的那個角落。爸還是蹲在那兒,面前擺著一堆材料——玻璃罐子、干花、鑷子、膠水,整整齊齊排著。
但今天不一樣——旁邊多了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戴著眼鏡,鏡片挺厚。他正笨手笨腳地往罐子里放花,花瓣歪了,他用手扶正,又歪了,再扶,急得額頭上冒汗,嘴里還小聲嘀咕著什么。
爸在旁邊看著,偶爾說一句“輕點”“往左”“別急”。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他。
小N愣住了,站在門口沒動。
爸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
“小N,來了?”
小N指了指那個年輕人:“這是……”
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
“這是老李家的兒子,叫李浩。昨天來找我,說想學做標本。我尋思著反正也忙不過來,就讓他來試試。這孩子剛畢業(yè),找不到工作,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那個年輕人趕緊站起來,沖小N點了點頭,臉有點紅。
“N哥好。”
小N點了點頭,沒說話。
爸在旁邊說:“笨是笨了點,但肯學。來了兩天,已經(jīng)學會怎么調(diào)膠了。”
李浩臉更紅了,低下頭繼續(xù)擺弄那些花。
小N走過去,在爸旁邊蹲下,看著他干活。
爸今天做的是一朵牡丹,花瓣一層一層的,擺起來特別費勁。他拿著鑷子,一片一片放進去,每放一片就停一下,看看位置對不對,和旁邊的花瓣配不配,然后繼續(xù)下一片。
李浩在旁邊偷偷看他,學他的手法,手里的動作慢下來,跟著爸的節(jié)奏走。
小N看了幾分鐘,突然問了一句:“爸,你打算收徒弟?”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
“收什么徒弟,就是讓他來幫忙。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那些訂單堆著呢。昨天那個禮品店老板娘又來了,說要二十個,趕著下周送人。還有一個公司打電話來,說要訂五十個,當員工福利。”
小N愣了一下:“五十個?”
爸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像是高興,又像是發(fā)愁。
“是啊,五十個。我一個人做,得做一個多月。加上別的訂單,兩個月都做不完。”
小N說:“那你就多請幾個人。”
爸搓了搓手,沒說話。
李浩在旁邊小聲說:“叔,我有個同學也想學,他手比我巧。”
爸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小N蹲在那兒,看著爸。
爸低著頭,繼續(xù)擺弄那朵牡丹。鑷子夾著花瓣,輕輕放進去,調(diào)整一下位置,再放下一瓣。陽光落在他手上,那雙手雖然老了,指節(jié)粗大,但穩(wěn)得像機器。
“爸。”小N開口。
爸抬起頭。
小N說:“你想做就做。缺人就請人,缺錢就跟我說。”
爸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干活。
過了好一會兒,爸突然開口,聲音有點悶。
“爸這輩子,沒想過這些。”
小N沒說話。
爸繼續(xù)說:“年輕的時候想學木工,學成了,干了十幾年。后來手傷了,干不了了,就進廠打工。那時候想的是,這輩子就這樣了,能養(yǎng)活你們娘倆就行。”
他把最后一片花瓣放進去,放下鑷子,轉(zhuǎn)過身看著小N。
“現(xiàn)在你媽有店了,你也有出息了,爸突然有了這個……這個……”
他指了指那些玻璃罐子,找不到詞。
小N替他說:“機會。”
爸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
“對,機會。爸沒想過這輩子還能有機會。”
小N看著爸。
爸的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從爸那兒出來,小N站在樓下抽了根煙。
腦子里亂糟糟的——爸剛才那句話,“爸沒想過這輩子還能有機會”。說得輕描淡寫,但里面藏著多少東西,只有爸自己知道。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看著煙霧被風吹散。
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周建國。
“小N,下午有空嗎?來公司一趟,有個新訂單想跟你聊聊。”
小N說:“好。”
下午兩點,他到了盛達電子。
周建國在辦公室等他,看見他進來,站起來笑著招呼。
“小N,坐。”
小N在沙發(fā)上坐下。
周建國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是新訂單,要一批貨,數(shù)量比上次大,價格也好。你看看能不能接。”
小N拿起來看了看。貨不難找,周曉雨那邊的渠道就有。數(shù)量是上次的三倍,價格上浮百分之十二。
他抬起頭,看著周建國。
周建國笑了笑:“怎么?嫌少?可以再談。”
小N搖了搖頭。
“能接。”
周建國點點頭,往后一靠。
“小N,跟你合作就是爽快。不磨嘰,不拖沓,我喜歡。”
小N沒說話。
周建國又說:“對了,聽說你最近在學什么剪輯?做視頻?”
小N愣了一下。
周建國笑了,擺擺手:“別緊張,我讓人打聽的。做生意嘛,得知道合作伙伴在干什么。你放心,沒惡意。”
小N看著他,沒說話。
周建國說:“你要是真想做那行,我可以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我有個朋友開傳媒公司,專門做這個。”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謝謝周總,我先自己學著。”
周建國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從周建國那兒出來,小N站在路邊,想了很久。
周建國打聽他,是正常的。但知道他學剪輯,有點意外。
他掏出手機,給周曉雨發(fā)了條消息:周建國那邊,再幫我盯著點。
周曉雨很快回:好。
回到倉庫,天已經(jīng)黑了。
可樂和傳奇正在吃泡面,看見他進來,可樂抬起頭。
“周建國那邊怎么說?”
小N把新訂單的事說了一遍。
可樂算了算,眼睛亮了。
“操,這一單下來,又能賺十幾萬?”
小N點了點頭。
可樂咧嘴笑了,抱著泡面碗傻樂。
傳奇在旁邊說了一句:“周建國那邊,小心點。”
小N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晚上,他打開電腦,繼續(xù)看教程。
今天學的是剪輯節(jié)奏——怎么讓視頻看起來不無聊,怎么在合適的地方切鏡頭,怎么用音樂帶情緒。那些術(shù)語還是頭大,但他咬著牙往下看。
看到一半,手機響了。
小楠。
在干嘛?
他回:學剪輯。
小楠秒回:這么用功?我都不敢打擾你了。
小N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動了動。
他回:沒事。
小楠發(fā)了個笑臉,然后說:我媽說周日再吃飯,你來不來?
小N:來。
小楠:那周日見。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xù)看教程。
看到凌晨,眼睛疼得不行。他揉了揉,關(guān)掉電腦,躺下。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周建國、新訂單、剪輯、小楠、還有爸那雙擺弄花的手。
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電話吵醒。
掏出來一看,爸。
“小N,爸想好了。”
小N坐起來,困意一下子沒了。
爸在那頭說:“爸想把樓下那個小倉庫租下來,當工作室。再請兩個人,李浩和他那個同學。你看行不行?”
小N說:“行。”
爸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爸想請你幫個忙。”
小N說:“你說。”
爸說:“你能不能幫爸拍個視頻?就是那種……那種介紹爸做的這些花的。那個禮品店老板娘說,現(xiàn)在人都看視頻,拍了發(fā)網(wǎng)上,能賣得更好。”
小N愣住了。
爸要拍視頻?
爸在那頭有點不好意思:“爸不會弄這些,你學過,幫爸弄弄。”
小N說:“好。”
掛了電話,他蹲在那兒,抽了根煙。
爸主動說要拍視頻。
那個一輩子不愛說話、不愛出頭的老頭,現(xiàn)在主動說要拍視頻。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心里有個地方,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