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N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掏出手機一看，林曉。時間剛過七點，外頭天還沒完全亮透。

接起來，那頭聲音發顫：“小N，他們又來了。”

小N坐起來，困意一下子沒了：“幾個人？”

“三個，在樓下守著。”林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今天必須拿到錢，不然就上來。小N，我……我怕。”

小N掀開身上的破紙板，站起來。

“別開門，誰敲都別開。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可樂和傳奇也醒了，躺在地上看著他。

“林曉那邊出事了？”可樂問。

小N點了點頭。

可樂爬起來，去拿外套：“一起去。”

傳奇沒說話，但也站起來了。

三個人騎上那輛破電動車，往林曉家趕。

清晨的風很冷，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可樂坐在后座，手臂上的紗布露在外頭，被風吹得呼呼響。他縮著脖子，嘴里罵了一句：“操，這天兒真他媽冷。”

小N沒說話，盯著前頭的路，把車騎得飛快。

二十多分鐘后，他們到了那個老小區。車停在樓下，三個人往上看——三樓那扇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樓下停著一輛摩托車，三個人蹲在花壇邊上抽煙。領頭的還是那個光頭，穿著件黑夾克，脖子上一道疤。他看見小N他們過來，站起來，嘴角勾著笑。

“喲，又來了？”光頭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了碾，“錢呢？”

小N走到他跟前，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

兩萬四。

光頭接過去，手指頭蘸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他抬起頭看小N，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不屑，而是有點摸不準的打量。

“你小子還真有。”

小N沒說話。

光頭把錢揣進內兜，沖另外兩個人擺了擺頭。那兩個人也站起來，跨上摩托車。

光頭臨走前回頭看了小N一眼：“行，這事兒清了。告訴你那妹子，以后別惹不該惹的人。”

摩托車發動，轟轟幾聲，消失在街角。

小N站在原地，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盯了幾秒。然后他轉身，往樓上走。

三樓，302。

門關著，門上還貼著那幾張催債的紙條，紅的白的，有的已經卷邊了。他敲門，敲了三下。

沒動靜。

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林曉的臉從縫里露出來，眼眶紅紅的，腫著，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她看見是小N，愣了一秒，然后把門全打開了。

“小N……”

小N站在門口，沒進去。

“清了。”

林曉愣了一下：“什么？”

“債，清了。”小N說，“以后他們不會來了。”

林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然后眼淚下來了，順著臉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抬起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不出聲。

小N站在那兒，看著她。

過了很久，林曉放下手，擦了擦臉。她抬起頭，看著小N，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小N沒回答。

林曉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一點。

“小N，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那年我不該那么走，連個像樣的解釋都沒有。我知道你恨我。”

小N還是沒說話。

林曉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小N往后退了一步。

林曉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來。

“小N……”

“以前的事，別提了。”小N說，“我走了。”

他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林曉在后面喊他：“小N！”

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林曉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還會來嗎？”

小N站在那兒，沉默了幾秒。然后他繼續下樓，沒回答。

身后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下樓的時候，可樂和傳奇正蹲在花壇邊上抽煙。看見他出來，可樂站起來。

“清了？”

小N點了點頭。

可樂嘀咕了一句：“三萬塊，說給就給。”

小N沒理他，跨上電動車。

“回去。”

回到倉庫，已經快十點了。

陽光從門口斜著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邊。那堆被油漆毀了的手機還堆在角落里，收拾出來的那一百二十個好的碼在旁邊，整整齊齊的。

小N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個手機，按開機鍵。

屏幕亮了。

他又拿起一個，按開機，也亮了。

可樂湊過來，蹲在他旁邊。

“這一百多個，真能賣六萬？”

小N沒回答，繼續試。

傳奇靠在墻上，點了一根煙。

試了一下午，到天黑的時候，一百二十個手機全部試完了。能正常開機的，一百零八個。剩下的十二個有問題，要么屏幕不亮，要么開機卡住。

可樂拿著個小本本記賬：“一百零八個，一個賣五百，五萬四。加上之前主板賺的……”

他算了半天，突然叫起來：“操，你現在手里有二十多萬了！”

小N沒理他，把那十二個有問題的手機挑出來，放到一邊。

傳奇抽著煙，突然說了一句：“王哥那邊，你打算什么時候動？”

小N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收拾手機。

“不急。”

傳奇吐出一口煙：“他們可急。”

晚上，三個人正在吃盒飯，門口突然有人敲門。

不是砸，是敲，很輕，三下。

小N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從門縫往外看——一個人站在外面，瘦瘦的，穿著件舊夾克，低著頭。

王哥手底下那個瘸子，老三。

小N把門打開。

老三看見他，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N、N哥，我……我來傳個話。”

可樂在后面罵了一句：“傳你媽！上次潑漆的事還沒找你們算賬！”

老三嚇得一哆嗦，又往后退了一步，差點摔倒。

小N抬起手，讓可樂別說話。

“什么話？”

老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王哥說，想跟你談談。”

傳奇走過來，站在小N旁邊，手里攥著那把錘子。

老三看見那錘子，腿都軟了。

“我、我就是傳話的，別、別打我……”

小N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談什么？”

老三說：“那批貨的事……還有那幾個南方人的事。王哥說，都是誤會，想跟你當面說清楚。”

可樂又想罵，被傳奇拉住了。

小N問：“什么時候？”

老三愣了一下，趕緊說：“明天晚上，老地方，王哥的小賣部。”

小N點了點頭。

“知道了。”

老三轉身就跑，一瘸一拐的，跑得飛快。跑到巷子口，還回頭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黑夜里。

可樂追出去罵了一句，然后回來問小N：“你真要去？”

小N沒說話，走回去坐下，繼續吃飯。

傳奇看著他：“這是鴻門宴。”

小N點了點頭。

“知道。”

可樂急了：“知道還去？”

小N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擦了擦嘴。

“不去，他們還以為我怕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都沒睡好。

可樂翻來覆去，隔一會兒就問一句：“明天我跟你去？”

小N每次都回答：“不用。”

問到第五遍的時候，傳奇開口了：“我跟你去。”

小N看了他一眼。

傳奇說：“萬一動手，兩個人比一個人強。”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可樂急了：“那我呢？”

小N說：“你守著貨。”

可樂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七點，小N和傳奇去了王哥的小賣部。

小賣部門關著，但里面亮著燈。門口的招牌歪了，上面落著灰，看著破破爛爛的。

傳奇站在門口，手里揣著那把錘子。

“我在外面，有事就喊。”

小N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去。

屋里一股煙味，嗆得人想咳嗽。王哥坐在柜臺后面，看見他進來，臉上擠出笑容。

“小N，來了？坐坐坐。”

小N沒坐，站在門口。

王哥也不介意，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手里拿著兩瓶啤酒。

“咱哥倆好久沒聊了，喝一個？”

他把啤酒遞過來。

小N沒接。

王哥訕訕地放下酒，搓了搓手。

“小N，之前的事，是哥不對。哥給你賠個不是。”

小N看著他，沒說話。

王哥繼續說：“那幾個南方人，哥也是被逼的。他們找上我，說有錢一起賺，我……我就……”

小N開口了：“叫我來，就為了說這個？”

王哥愣了一下，然后壓低聲音。

“小N，那幾個南方人不好惹。他們背后有人，不是咱們這種小角色能碰的。哥是想勸你，那批貨的事，就算了。他們說了，只要你不再插手，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小N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一筆勾銷？”

王哥點頭：“對，一筆勾銷。”

小N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住了。

他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王哥，你知道我那批手機，被他們毀了多少嗎？”

王哥沒說話。

小N繼續說：“三百多個好的，還剩一百多個能用。剩下的全毀了。成本五萬，最后只賣了五萬四，賺四千塊。”

他轉過身，看著王哥。

“這筆賬，怎么勾銷？”

王哥臉色變了。

小N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傳奇正蹲在墻角抽煙。看見他出來，站起來。

“怎么樣？”

小N沒說話，往前走。

傳奇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夜色里。

走了很遠，傳奇突然問了一句：“要動手嗎？”

小N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快了。”

回到倉庫，可樂正坐在那堆手機旁邊，手里攥著一根鐵管。看見他們回來，他松了口氣。

“沒事吧？”

小N搖了搖頭。

可樂把鐵管放下，問：“那王哥說什么？”

小N沒回答，走到那堆手機旁邊，蹲下來，拿起一個。

按開機鍵，屏幕亮了。

他盯著那個亮著的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他說：“準備一下。”

傳奇看著他：“準備什么？”

小N把手機放下，站起來。

“那幫人，不會再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