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宿舍,室友們正在討論國慶假期去哪兒玩。
“蒲雨,你國慶回家嗎?”林佳問。
蒲雨想了想:“不回。”
車票太貴,而且奶奶肯定會說她浪費錢。
“那跟我們一起去爬山吧!我們計劃去臨市那個風景區,據說秋天的楓葉特別美!”林佳興奮地說。
蒲雨搖搖頭:“我可能要去打工?!?/p>
“哎呀,休息幾天嘛!”另一個室友也勸她,“大學第一個假期,不出去玩多可惜?!?/p>
“真的不了。”蒲雨說,“你們玩得開心?!?/p>
她要攢錢,要學習,要寫稿。
假期的兼職收入是平常的好幾倍,她不想錯過。
夜深人靜時,蒲雨拿出手機,發當天的信息。
【今天在書店上班,遇到一個學長,是文學社的,不知道加入文學社有沒有什么投稿的機會。】
【書店很安靜,有陽光的時候特別好看?!?/p>
【原溯,你現在在做什么呢?】
依舊沒有回復。
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單向的傾訴。
就像把信投進一個沒有地址的郵箱,明知道不會被收到,卻還是忍不住寫,忍不住寄。
九月底。
蒲雨去郵局取第二筆資助款。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接過身份證看了看,轉身在格子柜里翻找。片刻后,她抽出一張淡綠色的匯款單,連同身份證一起遞出來。
“簽個字?!?/p>
蒲雨接過筆,在領取人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目光無意識地地掃過金額欄。
匯款金額:5000.00元
她的手頓住了。
仔細再看,確實是五千。
匯款人欄依舊空白,附言依舊是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好好學習】
這和約定好的金額不一樣。
“怎么了?有問題嗎?”窗口里的工作人員問。
“沒……沒有?!逼延昊剡^神,迅速簽好字。
走出郵局時,天已經半暗了。
蒲雨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撥通了程司宜的電話。
“喂,程老師?是我,蒲雨?!?/p>
“小雨呀,程司宜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怎么樣?大學生活還適應嗎?”
“挺好的老師,我收到這個月的資助款了。”蒲雨頓了頓,“但是……金額不對?!?/p>
電話那頭有幾秒鐘的沉默。
“金額不對?是多少?”
“上次是三千,這次是……五千。”
蒲雨攥了攥手心,問道:“老師,是不是寄錯了?”
“五千?”程司宜重復了一遍,語氣難掩震驚。
真是瘋了。
這要她怎么解釋。
程司宜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而自然:“應該是考慮到大一新生剛入學,開銷會比較大——買教材、添置生活用品、還有可能參加一些必要的社團活動。所以他們決定第一個學期多資助一些,后面再恢復成正常標準?!?/p>
是這樣嗎?
蒲雨沒說話,心里一直不安。
短暫的沉默過后。
程司宜又輕聲補充了一句:“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別為錢的事分心。有人希望你過得好,你就該好好過。”
“我知道了,老師?!彼罱K說,“謝謝您。”
“嗯,好好照顧自己。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p>
蒲雨拿著匯款單,在郵局門口等了一會兒。
很奇怪。
那個和她一起被資助的男生徐朗,并沒有過來取錢。
-
十月中旬,文學社招新。
蒲雨本來沒打算去,但室友林佳拉著她:“去看看吧,聽說文學社經常組織采風,還能在??习l表文章?!?/p>
她們去了招新現場。
教室里擠滿了人,黑板上寫著“晨曦文學社”。
社長在臺上分享說:“我們每兩周有一次讀書分享會,每月有一次寫作研討會,還會不定期組織采風活動。去年我們社團成員在省級文學比賽中拿了三個獎項……”
蒲雨站在人群最后,安靜地聽著。
“另外,我們這學期打算辦一本內部刊物,叫《東州詩頁》。優秀作品會推薦到校報,還有額外的稿費?!?/p>
聽到稿費,蒲雨心動了。
她填了報名表,寫了自己的名字和專業。
梁硯修看到她很驚喜,主動過來打招呼說:“歡迎加入文學社!”
蒲雨禮貌地點點頭,而后便和室友一起離開了。
-
時間一晃到了十一月底。
蒲雨第一次參加文學社的活動。
教室不大,二十幾個人松散地坐著,空氣里有新書的油墨味和秋雨將臨前的潮濕。
蒲雨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
講臺上,一個穿灰藍色襯衫的男人正低頭整理稿紙,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腕和一塊簡單的黑色腕表。
“這位是孟松老師。”
“作家,也是《野草》文學雜志的主編?!?/p>
孟松的目光掃過教室里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閱盡千帆后的通透。
“今天想跟大家聊聊,關于寫作中如何呈現情感——尤其是那種最普遍,也最私人的情感?!?/p>
他沒有說那個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么。
“學生時代,我也曾迷戀炫技——用繁復的隱喻,用層層嵌套的結構,用冷僻的詞匯,以為那樣才叫文學。”
孟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過來人的自嘲,“直到后來編雜志,看過成千上萬的投稿,才發現最打動人的往往是最樸素的敘述?!?/p>
他打開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段文字。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
共享無盡的黃昏和綿綿不絕的鐘聲。
在這個小鎮的旅店里——
古老時鐘敲出的微弱響聲,
像時間輕輕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