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離家的前一晚。
李素華幾乎一夜沒睡。
老人的腰傷恢復得不錯,但醫生囑咐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此刻她卻像是忘了醫囑,在蒲雨狹小的房間里進進出出,把已經整理好的行李又打開,一遍遍地檢查。
“這件厚外套得帶上,東州秋天風大,說冷就冷。”
“這些常用藥裝在這個小包里,感冒的、發燒的、創可貼……到了學校放在順手的地方。”
“毛巾帶兩條,一條洗臉一條洗澡。牙刷多備幾支,大城市那邊肯定賣得貴。”
蒲雨坐在床邊,看著奶奶佝僂著背,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件件塞進行李箱。
“奶奶,夠了。”她輕聲說,“東州什么都能買到,不用帶這么多。”
“買不要錢啊?”李素華頭也不抬,“你一個學生,能省就省,錢不夠了就打電話回家,奶奶還有點積蓄……”
“奶奶,”蒲雨打斷她,“我有資助,夠用的。”
“那是別人的錢,不能亂花。”李素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帕包,塞進蒲雨手里,“這是奶奶給你的,不一樣。”
蒲雨打開手帕,里面是一疊零零散散的鈔票。
有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
加起來大概有三百多塊錢。
“奶奶……這錢您留著,我不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
李素華板起臉,“窮家富路,出門在外,身上得有點錢。萬一有個急用呢?”
蒲雨只好等奶奶睡著后再想辦法把錢留下。
她走到老人面前,輕輕抱住了她。
李素華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松下來。
她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孫女的背,聲音沙啞:“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蒲雨把臉埋在奶奶瘦削的肩頭,聲音悶悶的:“給您買的手機記得用,我會經常打電話回來的。”
“還有,一定要按時吃藥,腰疼了就休息,別硬撐。隔壁王阿姨說了,她會常來陪您說話。”
“知道知道,小小年紀就這么啰嗦。”李素華嘴上嫌棄,手卻抱得更緊了些。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巷子里傳來誰家喊孩子回家的聲音。
-
那天清晨,蒲雨很早就醒了。
她起床煮了奶奶昨天就包好的餃子。
李素華則是在堂屋里走來走去,一會兒檢查她的行李,一會兒念叨還有什么沒帶。
“小雨,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錄取通知書呢?”
“在書包里。”
“錢呢?錢要分開放,別都放在一個地方。”
“知道了,奶奶。”
吃過早飯,蒲雨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
李素華執意要送她去車站,蒲雨拗不過,只好由著她。
小鎮的清晨很安靜,路面濕漉漉的,夜里下過小雨。
空氣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著遠處早點攤飄來的油煙味。
祖孫倆走在石板路上,輪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站到了。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奶奶穿著一件藍色外套,頭發花白,身形佝僂。
她朝蒲雨揮了揮手,臉上帶著笑,但眼睛分明是紅的。
蒲雨也朝奶奶揮手,不敢再回頭,轉身上了車。
汽車發動了。
蒲雨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奶奶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清晨霧氣中一個模糊的、顫動的點。
她拿出手機,發了當天的信息。
【我要去東州了,原溯。】
汽車駛出車站,駛上公路,駛離了這個小鎮。
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街道,變成田野,變成遠山。
雨打在車窗上,蜿蜒流下,像一條條眼淚的痕跡。
蒲雨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景色。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著顫動了一下。
是他嗎?
是他回復了嗎?
蒲雨氣息瞬間變得急促,幾乎是手抖著解鎖了屏幕。
點開之后。
是歲歲發來的消息:【小雨,上車了嗎?一路平安!到了記得發消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你不可以有其他的好閨蜜,就算有我也要排在第一位!】
蒲雨盯著屏幕上歲歲的頭像和那句活潑的叮囑。
心臟驟然從高處直直墜下,落進一片冰冷的虛空。
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蒲雨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剛才那一瞬間從心底竄起的微弱火星,被現實毫不留情地澆滅了,只剩一縷嗆人的青煙,灼得眼眶發澀。
她靠在并不舒適的座椅上,緩慢呼吸了好幾次。
過了好幾分鐘。
蒲雨的情緒才平復下來,慢慢打字:
【剛出發。你也是,去南華路上小心。】
發送。
然后,她點開了置頂的那個對話框。
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氣泡。
每一天,雷打不動。
但他從未回過。
心口傳來熟悉的悶痛。
蒲雨低下頭,從背包側袋里摸出那個嶄新的,被保護的很好的隨身聽。
從縣城到市里,再從市里轉乘火車。
漫長的旅途,蒲雨一直戴著耳機,一首首聽過去。
最后一首歌是《晴天》。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隨著最后一個音符落下。
耳機里傳來了一陣長久的空白底噪。
【滋滋——沙沙——】
蒲雨正準備伸手關掉隨身聽。
忽然,那陣單調的電流聲里,混入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呼呼——呼呼——】
耳機里沉默了很久。
蒲雨甚至開始懷疑剛才聽到的是不是幻覺。
就在這時。
少年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毫無預兆地鉆進了耳朵里,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又像是深夜卸下防備的疲憊。
“喂?試音。”
他的聲音很近。
近得就像是貼著她的耳廓在說話,近得能聽到他呼吸時微弱的氣流聲。
與此同時。
火車車身猛地一震,速度緩緩降了下來。
巨大的城市立交橋出現在視野里,高樓林立。
車廂里的廣播適時響起,那是機械而甜美的女聲,在這個時刻聽來卻仿佛某種宿命的交織: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到站——東州。”
那一瞬間,時空仿佛發生了錯亂。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充滿機油味和蟬鳴聲的夏天。
耳機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一直一直做同桌么。”
他在重復她在縣城說的那句傻話。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是羽毛落地,卻重重地砸在了蒲雨的心上,砸得她眼淚瞬間掉落。
少年的嗓音帶著一種近乎柔軟的低啞:
“笨蛋。”
“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