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看著欠條上那行字,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啪嗒一聲砸在紙條上,暈開了那個“原”字。
“這筆錢算我借給你的。”
原溯看著她,聲音低沉而篤定:“我是債主,規(guī)矩我說了算。我說不急著還,那就是不急。”
“可是……”蒲雨捏著信封,指尖用力到泛白。
“沒有可是。”
原溯打斷她,把那個信封重新塞進(jìn)她手里,聲音里帶著幾分強(qiáng)硬,“收好,別讓我這一趟白跑。”
蒲雨還是沒敢接。
她不是不知道一萬塊意味著什么。
原溯自己都還要還債,還要照顧生病的陸阿姨。這筆錢,不知道他是費(fèi)了多大勁才湊出來的。
“你想看著李奶奶癱瘓?jiān)诖矄幔俊?/p>
原溯忽然開口,語氣冷靜得有些殘忍。
蒲雨渾身一顫。
她當(dāng)然不想。
醫(yī)生的話像警鐘一樣在她耳邊回響。
——神經(jīng)受損不可逆,再拖下去就是癱瘓。
她確實(shí)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
蒲雨低下頭,看著那張被眼淚暈染的欠條,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
“你就不怕我還不起嗎?”
原溯看著她哭紅的眼睛,還有那個惹人憐愛的巴掌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他微微傾身,距離拉近到只有一拳之隔,視線在她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清澈的眼睛里。
“還不起啊……”
他拖長了尾音,帶著幾分少年的認(rèn)真和玩笑,“那就給我打一輩子工,怎么樣?”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眼神堅(jiān)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
“好。”
她吸了吸鼻子,鄭重其事地說,“那就給你打一輩子工,做什么都行。”
原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的陰霾徹底散去。
他抬起手臂,輕輕揉了揉她柔軟凌亂的頭發(fā)。
“行了,回病房吧。李奶奶該醒了。”
他站起身,順手把她也拉了起來,又叮囑道:“回去說句話就走,別讓她看見你的臉。”
夜風(fēng)吹過,有些涼,但兩人的手短暫交握的那一瞬,掌心的溫度卻燙得驚人。
蒲雨跟在他身后,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個“一輩子”。
一輩子啊……
這個原本讓她有些害怕的期限。
倘若跟他有關(guān),又忽然摻進(jìn)了一絲不敢深想的甜。
-
手術(shù)定在下周四上午。
這幾天,蒲雨一直守在醫(yī)院,寸步不離。
李素華躺在病床上,看著孫女忙前忙后地收拾東西,眉頭一直皺著。
“小雨。”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你跟奶奶說實(shí)話,手術(shù)費(fèi)到底怎么湊的?”
蒲雨正在疊衣服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已經(jīng)換上輕松的笑容:“奶奶,您就別操心這個了,我找了市里的同學(xué)借的錢,人家家里條件好,不著急還。”
“同學(xué)?”李素華不信,“什么同學(xué)能借你一萬多塊?”
“……以前的初中同學(xué),他爸媽做生意,很有錢。”
蒲雨編得有些心虛,強(qiáng)撐著說:“我寫了欠條,等我工作之后會慢慢還的。”
李素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她沒再追問,只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顫抖著手打開。
里面是一本泛黃的產(chǎn)權(quán)證,還有她給自己攢的棺材本。
“這個你收好。”
李素華把東西塞進(jìn)蒲雨手里,“產(chǎn)權(quán)證是鎮(zhèn)上的房子,雖然不值錢,但好歹是個窩,這個存折里還有幾百塊,是我留給自己的棺材本……”
蒲雨的眼眶瞬間紅了,“奶奶,您這是干什么?”
“萬一我有什么意外,出不來了,”李素華頓了頓,聲音有些發(fā)緊:“這些就是你以后的依仗,房子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賣,留著你自己住,聽見沒?”
“奶奶,您別說了。”
蒲雨把房產(chǎn)證放回了原位,強(qiáng)調(diào)說:“這就是個小手術(shù),醫(yī)生都說了成功率很高的!您肯定能長命百歲!”
“行行行,長命百歲。”李素華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慈愛,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害怕。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么苦都吃過,唯獨(dú)怕死。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死了,留下這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小孫女受人欺負(fù)。
“小溯。”
李素華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少年,“萬一我有什么意外,這丫頭就交給你了。你替我顧著她一點(diǎn)兒。”
原溯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老人渾濁卻殷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拼命忍著眼淚的蒲雨。
“我還有我媽要照顧。”
他避開了老人的視線,聲音淡淡的,“沒這個時間。”
原溯又補(bǔ)了一句,“您自己看著她,比誰都強(qiáng)。”
李素華看著這個孤零零的小孫女,忍不住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還有一件事。”
“奶奶,手術(shù)成功率很高的,您……”
“你讓我說完!”
李素華瞪了她一眼,喘了口氣,“我這不是怕萬一嗎?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了,什么沒見過,閻王爺要收人可不管什么成功率!”
“我告訴你,如果以后有人找上門,說是你親爺爺奶奶,不管他們說什么好聽的,哭得多慘,或者是給你錢……你都別聽,也別信!千萬不要跟他們走!聽見沒有?”
蒲雨愣住了,“什么親爺爺奶奶?我只有您一個奶奶啊?”
“你別管那些,你答應(yīng)我!”李素華急了,聲音都在抖,“你發(fā)誓說不跟他們走!”
蒲雨雖然一頭霧水,但看著奶奶激動的樣子,連忙安撫:“好,我發(fā)誓,除了您,我誰也不認(rèn),誰來找我我都把他們趕出去,好不好?”
李素華這才松了口氣。
她眼里的慌亂漸漸褪去,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不舍。
該說的都說完了。
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能活著自然最好。
萬一活不了……這小子以后也會對小雨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