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是十二月了。
雖然窗戶關(guān)著,但那種濕冷寒意還是會往骨頭縫里鉆。
蒲雨有些猶豫,目光在那張一米五的單人床和冰冷的水泥地之間來回游移。
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可讓原溯睡在地上……
原溯看出了她的糾結(jié),他站在燈影里,語氣平淡地問道:“你想讓我走,還是想讓我留下?”
蒲雨連忙解釋,臉頰微微發(fā)熱,“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擔(dān)心你睡地上會生病。”
“沒事。”原溯語氣平靜,“我去樓下問問,加錢要個墊子和被子。”
他轉(zhuǎn)身要出門,卻又停住腳步,側(cè)頭看她。
那雙總是疏淡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你想我留下嗎?”他又問了一遍。
蒲雨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今天經(jīng)歷了太多事,恐懼像附骨之疽還沒散去,她確實不敢一個人待在這個陌生的房間里。
她輕輕點了點頭:“想。”
原溯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出了門。
沒過一會兒,他抱著一個薄薄的棉墊和一條看起來還算干凈的被子回來了。
蒲雨連忙上前幫忙。
兩人一起把墊子鋪在那塊空地上,又把被子鋪開。
房間太小,床和地鋪之間幾乎是緊挨著。
蒲雨看著那床薄薄的旅館被子,想了想,還是把自己那件厚厚的白色外套脫了下來,輕輕蓋在被子上面。
“去洗漱吧。”他側(cè)過身,避開她的視線,“把衛(wèi)生間的門反鎖好。隨身聽給我。”
“嗯?”蒲雨雖然疑惑,但還是乖乖把那個銀色的隨身聽遞給他,而后才轉(zhuǎn)身進了衛(wèi)生間。
等她洗漱完出來,原溯過了十分鐘才進去。
他沒有用浴室,只是胡亂地洗了臉漱了口。
出來后便第一時間關(guān)了燈,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原溯躺在地鋪上,背對著床,留給她一個寬闊的背脊。
“睡覺。”
蒲雨縮在墻角,將被子拉到下巴,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她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全是白天那個陰暗的胡同,和陳俊猙獰的笑臉。
她忍不住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黑暗中,原溯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還睡不睡了?”
蒲雨瞬間僵住,一動也不敢動了。
“吵到你了?”她小聲問。
“你說呢?”原溯沒好氣道。
其實他也睡不著。
女孩身上的淡淡馨香一直散不去,像某種清甜的水果,不停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
“對不起……”
“我就是……有點害怕,睡不著。”
沉默了片刻。
原溯忽然翻了個身,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后,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今天那些人,跟你有仇?”他忽然問。
蒲雨猶豫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為什么?”
“那個領(lǐng)頭的叫陳俊,他爸是個做生意的老板,很有錢。”蒲雨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飄渺,“我爸和我姨媽想要搭上陳老板那條線,做生意,想讓我跟陳俊……”
她沒說出“結(jié)婚”兩個字。
但在這種小地方,這種意圖不言而喻。
“我不愿意,跟他們鬧了一通,報了警,后來我就跑來奶奶這兒上學(xué)了。”
原溯聽著,放在腦后的手漸漸收緊成拳。
“你媽呢?她也同意?”他又問。
“幾年前,在廠里加班的時候出了意外。”蒲雨的聲音很輕,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變成星星了。”
原溯并沒有想到,她來小鎮(zhèn)的背后,藏著這樣不堪的原因。
哪里是所謂的轉(zhuǎn)學(xué),分明是一場逃亡。
還有第一次月考的那篇滿分作文。
那顆在懸崖峭壁的石縫里,迎著風(fēng)雨掙扎生長的種子。
他當(dāng)時以為那只是優(yōu)等生為了拿高分。
現(xiàn)在才明白——
她寫的,原來就是她自己。
原溯很久都沒有說話,他想起白天那半截鐵管砸下去的手感,想起陳俊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打輕了。”
原溯忽然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什么?”蒲雨沒聽清。
“沒什么。”
原溯閉上眼,掩去眼底那一抹戾氣。
心里想的卻是,今天怎么沒直接廢了他。
房間里又恢復(fù)了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
“你后背的傷……”蒲雨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濃濃的愧疚,打破了沉默,“要不要涂點藥?”
“什么傷?”
“我看到他拿磚頭砸你了。”
“沒事,”原溯語氣很淡,帶著慣有的不在乎,“已經(jīng)沒感覺了。”
怎么會沒感覺?那是磚頭啊。
蒲雨心里又酸又澀,像被泡進了檸檬水里,眼眶又開始發(fā)熱。
“對不起啊,原溯。”她悶悶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
“不怪你。”
原溯打斷了她,聲音里沒有一絲責(zé)備,“怪我。”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床的方向,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還是看了一眼,聲音有些低:
“怪我丟下你一個人。”
“早知道就拉著你一起追小偷了。”
蒲雨吸了吸鼻子:“你追了他很遠(yuǎn)嗎?”
“兩條街。后來他想翻墻,被我拽下來了。”
簡單的幾句話,背后卻是她無法想象的追逐與驚險。
蒲雨的心揪成一團,她在被窩里攥緊了手,卻怎么也暖不熱冰涼的指尖。
樓下又傳來幾個醉醺醺男人的聲音,恐懼再次襲來。
蒲雨下意識地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原溯忽然開口:
“要牽著嗎?”
“……什么?”蒲雨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地問。
“不是害怕?”黑暗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低沉而沙啞:“要牽著嗎?”
他說完,便從被子里伸出手臂,手腕向上,將手遞到了床邊,就在她不遠(yuǎn)處的位置。
像是在深不見底的懸崖邊。
有人朝她遞過來一根救命的繩索。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慢慢地、試探性地從床上伸出手。
最終,她沒有直接去握他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了他外套的袖口。
只是一小片粗糙的布料,她卻抓得很緊很緊。
“晚安,原溯。”
“晚安。”
夜深了。
窗外的吵鬧聲似乎也遠(yuǎn)去了。
蒲雨在半夢半醒之間,手中緊緊攥著的那一小片衣袖,不知何時,已經(jīng)換成了少年溫?zé)岣稍锏氖终啤?/p>
他的手很大,指腹帶著薄繭,卻能將她冰涼的手整個包裹起來。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安穩(wěn)。
是兩個在黑暗中獨自掙扎的靈魂,終于找到彼此。
他托住了她的恐懼,而她,也撫平了他心底的暴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