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的指尖隔著毛巾，感受到他發(fā)間冰涼的濕意，也感受到他身體一瞬間的僵硬。

她沒敢過多停留，只是胡亂擦了幾下，便松開手。

“你……你自己再擦擦吧?！?/p>

原溯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喉結(jié)微微滾動，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李素華端著第二碗姜湯走過來時，沒注意到這微妙的一幕，只是叮囑道：“回去趕緊把濕衣服換了，擦干身子，千萬別帶著寒氣睡覺?！?/p>

“知道?！痹莸偷蛻?yīng)了聲。

盯著他喝完第二碗姜湯，一老一小才放人離開。

原溯走到門口的時候，蒲雨忽然反應(yīng)過來，慌亂開口：“對了，你的雨衣——”

“你穿著，”他沒回頭，聲音穿過漸小的雨幕傳來，“明天還我就行?！?/p>

蒲雨站在屋檐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李素華在身后嘆了口氣，念叨著：“這孩子，犟得跟頭驢似的，兩碗姜湯頂什么用，也不知道會不會吃藥……”

聽見這話，蒲雨心底的那股愧疚感還在持續(xù)發(fā)酵。

“小雨，過來幫我把里屋收拾一下。”

“來了，奶奶?！?/p>

祖孫倆忙活了快兩個小時。

拿著臉盆把地上的積水一盆盆舀出去，又用干拖把反復(fù)擦拭濕漉漉的地面。

等一切收拾妥當(dāng)，天空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

暴雨終于停了，只剩下屋檐還在滴滴答答地落水。

蒲雨幾乎沒怎么睡，草草洗漱后換上了干爽的校服。

“自己去巷口買點吃的吧?！崩钏厝A擦了擦手，塞給她五塊錢，“屋頂?shù)氖?，等天晴了再找人看看?！?/p>

“知道了奶奶?！逼延挈c了點頭，背上書包匆匆出門。

經(jīng)過原溯家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頓。

那扇木門緊閉著，和往常一樣安靜。

蒲雨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原溯？”

沒有回應(yīng)。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原溯，你…你還好嗎？”

還是沒人應(yīng)聲。

原溯平時起得很早，有時候會為了趕早去進貨或者修那些急件，天不亮就會出門，這也是為什么他去了學(xué)校經(jīng)常會趴在桌子上睡覺。

學(xué)校對他而言是個可以短暫喘息的烏托邦。

至少他能在這兒補覺、聽課、不用理會那些債務(wù)。

蒲雨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應(yīng)，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jīng)去修理鋪了。

直到時間快來不及，她才轉(zhuǎn)身往學(xué)校走去。

第一節(jié)，語文課。

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第二節(jié)，英語課，還是空的。

第三節(jié)第四節(jié)……甚至下午的物理課，他都沒來。

蒲雨看著那張空蕩蕩的課桌，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記筆記的時候好幾次寫錯了行，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也慢了半拍。

“小雨，你今天怎么了？”

下課的時候，許歲然從第三排跑過來看她，手里還拿了個蜂蜜小面包，眉頭皺得緊緊的：“你臉色真的好差啊，是不是生病了？”

蒲雨勉強扯出一個笑，搖搖頭：“沒有生病。”

“那是怎么了？”許歲然把面包遞給她，不放心地問：“跟丟了魂似的。”

蒲雨沒有胃口，把小面包還給許歲然，輕聲說：“昨天晚上下暴雨，家里的老房子屋頂漏了，折騰了大半夜，可能是沒睡好吧?！?/p>

“??？屋頂漏了？”

許歲然一聽，小面包也不吃了，瞪大眼睛：“嚴(yán)重嗎？現(xiàn)在修好了嗎？老房子漏雨的話很嚴(yán)重的！”

“暫時用油布蓋住了，不漏了?！?/p>

“那也不行啊，油布只能頂一時?！?/p>

許歲然皺皺眉，立馬說道：“要不這樣，我回去跟我爸說一聲，我叔就是泥瓦匠，專門給人蓋房子的，我爸跟他學(xué)過兩手，讓他們明天去幫你看看？”

蒲雨心里一暖，“謝謝你歲歲，不過奶奶說還得找個晴天才能動工，等天氣好了，我再問問奶奶?！?/p>

“行，那你一定要告訴我啊。”

許歲然不放心地叮囑：“你自己和李奶奶住，有些力氣活不方便，千萬別硬撐。”

“嗯，我知道。”

上課鈴聲響起。

蒲雨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旁邊的空位。

她有奶奶，有歲歲，有可以求助的鄰居。

可是原溯呢？

那個昨天在大雨里爬上爬下，渾身濕透還要拒絕毛巾和姜湯的少年，他有誰？

他誰也沒有……

甚至人人都避之不及……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么也壓不下去。

熬到了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

窗外的天色又開始陰沉下來，似乎在醞釀下一場雨。

蒲雨實在坐不住了。

她合上根本看不進去的書本，背上書包，去了辦公室。

程司宜正在批改作業(yè)，抬頭看見蒲雨，微微一愣。

小姑娘平時總是安安靜靜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今天卻蒼白得厲害，很是疲憊。

“程老師，我想請晚自習(xí)的假?！?/p>

程司宜放下紅筆，語氣溫和，“怎么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嗯……我想去買點藥，然后回家?！逼延甏瓜卵酆煟瑳]敢看老師的眼睛。

程司宜沒有多問，利落地在假條上簽了字，“去吧，最近降溫降得厲害，流感也多，你自己多注意身體。”

她把假條遞過去，又補了一句，“路上小心啊?！?/p>

“謝謝老師！”

蒲雨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假條，仿佛攥著一張通往某個世界的船票，她一路小跑著穿過了學(xué)校的林蔭道。

暮色四合的校園里，放學(xué)的鈴聲余音未散。

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被她甩在身后，那些模糊的交談聲、笑鬧聲，都像是隔著一層水幕，遙遠而不真切。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風(fēng)聲，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蒲雨忽然想明白了心底那個答案。

在原溯那個無人問津的世界里，并非真的空無一人。

至少此刻。

她在為他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