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路邊的楊樹爆出了毛茸茸的嫩芽,雖然看著有些灰撲撲的,但也算有了春意。
項目的第一階段順利通過了測試,甲方給錢相當痛快。
任笳在群里發了一連串煙花表情,然后說:
【大佬牛逼!!@原溯】
其他人跟著刷屏:【大佬牛逼!!@原溯】
原溯看著那些信息,只是回復說:【大家的功勞。】
過了一會兒,宋津年的私聊窗口彈出來:
【分成下來了,兩萬。】
【我轉你卡上?】
這是團隊一致決定給他的最高檔分成,大家心服口服。
原溯回:【嗯。】
那邊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
【師兄們讓我問你,這個項目完了,還有幾個小項目,你接不接?】
原溯頓了頓。
【什么項目?】
【幾個物理建模的,不大,但是錢還行。他們那邊缺人,想讓你幫忙。】
原溯想了想,回:【接。】
宋津年秒回一個OK的手勢。
第二天上午,原溯正在汽修廠里幫忙。
他穿著黑色的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有力,正低頭給一輛老車檢查線路。
“嗡——”
兜里的手機震動。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掏出來一看。
銀行到賬兩萬整。
原溯看著那個數字,甚至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就把這兩萬塊轉到了蒲雨的銀行卡上。
不到一分鐘,電話就打了過來。
“原溯!”
蒲雨的聲音聽起來很急,甚至帶著點驚慌,“你怎么轉這么多錢給我?你是不是把什么東西賣了?還是……”
原溯看著遠處已經泛綠的楊樹,哼笑了一聲。
“我在你心里就這么慘?非得賣東西?”
“不是……但是這也太多了啊。”蒲雨急得不行,“你才做項目多久呀。”
“分紅,第一階段的。”原溯語氣平緩,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全都在這兒了。”
“你全給我了?”蒲雨愣住了,“那你呢?阿姨的藥,還有你自己吃飯……你別為了還債對自己那么省呀。”
“放心。”
原溯換了只手拿手機,看著廠子里正在忙活的幾個老師傅,“廠子這邊生意不錯,這陣子的流水足夠我和我媽用了,還有富余,我不需要靠這個項目吃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項目賺到的錢,是專門給你還債的。”
“先把欠程老師和同學的還一部分,以后那種熬夜寫幾十塊一篇的娛樂八卦,不許再接了。”
“你的手不是用來寫那些幼稚文章的,聽見沒?”
這不是苦大仇深的犧牲。
這是我有能力,所以我愿意為你兜底的底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傳來一聲帶著鼻音的“嗯”。
“那……謝謝超闊氣的原老板~”她軟軟地說。
原溯笑了,“不客氣,超厲害的蒲作家~”
-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四月初。
東州的四月,正是最美的時候。
蒲雨在視頻里跟他說,學校里的櫻花開了,風一吹像是在下粉色的雪;梧桐大道的樹葉長滿了,陽光漏下來都是綠色的;還說學校有只橘貓,特別胖,天天趴在草坪上曬太陽,她都想偷回去養了。
他想象她蹲下來,伸出手。
那只貓懶洋洋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他想。
他想親眼看見。
第二階段的項目因為有了之前的經驗,進展神速。加上他又接了幾個技術難度很高的私活,經常在網吧通宵,賬戶里的數字在周五這天,又跳動了一下。
三萬。
加上之前給她的兩萬,已經填上了五萬的坑。
只剩下三萬了。
只要再給他兩個月……不,一個月,他就能徹底把這八萬塊錢還清,然后干干凈凈、無債一身輕地去見她。
按照理智,他應該這么做。
這是最優解。
可是這幾天,原溯發現自己甚至看不進書了。
他在網吧的包廂里坐立難安。
這種不安來自于一種名為“思念”的野草,隨著氣溫的回升,在他的血液里瘋狂滋長,怎么壓都壓不住。
雖然每天都會視頻,雖然能通過屏幕看到她的臉。
但這不夠。
遠遠不夠。
他想念她身上的溫度,想念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清香味,想念她軟軟的手指勾住他掌心的觸感。
那天晚上,原溯處理完最后一行代碼,關掉電腦。
走出網吧的時候,凜州的夜空難得沒有霧霾,掛著一輪不太圓的月亮。
路邊的花壇里,幾株不知名的野花開了,黃色的,小小的,在風里顫顫巍巍。
原溯站在那兒,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高三那個雨季開始,到現在她的大二快要結束。
他們之間永遠在錯過。
總是在冬天,在深秋,在那些萬物蕭瑟、寒風刺骨的季節里,帶著一身的傷和狼狽出現在彼此面前。
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個春天。
一個陽光明媚、可以盡情擁抱的春天。
那種“想見她”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是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去他媽的最優解。
他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把見她當成了一件需要“條件成熟”的事?什么時候他變成了一個只會算賬的人?把見她也當成一筆賬,把想念也換算成時間和金錢,然后告訴自己:再等等,等條件成熟了,等萬事俱備了,等——
等什么呢?
等她再過一個沒有他的春天嗎?
如果連想見一個人都要精打細算等到萬事俱備,那還算什么喜歡?
那不過是借口。
是懦弱。
是不敢承認自己有多想她。
第二天一早。
原溯去了療養院。
陸蓁正在一樓院子里曬太陽,她回過頭,看著兒子手里提著的那個簡單的黑色背包。
“阿溯,你要出門嗎?”
“嗯。”
原溯點了點頭,眼神是從未有過的亮,像是要把這幾年積壓的陰霾都一掃而空。
“我去見個人,這幾天你自己在醫院好不好?”
陸蓁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點驚喜。
“去見小雨嗎?”
她記得。
那個女孩子,會軟軟地叫她“陸阿姨”。
那個女孩子,讓阿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她記得比誰都清楚。
“是。”
原溯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少年氣的笑。
錢什么時候都能賺。
但四月的梧桐葉只有四月才能看到,櫻花謝了就要再等一年,而她在春光里的笑容,他一秒鐘都不想錯過了。
“我不想等賺夠錢再去了。”
“我想現在就去,擁抱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