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南華下起了小雪。
病房里卻熱鬧得像是過年。
“蒲小雨!你是不是瘋了!”許歲然一進門,看到躺在床上的蒲雨,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扔,撲到床邊,想抱又不敢抱,只能虛虛地圈著她,哭得比當事人還慘。
“你借錢的時候怎么不說是去干這種事啊!你要是早說,我打斷你的腿也不讓你去!嗚嗚嗚……疼不疼啊?那個殺千刀的原鴻錚,還有那個死光頭趙老板,最好把牢底坐穿!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宋津年站在后面,無奈地撿起地上的東西。
“好啦歲歲,別哭啦,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什么好!都受傷了!”許歲然一邊抹眼淚一邊瞪他,“你看這紗布包的,跟個木乃伊似的!”
蒲雨被她哭得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伸出沒受傷的手給她擦眼淚。
“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你看,活蹦亂跳的。”
為了證明自己“活蹦亂跳”,她還想揮兩下胳膊,結果被原溯和許歲然同時按住。
“別亂動!”兩人異口同聲。
蒲雨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動。
“醫生怎么說啊?傷嚴重嗎?”
“再過兩天就能出院啦。”
聽到過兩天可以出院,許歲然這才放下心來。
蒲雨看著好友泛紅的眼睛,心里軟軟的。
“歲歲。”她叫她的名字。
歲歲吸了吸鼻子,看著她,“干哈?”
“謝謝你。”蒲雨說,聲音輕輕的,“謝謝你什么原因都沒問,毫不猶豫借錢給我。”
歲歲愣了一下,然后眼淚流得更兇了。
“誰要你謝!”她哭著說,“我要是早知道你借錢是做這么危險的事,我才不給你呢!”
“以后再借錢要給我寫申請表!哼!”
蒲雨笑了,牽著她的手,討好似地晃了晃:“好,給你寫八百字,可以嗎?”
“這還差不多。”歲歲嘟囔了一句,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去拿那個大飯盒,“對了對了,差點忘了正事!”
她打開飯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餃子,還冒著熱氣。
“我媽包的!”她說,眼睛亮亮的,“知道我來醫院看朋友,特意多煮了一些。你們快吃,還熱乎著呢!”
“我沒敢跟她說是來醫院看你,我媽是個大嗓門,藏不住秘密,我怕萬一說漏嘴告訴李奶奶,嚇到她老人家。”
李素華到現在還不知道蒲雨受傷的事情,還以為孫女在東州忙學業,蒲雨也沒敢提。
如果讓奶奶知道她干了這么大一件事,肯定不是罵兩句這么簡單。
她會挨揍的!
病房里的小桌板被支了起來。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某個時刻。
窗外是漫天飛雪,屋內是熱氣騰騰的餃子。
蒲雨夾起一個圓滾滾的餃子,一口咬下去。
“咔崩——”
一聲清脆的響聲。
蒲雨捂著腮幫子,從嘴里吐出兩枚亮閃閃的一元硬幣。
“哇!”歲歲眼睛亮了,“小雨第一個吃到幸運餃子!今年一定有一整年的好運!”
“第一個?還有嗎?”蒲雨好奇追問。
許歲然笑嘻嘻地催著宋津年和原溯也吃,就是沒說一共包了多少枚硬幣。
原溯也咬了一口,然后頓住。
吐出兩枚硬幣。
“第二個!”歲歲拍手,“原溯也有好運!”
宋津年默默吃著,忽然也吐出兩個。
歲歲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低頭咬自己的。
她也吐出兩枚。
剛吃了四個餃子,吐出了八枚硬幣。
四個人面面相覷。
許歲然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個……其實我媽怕大家吃不到會失望,所以一共包了二十幾個。”
蒲雨:“……”
原溯:“……”
宋津年:“……”
四個人圍在床邊,繼續吃餃子。
每咬一口,就吐出一枚硬幣。
啪嗒,啪嗒,啪嗒。
跟吞金獸一樣,噗噗吐出來二十多枚硬幣。
蒲雨忍不住笑出聲,“歲歲,阿姨這哪是包餃子啊,這是在批發好運吧?”
歲歲自己也笑了,語氣歡快地說:“批發好運也是好運!我們每個人都要有雙倍好運!”
笑聲在病房里回蕩,驅散了冬日的寒冷。
吃完餃子,天色漸晚。
原溯的手機開始頻繁地震動。
他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接電話,眉頭越鎖越緊。
是凜州那邊打來的。
雖然債務的事情解決了,但之前因為原鴻錚而牽扯到的一些法律程序,比如之前被凍結的賬戶解凍、還有周律師那邊需要本人去法院簽字撤銷的一些訴訟,都必須要他本人到場才能辦理。即便沒有這些程序,他的廠子還在凜州,聶陽他們還在等著他回去,他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原溯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心里有些煩躁。
他不想走。
蒲雨還沒出院,傷口還沒拆線,他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
可是牽扯到法律的事情如果不盡快解決,就像是個隱形的尾巴,總歸是個麻煩。
“還沒想好?”
身后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宋津年走過來,在他身旁站定,抬眸看他。
“凜州那邊催得緊。”原溯沒回頭,聲音有些沉,“但我走不開。”
“是不想走,還是走不開?”宋津年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蒲雨這邊有我和歲歲,出院手續、送回小鎮、跟奶奶解釋,這些我們都能搞定。”
原溯沉默了兩秒,垂下眼簾:“我不放心。”
宋津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淺淡的笑,“我知道你想陪著她,但你現在留下也只是圖個心理安慰,你要是真想以后護得住她,手里得有東西,明白么?”
原溯沉默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道理他都懂。
但他就是舍不得。
那種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恐慌,讓他半步都不想離開。
“這次是你運氣好,蒲雨聰明,才沒出大事,但運氣不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要是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你拿什么跟人家拼?拿命嗎?”
“原溯,你的命現在不只是你自己的,還是蒲雨拿半條命換回來的。”
“別太廉價了。”
這幾句話其實有點重。
但他們畢竟相識多年,兩個人都不是高中時候青澀稚嫩的毛頭小子了。
那一年的宋津年沒能勸動原溯,關系差點決裂。
可如今不一樣。
他往后想要護著蒲雨,手里必須要有點東西。
錢、權,或者本事。
“蒲雨沒見過那時候的你吧?”宋津年突然問。
原溯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聲音很淡:“有區別嗎?反正都是我。”
“有。”
宋津年看著他,眼神認真而篤定,“那是意氣風發,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里閃閃發光的天才少年,而不是現在這個滿身疲憊、只會低頭認命的普通人。”
“蒲雨為了你連命都豁出去了,你甘心讓她一輩子只看到這樣的你?你就沒想過為了她……”
“把那個曾經讓你引以為傲的東西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