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車廂里報站的廣播、小孩的哭鬧、對面阿姨剝橘子的窸窣聲,全部退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
過了很久,她才找回聲音:
“……原溯。”
“嗯。”
“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后傳來低低的一聲:
“我喜歡你。”
那四個字很輕,他大概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尾音落下去的時候有些緊。
“從高三到現(xiàn)在,一直喜歡你。”
我喜歡你。
從高三到現(xiàn)在,一直喜歡你。
蒲雨感覺自己的心跳完全失控了。
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震得她有點暈。
明明等這句話等了兩年,明明剛才在站臺上,她已經(jīng)做了那么大膽的事。可此刻真的聽到他說出口,她反而大腦一片空白,指尖蜷在手機邊緣,微微發(fā)抖。
“……我以為你又要推開我了。”
蒲雨把臉埋在圍巾里,聲音悶悶的,聽得人心尖發(fā)顫,“就像以前那樣,什么都不說,讓我猜……我還在想,如果你這次再推開我,我就真的再也不——”
“推不開了。”
原溯打斷了她,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絲無奈的低啞,“也沒資格再推了。”
蒲雨呼吸一滯,“為什么?”
“因為怕你覺得我不在乎。”
原溯站在出站口,看著那個其實已經(jīng)看不見的列車方向,苦笑了一下,“我其實特別想讓你走,去沒有債、沒有風(fēng)雪的地方。”
“我不怕你離開我。”他低聲說,“但我怕你覺得,你的付出在我這兒一文不值。”
他從來不敢,也不舍得用任何東西去綁住她。
哪怕是剛才那兩句“喜歡”。
在他看來都是一種甚至有些自私的枷鎖。
她可以不等他了。可以不喜歡他了。可以有更好的人去愛她——他甚至希望她有這樣的選擇。
但他不能讓她帶著“原溯根本不在乎”的誤會離開。
那是他唯一不能承受的事。
酸意從心口漫上來,漫過喉嚨,漫進(jìn)眼眶。
蒲雨吸了吸鼻子,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
“怎么會一文不值。”
她努力壓下那股酸澀,輕聲反駁道,“你別把我想得那么脆弱,也別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
“你在為你父親的錯誤買單,你在承擔(dān)責(zé)任,你在靠自己的雙手把爛透了的生活一點點補好。這在我看來,比任何所謂的‘前程似錦’都要了不起。”
“那些在明亮教室里讀書的人,那些不用為生計發(fā)愁的人,他們也許很好。但他們沒有誰能在那種絕境里,還能把脊梁挺得那么直;沒有誰能一邊在泥潭里掙扎,一邊還想著要把我舉得高高的,怕我沾上一丁點灰塵。”
“你覺得你的喜歡是累贅,是枷鎖。”
“可對我來說,那是最最最最珍貴的東西。”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幫我交了奶奶的手術(shù)費,不是因為那二十一張匯款單,而是因為……”
車廂里廣播響了。
蒲雨等那陣雜音過去。
再開口時,她的語氣變得柔軟而堅定:
“因為你是原溯。”
“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原溯。”
-
蒲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掛斷電話的。
她只記得自己握著手機,對著窗外發(fā)了很久很久的呆,直到臉頰上的熱度終于慢慢退去,直到心跳終于恢復(fù)平穩(wěn)。
然后,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整個人縮進(jìn)柔軟的枕頭里。
嘴角怎么壓都壓不下去。
她想給誰發(fā)信息,想告訴全世界——
原溯是她男朋友了!
她還想要買一張回凜州的票,現(xiàn)在就買,然后沖進(jìn)那個小小的出租屋,問他很多很多問題。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為什么喜歡我。
她抿了抿唇,在被子底下悄悄彎起嘴角。
救命……
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啊……
特別特別特別特別喜歡他……
打開對話框。
最后一條信息是他剛剛發(fā)的:【到了告訴我】
蒲雨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點進(jìn)輸入框,打了兩個字:
【想你。】
光標(biāo)一閃一閃。
她看著那兩個字,指尖懸在發(fā)送鍵上方,頓了幾秒。
刪掉了。
又打了三個字:
【男朋友。】
更長了,更親密,更直白。
她的耳尖有一點熱,像做賊似的,又刪掉了。
算了。
不要發(fā)了。
要等他的消息來,她再回。他發(fā)一條,她回一條。他發(fā)早安,她回早安。他問到了嗎,她說到啦。
不要搶跑。
要等他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
蒲雨把手機屏幕按滅,貼在心口。
那里跳得還是很快。
窗外,雪原不知什么時候被夜色吞沒了。
她把臉轉(zhuǎn)向窗戶,看著玻璃上那個隱隱約約的倒影。
好像在笑。
-
凜州的夜來得很快。
原溯回到廠里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聶陽正在院子里鏟雪,看見他,掄起鐵鍬揮了揮:“原哥!你上午不是去車站送人嗎?咋送這么久?”
原溯腳步頓了一下。
“……嗯。”他說。
“原哥,你臉怎么這么紅?發(fā)燒了?”
“……沒有。”
“耳朵也紅。”
“……”
原溯從他手里奪過鐵鍬。
“你去休息,我來。”
聶陽愣愣地看著他。
總覺得原哥今天哪里不對。
但又說不上來。
他撓撓頭,轉(zhuǎn)身走了。
不一會兒,聶陽端著熱騰騰的泡面,站在窗戶后。
然后,眼睜睜看著他原哥站在風(fēng)雪里,一鍬一鍬,把院子里同一堆雪來回鏟了三遍。
完了。
原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