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平回到廣義堂后,李春秋正在堂中會客。待風清平已收拾好行囊,便來到前堂拜見李堂主。
風清平拱手道:“承蒙堂主多日關照,收留在下于危難之時,在下深感堂主大恩。”
李春秋笑道:“少俠言重了,廣義堂以行俠仗義為本分,風少俠乃名門之后,大家風范,又是青年才俊,當世英杰,能夠與少俠相識,乃老夫之幸。”
風清平道:“堂主謬贊了。風某義父生死未卜,遭惡人追殺,一路顛沛流離,若無堂主相助,在這云州城內恐無在下安身之所。今日前來,除此言謝,也是向堂主道別。”
李春秋聽聞,臉色不悅,道:“哦?少俠何以言此?難道是老夫招待不周?又或在堂內住的不慣?老夫立即安排妥當,少俠勿怪。”
風清平道:“堂主多慮了,在下在堂中衣食無憂,備感親切,人人關照,事事稱心,在下自離家以后,未得如此清閑自在。”
李春秋笑道:“如此甚好。”
轉而又問:“既然如此,少俠為何要離去?”
風清平拱手道:“雖日日錦衣玉食,但在下寢食難安。在下來此云州,本意為闖蕩江湖增加歷練,并尋那彩玲姑娘,可如今事事無成,還毀了槍譜,大仇未報,又平添煩擾,在下心中不安,故在此向堂主請辭。”
李春秋聞言,問:“風少俠欲往何處?”
風清平道:“在下欲往涿州。在下既已與彩玲姑娘有約,君子一諾,重于千斤,就該尋彩玲姑娘問個清楚。且當初義父遇襲時,也命在下前往俠客幫,如若義父當真平安無事,亦會到俠客幫去尋在下。故在此向堂主請辭,在下銘記廣義堂及李堂主對在下恩情,飲水思源,知恩圖報!”
李春秋無奈道:“也罷,風少俠既已下定決心,老夫也不再強留,望風少俠珍重。”
風清平拱手道:“多謝堂主。”
繼而從懷中掏出一本槍譜道:“此乃《游龍槍法》手抄本,雖不及原本精細,但在下已盡全力重寫。該手抄本共有兩本,李堂主乃槍法大家,故在下將此本贈予堂主,望堂主笑納。”
李春秋呆愣原地,簡直不敢相信,問道:“贈予老夫?”
風清平微笑道:“正是。聊表寸心,望堂主不棄。”
李春秋詫異,不禁問:“這《游龍槍法》向來是越家家傳,從不與外人道,風少俠為何贈予老夫?”
風清平道:“此槍法乃君子槍法,但凡天下君子,人人皆可習得。只要匡扶正義,除魔衛道,此槍法就不妄為‘游龍’之名。相信越家祖師若見今日,也會贊同晚輩所為。”
李春秋手拿槍譜,心中五味雜陳,甚是感動,不禁熱淚盈眶,點頭道:“好,好,好。”
隨即拱手道:“老夫送風少俠。”
李春秋將風清平送至門口,又贈其高頭大馬,盤纏干糧,見風清平馳騁而去,李春秋看著手里的槍譜,心中念道:“倘若越江初和越長山當年能有如此胸襟,也不至如此!”
大師兄在一旁提醒師傅,道:“風清平已離開,咱們是不是要……”
李春秋瞪了一眼,怒道:“怎可再做此等不仁不義之事!”言罷拂袖而去。大師兄被師傅怒罵后,心中忿忿不平,于是偷偷溜出府去。
關中客棧,歐陽廷正在屋內閉目養神,大師兄推門而入,與歐陽廷一陣耳語,歐陽廷聽罷猛睜雙眼,奪門而去。
成瀟南此刻思緒萬千,一邊是七年前藥王谷的真相,如若大白天下一定震驚江湖。那上官云是何等的陰險狡詐,其中又隱藏著什么陰謀?
而另一邊,師姐被莊彩玲擒住,雖不至有性命之憂,但以其為質,成瀟南苦不堪言。越大俠的臨終囑托,去尋那風清平,可涿州山高路遠,自己中毒在身,根本無法遠行。
成瀟南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分身乏術又被人掣肘,無奈對莊彩玲言聽計從,甚是壓抑,故不停策馬,以宣泄心中郁結。
行至一條溪流,成瀟南到溪邊飲馬,時維四月,兩岸牡丹競放,一片花海,姹紫嫣紅。陽光和煦,春和景明,溪水波光粼粼,偶有落英飄墜,逐流而逝。遠山蒼翠,峰巒疊嶂,近處繁花似錦,暗香撲鼻,直教人心曠神怡,頓忘塵世之擾。
正在成瀟南陶醉其間時,突見一人一馬,正在溪邊,而那人此刻一臉微笑望向自己。成瀟南瞬間警覺,但不宜發作,對此人他并無十成把握,待尋得機會,一擊致命。于是踱步向前,道:“居然在此相遇。”
歐陽廷道:“成少俠好久不見!”
成瀟南道:“前幾日還曾去‘鬼市’,你那兩個兄弟甚是熱情!”
“成少俠是我們幾人的朋友,又同為主人做事,當然要以禮相待。”
“你在此做甚?”
歐陽廷也不含糊,道:“在等人。”
“何人?”
“一個仇人。”
成瀟南笑道:“你的仇人一定遍布天下,還需等待?”
歐陽廷也笑道:“此人不同,必須等待。”
成瀟南好奇,道:“看來此人不簡單,能讓大惡人親自等待,還津津樂道,一定是不俗之人。”
歐陽廷道:“確切地說,我并不是在等他。”
“哦?這樣講就更奇怪了。”
“我是在等一件東西。”
“什么東西?”
“《游龍槍法》。”
成瀟南聽聞,臉色一變,又假裝并不知情,問:“那此人是這槍法的主人?”
“正是。”歐陽廷道:“此人是一年輕后生,遠沒有成少俠武藝高強,更沒有成少俠瀟灑利落。”
成瀟南故意說道:“江湖人人皆知,《游龍槍法》乃是越家槍法,但聽你所言,并不是在等越大俠。”
歐陽廷哈哈大笑,道:“若是越大俠,在下孤身在此豈不是自尋死路?”
又道:“是他義子,風清平。”
成瀟南聽聞心中一驚!風清平,正是越大俠臨終所托,讓成瀟南務必找尋之人!多虧歐陽廷在此,否則江湖之大,如何找尋。
于是成瀟南決定不動聲色,待見到風清平后再動手除惡,為越大俠報仇。
少頃,一騎馳來,馬背上少年一襲白衣,英姿颯爽,神采飛揚。
歐陽廷緊握長槍,目光緊隨。
成瀟南在一旁問:“此人可是風清平?”
歐陽廷道:“正是!”
話音剛落,便縱身上馬,追了過去,成瀟南趕忙跟上。
于是在溪流邊,三騎馳騁,互相追逐。
風清平已認出來人,心想,此人罪大惡極,害我義父,若再躲躲藏藏,豈是俠士所為?應像義父當年一樣,單騎除惡,義不容辭!于是策馬馳來,與歐陽廷長槍相對,頓時殺意四起,周圍空氣凝滯,劍拔弩張之勢彌漫四野。
恰在此時,一陣微風吹過牡丹花海,枝葉沙沙作響,五彩斑斕的花色交織流動,濃郁芬芳撲面而來。
但聽風清平一聲大吼,持槍沖殺,歐陽廷也毫不示弱,長槍迎擊。
歐陽廷腰馬合一,一招中平槍“白蛇吐信”力透槍尖,直刺風清平心窩。
而風清平早已預料,以“崩槍式”槍桿橫攔,順勢外彈,巧妙化解,緊接著由守轉攻,一招“銀龍翻身”槍尖劃出弧線,反挑歐陽廷下頜。
歐陽廷趕忙“蹬里藏身”躲于馬腹,待風清平收勢,又快速騎回馬背,調轉馬頭,一招“飛馬穿梭”,連人帶馬直沖而來。
風清平見狀夾緊馬腹,側身躲過,又一招“回馬槍”向歐陽廷后頸刺來。
歐陽廷慌忙俯身,槍尖從發絲穿過,差之毫厘。
歐陽廷調轉馬頭,見風清平舊勢已盡,新力未生,直接舍棄馬匹,略地飛去,長槍刺透風清平的馬頭。那高頭大馬轟然倒地,風清平躲閃不及,一同摔倒。
成瀟南見兩人殺得人仰馬翻,連忙近前,在歐陽廷長槍刺來之時,趕忙拉起風清平,方才躲過一劫。
歐陽廷怒吼,問成瀟南:“你在做甚?”
成瀟南不慌不忙,轉身問道:“你可是風清平?”
風清平道:“在下正是!”
成瀟南笑道:“甚好!越大俠讓我前來助你!”
風清平聽到義父的名字,雙目圓睜,喜出望外,喊道:“義父!義父現在如何?身處何方?”
成瀟南道:“稍安勿躁。”
又用手指向歐陽廷道:“眼下當務之急是除此惡人!”
歐陽廷怒發沖冠,對成瀟南道:“原來你是來取老夫性命!”
隨即持槍殺來,三人遂在花海中殊死相搏,殺氣凜冽。
成瀟南寶劍出鞘,向前沖去,飛身躍起,步踏九宮,劍走輕靈,一招“分花拂柳”劍尖輕點刺來的長槍,繼而向槍桿掃去,直逼歐陽廷雙手。
歐陽廷回拉槍頭,收回雙手,以槍桿格擋,又將槍身迅速旋轉。
待風清平持槍近前時,歐陽廷借勢握住槍桿末端向前一送,槍頭直指風清平面門,面對突如其來的直刺,風清平連忙側身躲過。
此時成瀟南已在歐陽廷身后,劍招立變,由巧化疾,一招“落英紛飛”,劍光霍霍,如千樹瓊花綻放,刺向歐陽廷周身大穴。
歐陽廷頓感身后劍氣逼人,顧不得轉身,疾步向風清平躍去,躲過身后劍招。
風清平見此,一招“毒龍出洞”,槍尖不停向前晃動,變換攻擊方向,迷惑敵人。
而歐陽廷則俯身躲過,接著一招“回馬槍”與成瀟南對攻。
成瀟南心中一驚,措手不及,連忙中止上招,以劍鋒硬抵槍頭。在刀槍接觸的瞬間,火光四射,而腳下的牡丹也被這殺氣波及,花瓣紛紛揚揚,宛如雨下。
兩人各自跳開,歐陽廷剛穩住身形,便迎來風清平的長槍。風清平一招“橫掃千軍”,勢大力沉,似能掃除一切障礙,不斷向歐陽廷中路擊來,槍風過處,花枝偃倒,狼藉一片。
歐陽廷低喝一聲,以攻為守,手中長槍如銀蟒翻身,一招“靈蛇探穴”向風清平下盤攻去,此刻卻見一柄寶劍不斷旋轉飛向歐陽廷脖頸,歐陽廷匆忙收勢,翻躍躲避,此劍正是不遠處成瀟南擊出的“離手劍”。
待收回寶劍后,成瀟南接一招“密雨千針”,臂肘紋絲不動,手腕極速顫抖,在極短時間內向前方刺出數十點寒星,籠罩歐陽廷胸前大穴,如暴雨傾盆,強行壓制歐陽廷的槍招,歐陽廷一時只能疲于格擋,無法出槍。
三人如此混戰,槍劍相交,響聲不絕于耳,火星四濺,與飄零的牡丹花瓣交織成一幅驚心動魄的畫卷。
又過了五十余招,三人皆已氣喘吁吁,不敢絲毫松懈,勝負即在電光火石之間。歐陽廷腹背受敵,再戰下去,恐無勝算,于是他在花海中慢慢后撤,試圖找準時機,尋得快馬而逃。
成瀟南已猜出他的心思,便道:“歐陽廷,今日你在劫難逃。”
歐陽廷道:“枉我仰慕你少年英雄,沒想到忘恩負義。”
成瀟南道:“若不是你在‘鬼市’以假圖騙我,我怎會落入圈套。”
歐陽廷道:“在‘鬼市’我就該除了你。若不是主人命我等留你性命,助你逃脫,你早已死在里面!”
成瀟南哈哈大笑,道:“后悔了?既然是惡人,就不該做好事!”
言罷飛身上前,剎那間,刀槍相擊,殺氣又起。
風清平此時已手腳發軟,難以再戰,不知何時,后背、前胸都已被鮮血染紅,皮開肉綻,而之前臂上就有舊傷,如今更是疼痛難忍。
眼看兩人正在死戰,自己只能佇立旁觀,心中暗罵自己無能,于是強忍傷痛,提槍再上。
又過了三四十招,歐陽廷明顯已力不從心,而風清平也是且戰且退,反觀成瀟南卻越戰越勇,毫無退意,仿佛與歐陽廷有深仇大恨,今日勢必與之一絕生死。
見成瀟南又一招“花落長河”將劍身飛速旋轉,在前方不停劃出圓弧,歐陽廷躲閃不及,胸前臂膀均被刺中,于是轉身便逃。
成瀟南大吼:“今日,成某要為越長山大俠報仇!”
風清平聽聞,忙問:“義父?義父他?”
成瀟南喊道:“越大俠已被這惡人戕害了!”
雖早已料到,但得知義父確已殞命,風清平依舊難以自已,雙眼通紅。
看著歐陽廷狂奔的身影,風清平大喝一聲,似義父當年救他時所用的招式,他將長槍奮力蓄力擲出,一招“長虹貫日”,槍頭貫穿了歐陽廷的身體,歐陽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穿身而過的長槍,永遠倒下了。
大仇得報,風清平跪倒在地,仰天長嘯,久久不能平靜。
成瀟南擦干劍鋒血跡,寶劍入鞘,站在風清平背后默默看著他。
許久,風清平轉過身,向成瀟南叩拜,道:“若無大俠相助,風某今生今世恐無法為義父報仇雪恨,風某在此叩謝。”言罷便向成瀟南叩首。
成瀟南趕忙將他扶起道:“風少俠,不必如此,越大俠是武林前輩,亦是我等爭相追隨的英雄,能夠親手為越大俠報仇,是成某之幸。未來還有很多事等待你我二人去做,還請風少俠節哀。”
風清平道:“雖然早知會是如此,但心中一直無法接受義父已離去之事。一切如夢一場,不知何時醒來。”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些許芬芳,成瀟南道:“風少俠,你我尋一良處,成某還有東西給風少俠過目。”于是兩人騎上快馬,踏過小溪,向前方村落而去。
不多久,兩人來到一處酒肆,成瀟南自報家門,并將越長山臨終血書交給風清平。
風清平捧在手中,淚水奪眶而出,血書中寫道:“吾乃越長山,自幼隨父習得《游龍槍法》至今已三十又五年。觀畢生之所為,無愧頂天立地,光明磊落,除魔衛道,胸懷天下。
只恨七大惡人覬覦槍譜,夜襲老宅,一番惡斗,所幸保全義子風清平。然寡不敵眾,身負重傷,又誤入江河,漂流于藥王谷,偶得凈空法師絕筆,盡述七年前之惡戰。凈空法師當年即已圓寂,同胞兄弟上官云臨陣倒戈,而毒手藥王為歹人所扮,七年前武林浩劫實為他人陰謀,唯有去少林寺找到上官云方可真相大白。
吾已必死之身,無力回天,待有來者,尋我義子風清平,將此絕筆轉交于他,或呈少林寺方丈清聞法師,越長山在此叩謝大恩……”
風清平此時已淚如雨下,成瀟南又將凈空法師血書遞于他看。風清平無比震驚,道:“沒想到七年前那場惡戰居然陰謀重重,有太多不為人知之事。”
成瀟南點頭道:“確實如此。所以在下要調查此事,并要將真相公諸于世,這也是越大俠臨終遺愿。”
風清平道:“既然如此,風某也要助一臂之力,完成義父遺愿。”
成瀟南又道:“越大俠臨終前,還言道,留給風少俠三招自創槍法,請風少俠珍重。”
風清平拱手道:“多謝成大俠,義父所創之槍法精妙絕倫,在下一定勤加練習,不辜負義父所望。”
又問道:“義父臨終前還有何未盡之言?”
成瀟南道:“確有一句。”
風清平急切問道:“是何?”
成瀟南道:“越大俠望你做一個真正的大俠……”風清平聽聞,雙眼濕潤,點了點頭。
二人促膝長談,不覺已日落西山,晚霞余暉,漫染蒼穹,微風拂過,桃之夭夭,暗香浮動,樹影徘徊。
風清平舉杯道:“成兄,今日一見,風某欽佩不已,劍癡大俠弟子果然人中龍鳳,當世英雄。風某再敬成兄一杯。”
成瀟南亦舉杯道:“風少俠年輕有為,一身正氣,他日必如越大俠一般,為人敬仰,名震江湖。”于是兩人同飲。
成瀟南問:“風少俠欲往何處?”
風清平道:“在下血書在手,責任在肩,必去少林,為武林除奸。眼下已近涿州,在下欲先往涿州,尋一老友,之后便前去少林寺與成兄會合。”
成瀟南道:“在下慚愧,因要事在身,暫無法遠赴少林。且有歹人已于半路設伏欲截殺于我。在下先往易州,引開歹人,以便風少俠行事。”
風清平道:“如此也好,讓那歹人措手不及。”
成瀟南道:“此去少林,山高水長,風少俠萬事小心,不可硬闖。待成某降伏歹人,定與少俠相見少林!”
“一言為定!”
二人對飲一杯后,便騎著快馬,各自出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