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殘云,硝煙未散。
野豬坡的臨時防線內,一片慘淡與肅殺。雖然逃回了防御圈,但每一名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后余生的疲憊。
朱斂剛翻身下馬,腳跟還沒站穩,面前就“噗通”一聲,跪下了一個血人。
正是趙率教。
這位須發皆白的遼東老將,此刻全然不顧甲胄上的泥濘與血污,重重地將頭磕在堅硬的凍土上。
那個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地面砸出一個坑來。
“陛下!”
趙率教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從胸腔深處迸發出的震顫。
“剛才……剛才若非陛下龍纛前壓,以萬金之軀吸引建奴火力,老臣這四千關寧鐵騎,怕是早已成了建奴炮火下的冤魂。”
“陛下救命之恩,臣趙率教,哪怕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自古功高莫過于救駕,可今天,是駕來救他!
他如何能不感動?
這大明的皇帝,向來是坐鎮深宮,哪怕親征也不過是遙控指揮??山袢者@位爺,是真的敢拿命去填那個窟窿。
朱斂大口喘著粗氣,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將,眼神復雜。
他上前一步,沒有去扶,而是彎下腰,用那只還沾著敵人鮮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趙率教那冰冷的護肩,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老將軍,你抬起頭來。”
趙率教緩緩抬頭,老淚縱橫。
“你給朕記住了?!?/p>
朱斂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種同生共死的狠勁。
“你手底下這數千兒郎,是大明的兵;朕,是大明的皇帝。自古只有當爹的護著兒子的,哪有當爹的把兒子扔出去送死的道理?”
“今天這一仗,朕不是救你,是救咱們大明的脊梁?!?/p>
這番話,說得并不文雅,甚至有些粗俗。
但在趙率教聽來,卻比任何圣旨都要滾燙。
朱斂直起身,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正眼巴巴看著他的將領,最后落在了一旁的黑云龍身上。
“黑云龍!”
“末將在!”
黑云龍連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朱斂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塊染血的玉佩,那是象征著他指揮權的信物,直接塞到了趙率教手里。
“朕還是那句話,論治理天下,朕行;論帶兵打仗,排兵布陣,朕不如你們。”
朱斂指了指外圍那黑壓壓的夜色,那里藏著數萬滿洲鐵騎。
“從現在起,這野豬坡所有的兵馬,包括朕的御林軍,全權交給你們二人指揮?!?/p>
“怎么防,怎么打,不用請示朕,你們自己說了算?!?/p>
“朕只要一個結果——守到明天天亮,等到援軍?!?/p>
趙率教捧著那塊玉佩,雙手顫抖。
這是何等的信任。
這不僅僅是兵權,這是把皇帝自己的身家性命,毫無保留地交到了他們武人手中。
“臣,領旨!”
趙率教和黑云龍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的死志已然凝成了實質。
“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建奴就休想踏進野豬坡半步。”
安排完兵權,朱斂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轉過頭,在一群太監中找到了縮成一團的高起潛。這家伙雖然是個小人,但此刻倒也沒跑,只是嚇得面無人色。
“高起潛?!?/p>
“奴……奴婢在。”
高起潛哆哆嗦嗦地爬過來。
“你立刻把手里能撒出去的斥候、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往宣府、大同、寧遠各個方向跑。”
“告訴滿桂、告訴侯世祿、告訴袁崇煥,朕就在這等著。讓他們給朕跑死了馬也要趕過來?!?/p>
朱斂頓了頓,眼神變得陰狠。
“你告訴他們,朕要是死在這兒,他們九族都別想活。若是來得及時,朕保他們世代榮華。”
“是……是!奴婢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高起潛連滾帶爬地跑去傳令。
做完這一切,那股支撐著朱斂的精氣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他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陛下!”
趙率教一把扶住了他。
“您沒事兒吧陛下?”
朱斂被扶著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這一坐下,左臂上那種鉆心的劇痛瞬間像是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之前腎上腺素飆升,殺紅了眼沒感覺,現在那股勁兒過去了,疼得他冷汗直冒。
“太醫……不對,軍醫呢?快叫軍醫!”
趙率教顧不得許多,大聲喊了起來。
幾個近侍手忙腳亂地圍上來,小心翼翼地剪開朱斂左臂上那件早已被鮮血浸透的龍袍。
當那血肉模糊的傷口露出來時,周圍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箭簇雖然沒傷到骨頭,但深深扎進了肉里,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嘶——”
當烈酒澆在傷口上清洗時,朱斂疼得渾身肌肉緊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沒喊出一個疼字。
他是皇帝。
在這里,他就是所有人的膽。
要是他喊疼,這軍心就散了。
包扎之后,朱斂又簡單補充了一下體能,此時,夜色已經深沉如墨。
寒風呼嘯著卷過曠野,吹得營地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朱斂披著一件厚重的大氅,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
“黑云龍?!?/p>
“末將在。”
“陪朕去巡營?!?/p>
朱斂憂慮的看了看前方,“建奴吃了虧,皇太極那個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朕得去看看兄弟們。”
黑云龍一愣,隨即點頭。
“是。”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面前。
又是趙率教。
此時的趙率教,身上裹著幾處白布,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深可見骨,但他依然站得筆直。
“陛下,夜深露重,您又有傷在身,巡營的事,讓末將去就行了。”
“你?”
朱斂看了看他腿上的傷,皺眉道。
“老將軍,你傷得比朕還重,就在這歇著。這是圣旨?!?/p>
“陛下若去,臣必須去?!?/p>
趙率教這次卻沒有聽旨,他梗著脖子,那股倔勁兒上來了。
“陛下是萬金之軀,尚且不惜身。臣是個粗人,皮糙肉厚,這點傷算個屁。陛下若是不讓臣跟著,臣這心里不踏實,更沒法向死去的弟兄們交代?!?/p>
朱斂看著這個老倔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之前那是君臣之義,現在,這是袍澤之情。
這老東西,徹底歸心了。
“行。”
朱斂沒再堅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一起。咱們君臣三人,今晚就好好看看這大明的夜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