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的心在下沉。
再這么打下去,別說堅持一天,恐怕連兩個時辰都撐不住。
必須要援軍!
“高起潛!”
朱斂猛地回頭,一把揪住正躲在馬肚子底下瑟瑟發抖的高起潛。
“皇……皇爺……”
高起潛嚇得鼻涕眼淚一大把,褲襠早就濕了一片。
“朕問你,派去聯系朱國彥的人回來了沒有?那個混賬東西到底出兵了沒有!”
朱國彥是山海關總兵,離這里最近,手里握著精銳。如果他能及時趕到,哪怕只是牽制一下,也能救命。
高起潛哆哆嗦嗦地搖頭:“沒……沒回來啊皇爺!奴婢派出去兩波人了,一點動靜都沒有……那朱國彥……怕是……怕是不敢來啊!”
“混賬!”
朱斂一腳踹在高起潛的肩膀上,把他踹了個翻滾。
不敢來?
這是什么時候?這是天子蒙難!這是國戰!
朱斂咬著牙,眼中的殺意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刺骨。他知道,那些邊將在這個時候都在觀望,都在保存實力,若是看勢頭不對,他們甚至敢賣了皇帝!
“你再派人去!”
朱斂一把扯下旁邊一名錦衣衛手中的備用龍旗,狠狠地砸在高起潛的臉上。
“拿著這面旗去!”
“告訴朱國彥!朕就在這兒看著他!半個時辰內,朕要是見不到他的兵馬,朕做鬼也要先誅他九族!”
“告訴他,這是勤王!是救駕!若是來晚了,這大明江山沒了,他全家老小也得給朕陪葬!”
高起潛抱著那面龍旗,看著朱斂那吃人般的眼神,哪里還敢廢話。
“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喊來兩個心腹小太監,也不管外面的箭矢如雨,抱著龍旗就往后方的小路狂奔而去。
朱斂看著高起潛消失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戰場。
局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后金軍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前排的明軍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尸體堆積如山,鮮血順著山坡流淌,將黑褐色的凍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紅。
“頂住!長槍手!刺馬肚子!”
“那是韃子的牛錄額真!誰殺了他賞銀千兩!”
將領們嗓子都喊啞了。
雖然有重賞,雖然有皇帝督戰,但巨大的傷亡帶來的恐懼是無法掩蓋的。那是一種面對絕對力量時的絕望。
“皇上……”
身邊的錦衣衛千戶聲音發顫。
“咱們……這卻月陣快被沖散了,弟兄們死傷太多了……”
朱斂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劍柄。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偏西,殘陽如血。
可離天黑至少還有一個時辰。
這點人馬,在野戰經驗豐富的后金精銳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
若是自己不下令主動結陣防御,若是沒有這野豬坡的地利,恐怕剛才那第一波沖鋒,大陣就已經被鑿穿了。
但即便如此,也撐不到明天宣大援軍趕到了。
“難不成就這么交代在這兒了?”
朱斂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甘。
他穿越一回,難道就是為了來送死的?
然而,就在朱斂不知如何破局的時候。
戰場上,忽然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原本如瘋狗般不知疲倦、一波接一波沖擊明軍防線的后金騎兵,忽然聽到了后方傳來的一聲蒼涼號角。
聽到這個聲音,剛剛還要把盾牌砍碎、把明軍生吞活剝的建奴騎兵,竟然沒有任何遲疑,勒轉馬頭,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兩側散去。
壓力驟減。
正在死命頂住盾牌的騰驤衛士兵們,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掛著未干的血跡和驚愕。
“怎……怎么回事?”
“韃子退了?咱們贏了?”
士兵們大口喘著粗氣,手中的兵器卻不敢放下,因為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并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沉重。
朱斂站在龍纛之下,手中的長劍還在往下滴血。
他并沒有因為敵人的退去而感到絲毫輕松,反而在這一瞬間,全身的汗毛都炸立起來。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剛才那種局面,自己的卻月陣已經被壓縮到了極限,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極致的弓弦,隨時都會斷裂。
建奴只要再不計代價地沖兩次,哪怕是用尸體堆,也能把這防線給壓垮。
這種時候退兵?皇太極腦子進水了?
“皇爺,韃子是不是怕了宣大援軍……”
旁邊的高起潛想露出一絲喜色。
朱斂卻抬手打斷了他,目光死死地穿過紛亂的戰場,投向那如潮水般分開的騎兵陣型后方。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停跳了半拍。
只見后金軍陣分開的通道盡頭,十幾輛由牲口拉著的車輛被推了出來,厚重的木輪碾壓著凍土,發出咔咔的脆響。
那些車輛停穩后,黑色的苫布被猛地掀開。
露出的,是一根根黑洞洞、泛著金屬冷光的管子。
“那是……”
朱斂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
“炮!”
雖然距離尚遠,看不真切,但憑借現代人的眼光,朱斂一眼就認出那絕不是那種笨重得無法移動的紅衣大炮,而是類似佛朗機或者虎蹲炮之類的輕型野戰炮!
這些炮口徑不大,射程也不算遠。
如果是攻打高大的城墻,這就跟撓癢癢差不多。
可是現在呢?
朱斂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陣。
為了抵御騎兵的沖擊,兩萬多人此時正密密麻麻地擠在野豬坡這塊狹小的半月形陣地上,人挨人,肩并肩,如同一個個等待收割的莊稼。
這種高密度的密集陣型,簡直就是火炮最完美的靶子!
“該死!皇太極這是要把咱們轟成肉泥啊!”
朱斂瞬間明白了皇太極的毒計。
騎兵沖不開,就用炮轟!
這十幾門炮一旦開火,都不需要什么精準度,只要往人群里砸,一顆實心鐵彈就能犁出一條血肉胡同。
若是有散彈,一炮下去,就能掃倒一大片!
只要轟上幾輪,不用多,三輪齊射,這耗盡了心血才維持住的卻月陣,瞬間就會分崩離析。
士兵們的心理防線會在巨響和殘肢斷臂中徹底崩潰。
到時候,那些此時退去、正在兩翼虎視眈眈的騎兵再壓上來……
那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那是滅頂之災!
“不能等!絕對不能等!”
朱斂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后定格在一個瘋狂的決定上。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紅得嚇人,沖著身后還在瑟瑟發抖的高起潛咆哮道:
“高起潛!把朕的馬牽過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