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西邊柴房!快!抄家伙!水!快去打水!”
驚慌失措的呼喊、雜沓慌亂的腳步聲、銅盆木桶碰撞的哐當(dāng)聲,瞬間撕裂了雪夜的死寂,如同沸水潑入冰面,在侯府最深最偏僻的這一角驟然炸開。
火光!盡管隔著厚重的門板和院落,青瑤依然能從門縫下方、窗紙破損處,看到遠(yuǎn)處天空被映出的、不正常的躍動紅光,聽到那噼啪作響的、木材燃燒的爆裂聲隱隱傳來。濃煙的氣息,即便在這凜冽的風(fēng)雪中,也開始絲絲縷縷地滲透進(jìn)來。
囚室之外的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青瑤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劇烈的節(jié)奏擂動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獵食者嗅到機(jī)會時的戰(zhàn)栗。混亂意味著秩序崩壞,意味著守衛(wèi)松懈,意味著……變數(shù)!
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冰冷的地面上撐起僵硬的身體,撲到門邊。眼睛死死貼住門板縫隙,向外望去。
影影綽綽,無數(shù)慌亂的影子在遠(yuǎn)處的火光映照下跑動、呼號。她所在的這個荒僻后院,似乎也受到了波及——至少,看守這里的注意力絕對被徹底吸引了。
“王媽媽!王媽媽!別愣著了!前頭二管事喊所有人都去救火!快!”一個年輕小廝的聲音尖利地響起,伴隨著用力拍打旁邊廂房門板的聲音。
“來了來了!催命啊!”王婆子倉皇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剛被驚醒的嘶啞和驚懼,“這、這怎么就走水了……我的老天爺……”接著是踢翻東西、匆忙穿衣、趿拉著鞋跑出去的凌亂聲響。
不止王婆子。這附近零星住著的幾個粗使仆役似乎都被叫走了。腳步聲、呼喊聲迅速朝著火場方向涌去,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反而在滔天的混亂中,陷入一種詭異的、短暫的真空。
就是現(xiàn)在!
青瑤的呼吸急促,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銳利。鎖!那把近來一直有些“不牢靠”的鎖!
她毫不猶豫,從儲物格中取出那枚邊緣鋒利的殘破銅片。手指因寒冷和緊張微微顫抖,但她穩(wěn)住了。憑借多日來傾聽和觀察的記憶,她將銅片薄而堅韌的斷裂邊緣,小心翼翼地探入門板與門框之間那道細(xì)微的、因磨損和變形而產(chǎn)生的縫隙,對準(zhǔn)外側(cè)掛鎖鎖舌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全神貫注,調(diào)動起屬于林青的全部冷靜和穩(wěn)定。銅片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外面救火的喧嘩成了最好的掩護(hù)。
找到了!銅片邊緣碰到了那截并未完全卡入鎖扣底部的黃銅鎖舌。
她屏住呼吸,手腕用上一個巧勁,將銅片沿著鎖舌側(cè)面的斜面,輕輕向上、向外一撬——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金屬彈動聲,在門外的一片嘈雜背景音中,幾乎微不可聞,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青瑤耳邊。
鎖舌,被撬動了!從那個半卡不卡的位置,彈開了!
成了?!
她強(qiáng)壓住狂跳的心,嘗試著用手抵住門板,極其輕微地向外推了推。
門,紋絲不動。
果然,外面還有門閂。這種囚禁人的地方,怎么可能只靠一把掛鎖。
希望如同被針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但并未徹底消失。撬開了鎖,已經(jīng)是意想不到的進(jìn)展。門閂……門閂往往是橫插的木頭或鐵棍,從內(nèi)部更難弄開,但并非毫無辦法,尤其在這種無人看管、混亂不堪的時刻。
她需要工具,需要時間,需要……弄出更大的動靜,但又不能立刻引來注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門縫下方。之前王婆子踢落的炭渣早已熄滅冷卻,但那個破陶盆還在不遠(yuǎn)處的雪地里。火光映照下,陶盆邊緣反射著暗沉的光。
陶……盆?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掙脫囚籠的野獸,猛地撞入她的腦海。
她環(huán)顧這間囚室。除了破爛的床板、一堆腐朽的雜物,墻角還有幾塊墊床腳的、半大不小的石頭。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之前傾倒餿飯的、那個早已污穢不堪的破瓦罐上。
沒有時間猶豫了。混亂不會持續(xù)太久,一旦火勢得到控制,或者有人想起這個角落,機(jī)會將轉(zhuǎn)瞬即逝。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行動起來。先將那幾塊墊腳石費(fèi)力地搬到門后,壘成一個勉強(qiáng)能踩踏的矮臺。然后,她小心地爬上矮臺,這樣,她的視線便能勉強(qiáng)與門板上方齊平。
門板與門框的頂端,同樣有縫隙。很窄,但足以讓她實(shí)施計劃。
她再次取出銅片,但這次的目標(biāo)不是鎖,而是門板上方一處早已腐朽、木料疏松的角落。她用銅片鋒利的邊緣,開始用力地、反復(fù)地刮、摳、撬。木屑簌簌落下,一個淺淺的凹槽漸漸形成。這個過程比她預(yù)想的艱難,腐朽的木頭依然有韌性,她的手臂很快酸麻,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變得冰涼。
但她不敢停。遠(yuǎn)處的救火聲似乎小了一些?不,不能停!
終于,凹槽足夠深,能卡住東西了。她爬下矮臺,從墻角那堆破爛里,翻找出幾根不知以前做什么用的、略有些韌性的草莖(也許是當(dāng)年墊床的干草),又撕下自己破爛內(nèi)衫的一角布條,將它們與刮下的干燥木屑混合在一起,搓成一根簡陋的、一頭松散的“引信”。
然后,她做了一件極其冒險的事——她將“引信”松散的那一端,小心翼翼地從小窗那個遞送食物的洞口(此時已從內(nèi)部被她用破布和草屑堵死大部分,以防被外面看見)極其緩慢地塞出去一丁點(diǎn),目標(biāo)是門外那個破陶盆的方向。距離太遠(yuǎn),她只能塞出很短一截,大部分“引信”和那搓混合物,都留在門內(nèi),被她塞進(jìn)了剛剛在門板上方挖出的那個凹槽里。
接著,她拿起那個傾倒餿飯的破瓦罐。罐子很臟,很破,底部甚至有裂痕。但此刻,它是武器。
她爬上矮臺,最后一次確認(rèn)“引信”的位置和凹槽的狀態(tài)。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破瓦罐,狠狠砸向門板上方、靠近“引信”凹槽旁邊的位置!
“哐啷——嘩啦!”
陶罐碎裂的巨響,在相對寂靜下來的后院顯得格外驚人!碎片四濺。
幾乎在陶罐碎裂的同一瞬間,青瑤手中的銅片,在凹槽內(nèi)那團(tuán)干燥的木屑、草莖、布條混合物中,用力一劃!銅片邊緣與粗糙的混合物劇烈摩擦,加上她刻意用力的角度和速度……
一簇微弱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火星,在凹槽內(nèi)迸濺開來!恰好濺落在干燥的引信末端!
成了!火星點(diǎn)燃了極其細(xì)微的一縷。
青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將那一點(diǎn)微弱的火苗吹滅大部分,只留下一點(diǎn)陰燃的紅色,隱藏在混合物和凹槽的陰影里。縷縷極淡的青煙,從凹槽和門縫飄散出去,混入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火災(zāi)煙味,幾乎無法分辨。
做完這一切,她迅速跳下矮臺,將矮臺挪開,自己則退回墻角最深的陰影里,蜷縮起來,恢復(fù)成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只是耳朵豎得筆直,全身的神經(jīng)都繃緊到了極致。
她在賭。賭那一點(diǎn)陰燃,加上門外陶罐破碎的巨響,能制造出足夠的混亂和疑點(diǎn),吸引可能殘存的注意,或者……讓某個匆匆趕來查看的人,做出錯誤的判斷。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長。遠(yuǎn)處的救火聲似乎真的在減弱,人聲也漸漸平息,只剩下風(fēng)雪呼嘯。
就在青瑤幾乎要以為計劃失敗時——
一陣急促的、略顯猶疑的腳步聲朝著這邊快速跑來!不是王婆子拖沓的步伐,更輕盈,更慌亂。
“誰?誰在那兒?剛什么聲音?”一個年輕的小廝聲音顫抖著響起,停在門外不遠(yuǎn)處,顯然是被陶罐碎裂聲和可能飄出的煙味引來的。他可能是在附近值守,或被派來查看后方安全的。
小廝似乎看到了門外摔碎的陶盆(青瑤之前用“引信”輕微撥動過)和那個破瓦罐的碎片,又似乎聞到了煙味,更加驚慌:“走水了?!這里也著火了?!不、不對……是煙?鎖……鎖怎么好像……”
他湊近了門,似乎想查看那把掛鎖。
就是現(xiàn)在!
墻角陰影里,青瑤眼中寒光一閃。她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一直緊握的、那枚最尖銳的銅鏡碎片,用巧勁從之前挖凹槽時、在門板下方另一個不起眼角落弄出的、一個極其微小的孔洞中,猛地彈射出去!
“嗖——噗!”
細(xì)微的破空聲。銅鏡碎片如同毒蛇吐信,精準(zhǔn)地劃過門外小廝的小腿!力道不大,但邊緣鋒利,瞬間劃開棉褲,帶出一道血痕!
“啊——!”小廝猝不及防,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叫,嚇得魂飛魄散,“什么東西?!有、有東西咬我?!是老鼠?不對,是血!我的腿!”
極度的恐懼和腿上的刺痛讓他徹底慌了神。他剛才本就疑心這里“也著火了”,此刻又遭“暗算”,哪里還顧得上細(xì)看那把鎖到底如何,滿腦子都是“這鬼地方不干凈”、“真有東西”、“快逃”!
“鬼啊!有鬼!這院子不干凈!”小廝魂不附體地慘叫著,再也顧不上查看,拖著流血的腿,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門口,朝著有亮光和人聲的方向沒命地跑去,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來人!快來人!西院后頭鬧鬼了!有東西!還著火了!快來人啊!”
他的呼喊在夜風(fēng)中飄散,將更多的混亂引向了這個方向。
聽著小廝遠(yuǎn)去的、驚恐萬狀的叫喊和凌亂腳步聲,墻角的青瑤,緩緩地、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一片濕冷,不知是汗還是雪水。
成功了。制造了更大的混亂,轉(zhuǎn)移了注意力,甚至可能讓這里暫時被視為“不祥之地”,短期內(nèi)無人敢輕易靠近詳細(xì)查看。
鎖,已經(jīng)撬開。門外短時間內(nèi)應(yīng)該不會有人敢來細(xì)查。雖然門閂仍在,但撬鎖的成功,意味著這扇門并非真正的鐵板一塊。她找到了第一個“把手”。
她靠在冰冷的墻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和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虛脫。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雪地里燃燒的幽火。
遠(yuǎn)處的火光漸漸黯淡下去,喧囂的人聲也逐漸平息。侯府的這一夜,注定無眠。
而囚室之內(nèi),一場無聲的、更加驚心動魄的突圍,才剛剛拉開序幕。
她輕輕撫上小腹,那里,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激烈的心緒,輕輕動了一下。
“別急,”她無聲地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卻又帶著一絲狂意的弧度,“我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