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的心臟亦在砰砰狂跳。
密林中,細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天上居然露出了彎鉤般的殘月。
殘月出現,天應該快要亮了。
幽冷的月光灑入林中,花狗在逼近。
“娘子啊,你看見沒?賴子那個狗東西死了,現如今,你是我的了?!?/p>
他彎下腰,伸出手。
凹陷的臉頰上,鼻頭通紅,身上混合著酒氣與臭氣。
姜挽月心中告誡自己要鎮定,臉上卻露出了一個顫巍巍的笑容。
她眼中含著淚光,淚光中似有情意。
“郎君為我,竟能拼死相爭,奴家此生只怕都再難尋到似郎君這般人物了。
我愿追隨郎君,萬望郎君憐惜?!?/p>
好一個“我愿追隨郎君”。
這句話說出來,簡直比瓦肆戲臺上那些海誓山盟,還要更加蕩氣回腸不知多少倍。
花狗渾身發熱,心頭滾燙。
他手上捏著那把小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好娘子,既如此,你我此刻便做了夫妻,我定然憐惜你?;仡^將你帶回家中,明媒正娶……”
說話間他合身撲過來,姜挽月“啊”一聲,喊道:“刀,郎君你的刀割到我了?!?/p>
她并未露出反抗之意,卻說那刀割到了自己。
花狗才剛殺了人,此刻殺氣與色膽一并上涌,又被姜挽月吹捧得色授魂予,當下甩手便將小刀扔至一旁。
又撲過來道:“好娘子,快與我洞房!”
姜挽月忙做嗔怪狀道:“郎君不解我腳上綁繩,又如何洞房?”
花狗目光下移,頓時一怔。
是啊,姜挽月腳上還綁著繩子呢。
他當下連忙彎腰,急吼吼地給姜挽月解開綁繩。
便在他彎腰解繩的一瞬間,姜挽月藏在身后的右手摸到了方才被花狗丟開的小刀。
她先前藏在袋中,趁著花狗與賴子二人撕扯袋口綁繩時,已悄悄施用巧勁,解開了自己被綁在身后的雙手。
如今,只待良機。
花狗再度撲來,姜挽月合身反撲,右腿膝蓋頂向花狗胯間,左手則狠狠抓向他腦后那亂糟糟的發髻。
花狗初時以為姜挽月是要配合洞房,還喜道:“娘子竟這般熱情……”
話音未落,一聲慘叫發出。
“??!”
姜挽月右膝上頂,用一種同歸于盡般的決絕頂碎了花狗的要害。
世上哪個男人經得住這一頂?
花狗痛到幾乎魂飛天外,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腦后的頭發又被人死命扯住。
姜挽月爆發出了絕境中的所有力量,花狗被她扯得頭向后仰,脖頸露出,整個上身都以極限狀態反向繃緊。
姜挽月右手揚起小刀,對著花狗頸項狠狠扎入。
嗤!
“??!”慘叫聲中,花狗奮力扭動,雙手亂晃,試圖將姜挽月從上方拉扯下來。
姜挽月雖是絕地爆發,可這副身軀畢竟一向柔弱,單論體力,比起花狗這等常年斗毆的潑皮實在要差得太遠。
若非花狗大意被她偷襲,她很難有反抗余地。
但正因為偷襲成功,占得了先機,此刻的花狗徒有一身力氣,又揮又打,卻終究抵不過刀刃的扎刺。
此時此刻,雙方拼的其實就是生死一線時的那口心氣與韌勁。
因為姜挽月手中的小刀不夠鋒利,三兩下難以直接扎死花狗。
而花狗的雙手雖然是在胡亂揮舞,可他通過攀扯、揮拳、拖拽等動作卻給姜挽月造成了很大的干擾。
一旦姜挽月吃痛或者脫力放開小刀,就有可能被對方反殺。
嗬嗬嗬……
雙方皆在粗重喘息,殊死對抗。
旁邊的本就有些歪斜的火把被二人打斗波及,不知什么時候完全倒在地上,被薄雪一沾,隨即湮滅了光亮。
花狗嘶聲:“賤人,竟敢害我,啊——”
他再度慘叫。
終究姜挽月有刀在手,她緊抿嘴唇一聲不吭,只是反復扎刺,終于切開了花狗的喉管,刺穿他的大動脈。
鮮血飛濺,花狗雙目暴凸,死不瞑目。
世界似乎再度陷入黑暗,唯有淺淡月光無聲地照入林間。
殺人時,姜挽月心中其實別無他念。
她只是想活,想要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違背本性,當真與某個匪徒做真夫妻,將生死榮辱皆系于他人動念之間。
為此她不惜手染鮮血,親手殺人。
這般狠辣決斷,殊非尋常。
可事實上,今生的姜挽月僅只是一個被養在深閨的小娘子,十五載歲月中,她甚至連只雞都沒殺過。
而穿越前的姜挽月,也只是一個愛打游戲的手工博主,她頂多算是為了自保學過幾招女子防身術。
殺人,那是多么遙遠而可怕的概念。
但此時此刻,姜挽月真正殺人了,她卻又似乎并不感到恐懼。
相反,她還將手中那柄沾滿鮮血的小刀握得更緊了。
“呵……”她輕輕笑出了聲,渾身血液奔涌,四肢忍不住生出細微顫抖。
她殺人了,但她也活下來了。
只要活下來,前路仍有無窮風景!
但現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
接下來要考慮的,首先是如何處理這兩具尸體。
是立即想辦法報官?
還是毀尸滅跡,趁夜出逃?
理論上報官是正途,因為按照本朝律令:“婦女拒奸登時將奸者殺死,勿論?!?/p>
因此從律法上來講,姜挽月此番殺人無罪。
可姜挽月如今落難至此,背后卻有情由,她因此正有心脫離原本身份。
衙門兩張口,有理無錢莫進來。
依姜挽月現今的境況,她敢報官嗎?她能報官嗎?
而若是毀尸滅跡,這個尸體又該怎樣銷毀?
姜挽月輕緩而悠長地呼吸著,徐徐平復自己翻涌的心緒。
她手握小刀,視線重新適應此時幽暗光線,游目四顧,再度仔細查看眼下境況。
但見薄雪鋪地,他們來時的腳印此刻皆已被細雪覆蓋得七七八八。斑駁的月光下,密林深處風聲幽幽。
沙沙沙——
姜挽月忽然側耳,這是什么動靜?
是風聲還是……不對!
姜挽月心頭狂跳,立刻轉身奔出十來步,尋到一棵看起來稍微好攀爬些的樹,便立即手腳并用向上爬去。
她爬得已經夠快了,可就在爬到半途時,卻聽沙沙踩雪聲越來越近。
又片刻,嗚嗚的低喘聲傳來。
姜挽月片刻不敢停歇,死命爬上樹冠。過程中裙擺被掛壞,樹木枝杈刮得她手腳生疼,她也全不理會。
直到終于藏身樹冠,她這才回首向聲音來處定睛看去。
先見灰影奔來,影影重重間,卻原來是三四只野狗,嗚嗚低叫,互相防備,一路奔行到了兩具尸身旁邊。
然后,姜挽月就見到了極其可怕的一幕。
光線昏暗的樹林中,野狗們狂突亂沖,撕咬人尸。
雖則兩名匪徒之死皆與姜挽月有著直接關系,然而殺人與食人又是兩個概念。
野狗食人,畫面沖擊尤其強烈。
姜挽月死死捂住自己口鼻,不敢發出一絲一毫聲音。
能吃死人的狗,未必不吃活人!
姜挽月藏身樹上,冷汗浸透衣背。時間一點一滴,如同絲縷攢緙,緩慢度過。
也不知忍了多久,或許是一刻鐘,兩刻鐘?
曉風拂去殘月,幽淡的天空忽而現出大片魚肚白,一眨眼,陽光躍出云層。
竟是天亮了。
“汪!汪汪——”
林中惡犬交互狂吠,將地上兩具尸身撕咬得七零八落,再也難辨形貌,變相為姜挽月“毀尸滅跡”后,才終于各自叼著血肉,奔行離去。
姜挽月藏在樹上,幾乎脫力。
她又等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直到寒風穿透衣襟,凍得她直打哆嗦。密林中又恢復靜謐,野狗們似乎并沒有要返回的意圖。
姜挽月怕凍死在樹上,這才小心活動手腳,緩慢爬下樹來。
她忍住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疼痛,拔腿便向密林外奔逃。
然而逃出十來步,她又小心折返。
不行,不能就這樣逃,她如今身無分文,即便要逃,也至少要先摸個尸。
姜挽月屏住呼吸,盡量不去看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也不管那些七零八落的斷肢。只是撿根樹枝,小心翻挑那些被扯斷的腰帶,撕碎的衣裳。
也是運氣,竟找到了一個破爛的荷包,樹枝一戳,里頭便掉出兩塊碎銀子,以及二十來個銅板。
姜挽月撿起幾片干凈的樹葉,正要將這些碎銀與銅板包起來,忽然就聽到耳畔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聲音。
她先是一驚,以為又有什么危險將要靠近,正要連地上的碎銀都棄之不顧,結果那嗡嗡聲很快又變成了電流擾動的滋滋聲。
【滋滋滋……宿主,姜挽月?!?/p>
【你擊殺匪徒,夤夜出逃,絕境之中改變命運,開啟簽到系統?!?/p>
簽到……系統?
姜挽月怔忡半晌,臉上神情一時間近乎失控。
金手指,雖遲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