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一幅巨大的山川沙盤已然在正中鋪陳開來。北地的連綿山川、廣袤草原、幽深河谷、雄險關隘,盡數縮于方寸之間,山川走勢、敵我態勢一目了然,仿佛整個北疆大地,都被納入這一方木盤之中,靜待棋手落子。
李牧按劍而立,一身戎裝未卸,眉宇間依舊帶著沙場征戰的凜冽之氣。他目光沉沉落在沙盤之上,神色凝重,語氣沉穩而帶著幾分審慎:“先生,匈奴經句注一役潰逃千里,主力盡喪,十年之內,定然不敢再輕易南下。只是,北疆之患,遠未就此除盡。”
趙括負手立于沙盤一側,白衣素凈,身姿挺拔,目光平靜而銳利,緩緩投向沙盤東北方向那一片廣袤的草原與山地,輕聲應道:“將軍說的是——東胡。”
“正是。”李牧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東胡盤踞于燕、代兩國以北,依山帶草,疆域遼闊,部落分散卻各自擁有精銳騎兵,機動性極強,戰力不容小覷。如今匈奴大敗,我趙國聲威大振,東胡各部必然心生二心。他們既畏懼我軍新勝之威,不敢輕易與我正面交鋒。短期內,他們定然不敢大舉入寇,可一旦我軍主力南下馳援內地,他們必會毫不猶豫地從背后插刀,讓我腹背受敵,再陷危局。”
趙括聞言,淡淡一笑,笑容清淺卻帶著十足的篤定,語氣從容不迫:“所以,我們不能坐等他們來窺探判斷我軍的強弱虛實,更不能給他們留下任何伺機而動的機會。要打,便要主動出擊;要打,便要一戰打廢東胡,讓其再無反叛之力,永絕北疆側背之患。”
李牧眼芒驟然一亮,如同暗夜之中閃過一道寒星,精神為之一振:“先生已有定策?東胡的戰法與匈奴截然不同,他們世代生長于草原,熟知山川地理,行蹤飄忽不定,一旦戰事不利,便會立即化整為零,四散逃遁,我軍極難咬住其主力,更難以徹底殲滅。”
“正因為他們擅長逃散,所以我們絕不能強行逼迫。”趙括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珠璣,他伸出指尖,輕輕點在沙盤上一片廣袤幽深的谷地之上,語氣篤定,“對付東胡,不能靠追,不能靠逼,而要靠引。引蛇出洞,再一網打盡。”
他目光掃過沙盤,緩緩道來:“如今我軍新破匈奴,聲威震動整個草原,東胡上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趙軍能一舉擊潰十萬匈奴鐵騎,絕非易與之輩,萬萬不可力敵。他們越是這般想,便越不會與我們正面決戰。我們越是主動追擊,他們便越是四散奔逃,追到最后,我軍也只能將其擊潰,卻無法殲滅主力,治標不治本。”
李牧深吸一口氣,眼中已然明悟幾分,試探著問道:“先生的意思是……示敵以弱?”
“正是。”趙括眸中謀光閃爍,智計流轉,“我們要一步步改變東胡的心思,讓他們從最初的‘不敢戰’,慢慢轉變為‘想戰’,再變為‘敢戰敢追’,到最后,追得忘形,徹底失去警惕,自投我們布下的死路。”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將整盤環環相扣的計謀和盤托出:
“第一步,我軍主動出塞,大張旗鼓作出掃北清剿之態,向草原深處進軍,彰顯我軍威勢。東胡各部必然畏懼避戰,只敢派出小股騎兵,在遠處窺探試探,不敢正面接戰。”
“第二步,我們故意將戰事打成僵持。小范圍沖突絕不占便宜,甚至刻意示弱;中型會戰打得看似慘烈膠著,讓外界看來,我軍長距離出擊,已然糧草不繼、士卒疲弊,戰力大減。要讓東胡王與各部首領,慢慢得出一個結論——趙軍能勝匈奴,不過是借句注谷的險地,若真在無邊草原之上正面野戰,趙軍戰力并不強悍,不過外強中干。”
“第三步,等到他們徹底確信我軍疲弱不堪,必然會按捺不住野心,集結全部主力,意圖一戰驅逐我軍,甚至吞掉我這支孤軍,趁機劫掠北疆。到那時,他們的心思,便由忌憚變成了貪婪。”
“第四步,我親率主力佯裝敗退,且戰且退,刻意將他們引進這片預設的封閉谷地。我在正面扎下堅陣,死死封住谷口,死戰不退,將東胡主力全部釘死在谷內,讓他們進退不得。”
“第五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將軍你,率全部精銳騎兵,在外圍圍點打援。東胡哪一部前來救援,你便殲滅哪一部;哪一撮敵騎想要逃竄,你便半路截殺。將谷口的所有退路徹底封死,將東胡的援軍、散部、退路,一刀斬斷,不留分毫生機。”
趙括指尖在沙盤上輕輕一合,將整片谷地與外圍通路盡數圈于其中,聲音平靜卻殺意凜然:“如此一來,東胡主力進得來,出不去。一戰,便可全吞其精銳,覆滅其根基。北疆自此,再無側背之患,燕、代以北,可享百年太平。”
大帳之內,一片寂靜。
唯有燈火跳躍,映照著沙盤上的山川河谷,也映照著兩人沉穩而堅定的面容。
李牧望著眼前的沙盤,久久不語,心中的震撼越來越濃,幾乎難以自持。
先揚威、再示弱、后誘敵、終絕殺。
東胡不是被戰場上的兵鋒打敗的,
而是被趙括一步步算盡心思,誘進早已備好的墳墓之中。
李牧猛地躬身拱手,甲胄相撞發出清脆聲響,聲音沉定如鐵,帶著全然的信服與決絕:“先生此計,算盡草原山川,算盡胡虜人心!李某,愿為先生在外圍領軍打援,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教東胡一人一騎,逃出谷口!”
趙括抬眼,目光投向帳外蒼茫無際的北疆大地。
長風漸起,穿帳而過,帶著草原的凜冽與蒼涼。
一場針對東胡的天羅地網,已在無聲之中,悄然鋪開。
北疆的風云,即將再一次,因帳中這一席定策,徹底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