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風卷著戈壁沙礫呼嘯而過,刮在甲葉上發出細碎而冷硬的響。雁門關外十里河谷,死寂之下藏著致命的暗流,唯有呼嘯風聲,掩蓋了大地深處微微的蹄音震動。
東胡萬余先鋒騎兵,全然無半分戒備。此番長驅直入,連破三寨,擄掠人口牛羊無數,上至部族將領,下至普通騎士,皆沉浸在輕易得勝的驕狂之中,絲毫未將長期只會龜縮于關內趙軍放在心上。
主力大營便扎在河谷開闊處,帳幕連綿,燈火一路蔓延至數里之外。帳內酒香混雜著膻腥之氣,胡語喧囂、歌嘯喧嘩,徹夜不休。不少兵士更是解甲卸鞍,兵器隨意堆放在帳外,眼神散漫,連基本的陣形戒備都全然棄之不顧。
只要再掠得幾座村寨,便可滿載而歸,至于趙軍反擊——在所有東胡人心中,那早已是遙不可及的癡人說夢。
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死亡的陰影,已在夜色中悄然降臨。
三千趙國輕騎,早已借著沉沉夜幕與北風掩護,銜枚噤聲,馬裹蹄鐵,甲刃藏布,整支隊伍如一道無聲無息的黑影,自山坳密林間蜿蜒穿行,避開所有巡哨,悄無聲息繞至東胡大營后方的草場腹地。
此處,正是東胡萬余騎兵賴以生存的命脈所在。
一望無際的干枯牧草連綿成片,堆積如山的飼草整齊碼放,數萬匹戰馬或臥或立,散布其間。這里是東胡騎兵的根基,是他們縱橫草原的底氣,更是趙括此計之中,最致命、最狠絕的一記殺招。
帶隊校尉屏息凝神,目光望向遠處河谷大營的燈火,又低頭看了看掌心緊握的火褶子,耳中只聽見北風呼嘯,以及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
待到確認全軍已然就位,他壓到極低的嗓音,如同冰刃劃破夜色,只吐出兩個字:
“點火!”
一聲令下,千百支火把同時燃起。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本就干燥易燃的牧草遇火即燃,沖天烈焰轟然炸開,短短剎那便席卷整片草場。赤紅火光直沖云霄,將漆黑天幕染成一片慘烈的金紅,濃煙滾滾翻涌,嗆人氣息隨風擴散至數里之外。數萬戰馬受驚,瘋狂嘶鳴揚蹄,四處奔逃,鐵蹄踐踏之聲、悲嘶之聲、火聲風聲,瞬間攪成一團。
東胡后營剎那炸營。
衣衫不整的胡兵慌亂沖出帳外,望著那幾乎吞噬天地的大火,一個個面如死灰,渾身僵立,連驚呼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草場沒了,飼草燒了,戰馬驚得四散奔逃。
他們引以為傲、賴以橫行北疆的騎射優勢,在這一把滔天大火之下,頃刻蕩然無存。
“敵襲!是趙軍!是趙人偷襲!”
驚慌失措的嘶吼終于炸開,東胡將領又驚又怒,披甲提刀沖出主帳,可放眼望去,只有漫天大火與亂作一團的部屬,連趙軍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三千趙軍輕騎得手之后,不貪功、不戀戰,即刻按照預定計策,分作兩翼,如鬼魅般穿插游走,專挑四散劫掠的零散胡騎襲擾。強弓勁弩遠射,不做近身糾纏,一擊即走,飄忽不定,步步為營,將那些失去指揮、驚慌失措的胡騎,一點點往河谷主力大營方向逼迫。
不過半個時辰,東胡各部徹底混亂。劫掠分隊倉皇回撤,與主力大營人馬擁擠沖撞,自相踐踏,本就松散的陣形徹底潰散,人心惶惶,士氣崩毀。所有人都在火光中驚慌奔逃,不知敵在何處,不知該守該逃,整座大營,已成一鍋沸騰的亂粥。
時機,已至!
雁門關城門,在沉重機括聲響中轟然開啟。
李牧一身玄甲,腰懸長劍,手持令旗,親率萬余主力鐵騎列陣而出。鐵甲如墻,刀槍映火,萬千趙軍肅立無聲,唯有殺氣直沖云霄,壓得人喘不過氣。國家之危、北疆之痛,盡數凝于這一刻的刀鋒之上。
趙括一身素色布衣,未披甲胄,未持利刃,只靜靜立在李牧身側。他望著河谷中混亂不堪、火光沖天的東胡大營,面容平靜,眼神淡漠,仿佛眼前這驚天動地的廝殺與火光,不過是尋常風景,無半分波瀾起伏。
“出擊!”
李牧一聲令下,聲震四野。
早已蓄勢待發的趙國鐵騎,如決堤洪流般轟然沖出,鐵蹄踏地,大地為之震顫。玄甲洪流朝著陣型潰散、軍心已亂的東胡主力碾壓而去,喊殺聲、金鐵交鳴聲響徹曠野,刀光起落,鮮血飛濺。
失去戰馬、失去機動性、失去指揮秩序的東胡騎兵,在趙國鐵軍面前,如同待宰羔羊,毫無還手之力。前有李牧主力強攻,后有三千輕騎迂回截殺,東胡軍徹底陷入天羅地網,逃無可逃,戰無可戰。
主將當場戰死,部屬四散潰逃,棄械投降者不計其數。曾經驕橫不可一世的萬余東胡先鋒精銳,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只余下河谷遍地火光與血腥,見證著趙國北疆,迎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天光大亮,晨風吹散硝煙與血腥,戰場已然塵埃落定。
遍地胡騎尸首,倒伏于河谷草野之間,繳獲的戰馬、兵器、盔甲、牛羊輜重堆積如山。雁門關下,趙軍旌旗高揚,迎風獵獵作響,全軍將士士氣沖天,吼聲震徹群山。
中軍大帳之內,雁門、代地、云中諸路北境將領,盡數躬身而立,對著那一身布衣、未著寸甲的趙括,齊齊行下最鄭重、最恭敬的軍禮。
昔日,趙括以長平敗將之身來到北疆,多有將領暗存鄙夷,以為其不過是紙上談兵之輩,徒有虛名。可今夜一戰,以三千輕騎縱火亂敵,以主力鐵騎雷霆收功,斷胡騎命脈,一戰盡殲萬余精銳,計出如神,不動如山,早已折服全場。
無人再敢鄙夷,無人再敢輕視,帳中只剩下滿心敬畏與心悅誠服。
“趙先生妙計,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我等心服口服!”
“北境將士,謝先生安邊破敵!”
眾將聲音鏗鏘,敬重發自肺腑。
李牧上前一步,望著趙括,眼中激賞與認可毫不掩飾,聲音沉穩而鄭重:
“長平棄地,是大智。北境破胡,是大才。
他頓了頓,聲音清朗,傳遍大帳: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雁門軍中,唯一可與我同帳議事、共掌軍機的謀主。北疆軍務,你我共決!”
一句話,為趙括在北境三軍之中,定下無人可撼的至高位置。
趙括微微躬身,拱手回禮,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關外沖天火光,曠野遍地鮮血,三軍將士敬畏折服,于他而言,都不過是征途之上,一段微不足道的起點。
洗刷長平罵名,立威北疆草原,只是第一步。
他緩緩抬眼,目光越過眼前連綿群山,越過蒼茫戈壁,望向南方那盤踞天下、虎視眈眈的強秦,望向更遙遠、更遼闊的天地四方。
一統胡漢、雙疆并立、重振大趙的宏圖,早已在他心中層層鋪開,清晰如繪。
北境初定,首戰立威。
可危機,并未遠去。
東胡慘敗的消息早已傳向草原深處,匈奴大單于聽聞萬余先鋒一夜盡滅,震怒如狂,已然傳令各部,集結十萬鐵騎,傾巢而來,欲與趙軍決一死戰。
那將是北疆開戰以來,最為兇險、最為浩大的一場死戰。
趙括與李牧,一文一武,一謀一勇,即將攜手面對北疆史上最大的危機。
而這,也將是他們聯手鑄就鐵血強趙,橫掃北疆、西抗強秦的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