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老式木格窗,斜斜地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一片晃眼的白。
林平知睜開眼,首先聽到的是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還有頭頂老吊扇緩慢轉動的吱呀聲。汗水黏在背上,身下的涼席帶著夏季特有的溫熱。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紋——從墻角延伸出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三秒。
五秒。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有些遲滯。目光掃過房間:掉漆的書桌,桌上堆著的高中課本,墻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獎狀,還有那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大屁股顯示器,主機箱上貼著“聯想”的標簽。
2009年。
他回來了。
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沒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沒有慌亂。一個三十七歲的靈魂,在經歷了創業失敗、奶奶病逝、愛情無疾而終的夜晚后,重新回到了這個燥熱的夏天。
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
他掀開薄被,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傳來。走到那面裂了條縫的穿衣鏡前,鏡中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質背心和短褲,身形清瘦,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眉眼很干凈,鼻梁挺直,嘴唇的顏色很淡。是那種長輩看了會說“這娃生得俊”,同齡女生會偷偷多看兩眼的模樣。
前世的自己,就是憑著這張臉和溫和的性子,吸引了路瑤。
然后看著她因為父母的反對、因為對“更精彩生活”的向往,最終在三年后松開了手。
林平知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冰涼的鏡面。鏡中的少年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這一次,”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不一樣了。”
門外傳來奶奶的腳步聲,很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拖沓。接著是敲門聲,輕輕的。
“平知,醒了沒?奶奶煮了綠豆湯。”
林平知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
奶奶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碗。她個子很小,背已經有些佝僂,花白的頭發在腦后梳成整齊的發髻。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看著他時總是帶著笑。
“剛醒?快來喝,冰鎮過的。”奶奶把碗遞過來。
林平知接過碗,指尖碰到奶奶粗糙的手。那雙手,在前世的冬天,因為洗衣服洗菜,總是生著凍瘡。后來他有錢了,買了洗衣機,買了熱水器,可奶奶已經用不上了。
“謝謝奶奶。”他聲音有些啞,低頭喝了一口。綠豆煮得開花,放了冰糖,清涼甜潤,是這個夏天最好的滋味。
“慢點喝。”奶奶看著他,眼里都是慈愛,“昨晚睡得好不?考完了就多歇歇,別老悶在屋里。”
“睡得很好。”林平知說。是真的,這是七年來他睡得最沉的一覺。
奶奶又絮絮叨叨說了些話,說隔壁王嬸家的孫子考了多少分,說村頭老李家的閨女要去深圳打工了,說后山的楊梅熟了,明天可以去摘點。
林平知安靜地聽著,一口一口喝完綠豆湯。
這些瑣碎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聲音,是他前世在冰冷的出租屋里,最懷念的東西。
“碗給我,你再歇會兒。”奶奶接過空碗,轉身要走,又停下,“對了,剛才有你的電話,是個女娃,聲音挺好聽的。我說你在睡覺,她說過會兒再打來。”
路瑤。
林平知心里閃過這個名字,臉上沒什么表情:“嗯,知道了。”
奶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搖搖頭走了。孫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她不多問。
房門重新關上。
林平知走到書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部諾基亞1200,深藍色,塑料外殼已經有些劃痕。他按亮屏幕,時間顯示:2009年6月11日,下午2點17分。
還有三條未讀短信。
他點開。
第一條:“平知,你醒了嗎?我昨天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呀?(^▽^)” 發送時間:上午9點08分。來自“瑤瑤”。
第二條:“怎么不回我短信?還在睡懶覺嗎?大懶豬!” 發送時間:上午10點30分。
第三條:“林平知!你再不回我,我生氣了!” 發送時間:中午12點45分。
林平知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昵稱和語氣,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地回復她,然后答應了她一起去看電影的邀請。那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約會,在縣城那家老舊電影院,看了一部他早已不記得名字的愛情片。黑暗中,路瑤的手悄悄伸過來,握住了他的。
少年的心動,簡單又熾熱。
可現在,他盯著手機屏幕,心里涌起的只有一種復雜的平靜。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們會考上同城不同校的大學,會談一場為期三年的戀愛,會在無數個類似此刻的甜蜜互動后,最終走向那個雨夜的分手。
路瑤會在電話里哭,說“對不起,我堅持不下去了”,說“我爸媽以死相逼”,說“平知,你很好,可是我累了”。
然后她去了韓國,聽說終身未嫁。
而他會消沉很久,把所有精力投進工作,在奶奶病逝后徹底成了孤家寡人,直到某天夜里加班回家,被一輛卡車撞飛——
林平知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按動鍵盤,回復得很簡單:“剛醒。昨天的事,我再想想。”
發送。
幾乎下一秒,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瑤瑤”兩個字,伴隨著諾基亞經典的鈴聲。
林平知等鈴聲響了五下,才按下接聽鍵。
“喂。”
“林平知!”電話那頭傳來少女清脆又帶著嗔怪的聲音,“你怎么才回我呀!我都等了一上午了!”
“睡過頭了。”他說,語氣平靜。
“你豬啊,考完試就知道睡。”路瑤的聲音軟了下來,“那……電影的事,你想得怎么樣嘛?我聽說《變形金剛2》特別好看,IMAX的,就是票有點貴……”
她頓了頓,像是在等他接話。
前世他會說:“沒事,我請你。”然后省下接下來半個月的午飯錢。
這次林平知沉默了兩秒,說:“我這兩天有點事,可能要回趟老家。看電影的事,過陣子再說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回老家?有什么事啊?你不是才從學校回來嗎?”路瑤問,聲音里帶著不解。
“嗯,奶奶說家里有點事。”林平知隨口編了個理由,“等我回來再聯系你。”
“……好吧。”路瑤聽起來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說好了哦,你一回來就告訴我!我……我想你了。”
最后三個字說得很輕,帶著少女的羞澀。
林平知握著手機,窗外蟬鳴震耳。
“嗯。”他應了一聲,“先掛了,奶奶叫我。”
不等路瑤再說什么,他按下了掛斷鍵。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
林平知把手機放在桌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些零碎的東西:幾張證件照,幾枚硬幣,還有一疊折疊整齊的現金。
他數了數,一共八百二十七塊五毛。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高考后奶奶給他的“獎勵”,加上這些年攢下的壓歲錢。
八百塊,在2009年的夏天,能做什么?
他走到電腦前,按下開機鍵。老式主機的風扇嗡嗡作響,過了快一分鐘,Windows XP的經典桌面才出現。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
撥號連接,調制解調器發出刺耳的撥號音。網速很慢,打開網頁需要等待。
林平知點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輸入“騰訊控股股價”。
頁面緩慢加載出來。港股,代碼00700。當前股價:68.5港元。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記憶如果沒出錯,騰訊的股價在接下來的三年里會翻十倍。2012年,會突破200港元。而到了他重生前的2026年——
林平知關掉網頁,打開一個文檔。
他開始打字,速度不快,但很穩。
標題是:2009-2012年關鍵節點。
下面列出一條條:
騰訊股價,68.5港元,持續買入。
茅臺股價,2009年8月約100元人民幣,塑化劑事件前高點……
比特幣,2009年1月誕生,2010年首次交易……
房地產,四萬億計劃已出臺,房價即將啟動……
移動互聯網,iPhone 3GS已發布,智能機普及前夜……
他打得很仔細,把能記起來的、有操作性的信息都列出來。有些具體日期記不清了,但大趨勢不會錯。
這份文檔,是他重生的第一份藍圖。
但問題也擺在面前:啟動資金太少了。八百塊,就算全買騰訊股票,也買不了幾手。更何況,他還沒有港股賬戶,操作起來需要時間。
他需要更快、更原始的第一桶金。
林平知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南方典型的鄉村景象:幾棟貼著白瓷磚的自建房,遠處是連綿的稻田,更遠處是青色的山巒。
他的目光落在后山上。
這個季節,山上的楊梅應該熟了。還有野生的菌子,奶奶以前常去采。村東頭的水庫邊,有一片竹林,春筍很嫩。西邊山坡上,有幾棵老茶樹,產的茶葉味道很正。
這些在村里人看來稀松平常的東西,如果包裝一下,送到城里呢?
2009年,淘寶已經起來,但農產品電商還是一片藍海。城市里開始流行“有機”、“天然”、“原生態”的概念。那些在寫字樓里忙碌的白領,愿意為一口“山里的味道”付錢。
思路漸漸清晰。
第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把山里的東西變成現金。
第二步,開戶,入市,用信息差滾大雪球。
第三步,等資金達到一定規模,尋找實體標的。他記得很清楚,2010年左右,本地有幾家小型工廠因為經營不善急著出手,其中一家做食品加工的,位置和設備都不錯,價格低到離譜。后來被一個浙商接手,改造后做代餐食品,趕上了健身風口,賺得盆滿缽滿。
這一世,那個浙商不會有機會了。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路瑤,而是一個本地號碼。
林平知接起來。
“喂,是平知不?”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口音,但很溫和。
“是我。蓮花姐?”林平知聽出了聲音。
許蓮花,奶奶隔壁家的“嫂子”。說是嫂子,其實只比他大四歲。二十歲嫁過來,新婚夜丈夫被朋友拉去喝酒,出了車禍,人當場就沒了。沒領證,男方又是孤兒,她無處可去,就在村里住了下來。這些年,靠著種菜、養雞,還有村里人偶爾的接濟過活。
“哎,是我。”許蓮花的聲音里帶著笑,“奶奶說你醒了,讓我問問你,后山楊梅熟了,你想吃不想?我給你摘點送過去。”
“不用麻煩,我自己去摘就行。”
“不麻煩,我正好要上山。”許蓮花說,“對了,奶奶說你這兩天要回老家?啥時候走?我蒸了點糍粑,你帶路上吃。”
林平知心里一動。
“蓮花姐,你明天有空嗎?”他問。
“有空啊,地里活不多。咋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林平知看著窗外綿延的青山,聲音平靜,“咱們上山,多摘點楊梅。還有菌子,筍干,茶葉……能弄到的山貨,都弄一些。”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要這么多干啥?自家吃不完的。”許蓮花疑惑。
“賣。”林平知說,“賣到城里去。”
“……賣?”許蓮花顯然沒反應過來,“這……這能賣錢嗎?咱這兒家家戶戶都有。”
“城里人沒有。”林平知說,“蓮花姐,你信我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許蓮花想起這個鄰居家的弟弟,從小話不多,但做事有譜。成績好,長得俊,村里老人都夸。去年奶奶生病,他一個人跑前跑后,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
“信。”她最后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說咋弄,姐跟你干。”
“好。”林平知說,“明天早上六點,后山路口見。帶上背簍和袋子,多帶幾個。”
掛了電話,林平知重新坐回電腦前。
他在淘寶上注冊了一個店鋪,名字很簡單:“山野滋味”。
產品描述寫得很樸實:“農家自采,自然成熟,無添加。”
價格定得不便宜:楊梅二十五一斤,野生菌三十五,筍干三十,茶葉四十。比市價貴,但他要打的就是“稀缺”和“品質”。
然后他打開QQ,在幾個大學的新生群里發了廣告——這些群是他之前就加好的,為的是提前了解學校信息。
“農家自產新鮮楊梅,當天采摘當天發,同城快遞次日達。天然無污染,童年的味道。”
附了幾張從網上找的、但看起來很像實拍的照片。
很快就有人回復。
“真的假的?這么貴?”
“楊梅現在正好吃,不過二十五一斤有點小貴啊。”
“同城真的次日能到嗎?我想買點嘗嘗。”
林平知耐心地一一回復。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把遠山染成金色。
奶奶在廚房里做飯,傳來炒菜的香氣和鍋鏟碰撞的聲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路瑤的短信:“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呀?記得想我。”
林平知看了一眼,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整理他的“山貨清單”。
在這個燥熱而漫長的夏日傍晚,十八歲的林平知安靜地坐在老屋里,開始了他重生的第一場戰役。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大開大合。
只有窗外綿延的蟬鳴,電腦屏幕微微的藍光,和心底那片沉靜如海的決心。
這一世,他要走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