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餓……”
撕心裂肺的饑餓感,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啃噬干凈。
混沌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蘇食猛地一掙,嗆咳著睜開了眼。
入目是破敗的廟宇,漏風的屋頂,結著蛛網的梁柱,地面鋪著一層冰冷骯臟的稻草。他躺在其中,渾身酸軟無力,四肢細瘦如柴,皮下幾乎沒有半點血肉,一看便是長期餓肚子所致。
原主,是青陽城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昨夜,活活餓死在了這座破廟里。
而他,來自后世一個普普通通的吃貨,上一秒還在對著滿桌菜肴大快朵頤,下一秒意識一黑,便墜入了這片無邊黑暗。
“穿越了……還成了一個餓死鬼?”
蘇食撐著發軟的胳膊坐起身,小腹空空如也,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下意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剛一觸碰唇瓣,一股奇異到極致的感覺,驟然炸開!
嗡——
仿佛有什么禁錮在靈魂深處的枷鎖,被徹底打碎。
一股清涼溫潤的氣流,從舌尖直沖腦海,化作無數細碎而古老的印記,在他神魂中流淌。
那不是記憶,不是功法,而是一種……本能。
一種凌駕于天地萬物之上,對“滋味”的絕對掌控。
“這是……”
蘇食瞳孔驟縮。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腳邊一撮不起眼的黃土。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輕輕沾了一點,送入嘴中。
泥土入口,微澀,帶著草木腐朽的氣息。
若是常人,只會覺得腥臭骯臟,可在蘇食的舌尖,卻化作了無數清晰到極致的信息——土質、濕度、生機、雜質,一清二楚。
“我能嘗出萬物本源?!”
蘇食心神巨震。
下一刻,無數信息轟然涌入腦海。
萬古之前,他是執掌諸天食道的萬古一廚。
以大地為鍋,以蒼穹為蓋,以世界為材,以星河為湯。
一手鍋鏟,可斬神魔;一道菜肴,可鑄道基;一席大宴,可令萬族俯首。
只因食道太過逆天,觸怒混沌禁忌,被諸天至強聯手圍殺,神鍋崩碎,帝魂碎裂,只余下一縷不滅執念,墜入輪回。
而今轉世歸來,他失去了一切修為,卻保留了食道最核心的根本——
【萬古味蕾】
辨食材,知陰陽,析火候,嘗大道,通萬古!
“我……是萬古一廚轉世?”
蘇食怔怔抬手,看著自己細瘦卻干凈的手指,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火熱所取代。
修仙?修魔?修神?
那些東西,與他何干!
他這一生,只修一口鍋,一把鏟,一味人間煙火!
“咕嚕嚕——”
不合時宜的腸鳴聲,打破了廟宇中的寂靜。
強烈的饑餓感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加狂暴。
前世他是執掌諸天的廚帝,什么萬古奇珍、混沌神材沒吃過?
可今生,他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何其諷刺。
“先活下去,吃飽再說。”
蘇食壓下翻騰的情緒,掙扎著站起身。
他目光掃過破廟四周,很快落在墻角一堆干枯的雜草旁,那里,散落著幾顆被人丟棄的野粟米。
顆粒干癟,顏色灰敗,一看便是不能入口的廢糧。
可在蘇食眼中,這幾顆野粟米,卻散發著微弱而純粹的生機。
他一眼便知——此谷雖枯,生機未絕,經生炒,可化濁為清,溫養脾胃。
就它了。
蘇食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將那五六顆干癟粟米撿起,拍去灰塵。
接著,他又在廟外尋來幾塊干燥的枯枝,用最簡單的方式摩擦生火。
噼啪。
微弱的火苗升起,溫暖的火光映在他臉上。
此刻的蘇食,臉色是長期營養不良的青黃,臉頰微陷,唇色淡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吃貨見到食物時,最純粹、最熾熱的光。
他沒有鍋,沒有灶。
可那又如何?
他是萬古一廚。
大地,便是他永不崩碎的鍋!蒼天,便是他永不缺失的蓋!
蘇食就地取材,將幾塊扁平的石頭疊起,簡單一搭,一個最原始的石灶便成了。
他將那幾顆干癟粟米放在一片干凈的石片上,置于火苗之上。
火候一起,他的眼神瞬間變了。
從剛才那個饑餓虛弱的少年,化作了執掌灶臺、從容不迫的廚者。
沉穩,專注,神圣。
這是中華廚藝最基礎、也最考驗功底的技法——生炒。
炒之一道,講究旺火快翻,火候分毫不能差。
粟米本就干癟,火大則焦,火小則生。
換做旁人,只會將其煮成難以下咽的糟糠。
可在蘇食手中,卻截然不同。
他指尖輕彈,控制著火候大小,不急不躁。
呼吸與火苗同步,每一次輕微震動石片,都精準得如同法度。
干癟的粟米在石片上微微跳動,漸漸褪去灰敗,透出淡淡的金黃。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醇的米香,悄然散開。
香!
香得直擊靈魂!
蘇食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這一世,還是第一次聞到如此動人的味道。
不過片刻,炒制完成。
他撤去火候,將那幾顆炒得金黃酥脆的粟米托在掌心。
沒有鹽,沒有油,沒有任何調料。
僅僅是最樸素的生炒,最原始的食材。
可在蘇食眼中,這便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他輕輕拿起一顆,放入口中。
咔嚓。
酥脆聲在齒間爆開。
米香、火香、大地的清香,三者融為一體,沒有半分粗澀,只剩下溫熱醇厚的滋味。一股微弱卻溫和的氣流,順著喉嚨滑落,瞬間涌入四肢百骸,驅散了寒冷與饑餓。
身體微微一暖。
疲憊退去,虛弱消散,手腳不再冰涼。
眼前的世界,仿佛都清晰了幾分。
他能聽到墻外蟲鳴,能聞到風中草香,能分辨泥土腥氣、草木清氣、煙火氣息。
整個人,煥然一新。
青黃的臉上,緩緩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潤。
眼底的渾濁散去,變得清澈明亮。
那是食氣初生。
是食道之路,真正踏出的第一步。
“這便是……食道的力量。”
蘇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指尖微微發熱,握了握拳,能清晰感受到體內那一縷微弱卻真實的力量。
沒有驚天動地,沒有異象紛呈。
只是吃飽了,身體暖了,氣息順了,眼神亮了。
這才是真正的修行。
于煙火中悟道,于滋味中成仙。
他將剩下的粟米一一吃完,每一口都吃得無比認真,無比珍惜。
前世他吃遍諸天,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受到食物最本真的溫暖。
人間至味,本就清歡。
就在這時,破廟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囂張的喝罵。
“喂!里面的小雜種,滾出來!”
“這破廟是我們虎哥的地盤,也敢躲在這里偷懶?”
“再不出來,打斷你的腿!”
蘇食眼神微冷,緩緩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清秀而略顯單薄的臉上,那抹因吃飽而泛起的紅潤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
青黃的膚色未變,可那雙眼睛,卻已不再是凡俗少年的怯懦。
那是歷經萬古沉浮,執掌過諸天食道的淡漠與威嚴。
大地為鍋,他已炒出第一味。
蒼天為蓋,他將撐起一片天。
前世的仇敵,他會一一清算。
今生的遺憾,他會一一彌補。
從一碗飯開始,從一口鍋起步。
他要讓這諸天萬界,再一次記住——
萬古以來,唯一廚帝!
蘇食抬步,向著廟外走去。
陽光灑落,落在他略顯清瘦的身影上。
少年的臉色依舊帶著凡俗的煙火,可那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廚刀,鋒芒暗藏。
從今天起,這世間再無餓死孤兒。
只有,萬古一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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