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獨自穿行在濃霧與廢墟之間。
腳下的石板路濕滑黏膩,縫隙里鉆出頑強的、顏色暗沉的苔蘚。
柏溪柯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與周圍翻滾的灰白融為一體。他走得謹慎,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每一扇半掩的門扉、每一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背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里面裝著剛才搜尋到的“戰利品”:幾罐標識模糊但罐體完好的豆子與肉類,三瓶密封的礦泉水,一小卷電工膠布,以及一把銹跡斑斑但還算牢固的虎口鉗。物資不算豐沛,卻帶來一種踏實的、握在手中的生存感。
時間的感覺在這里是扭曲的。沒有日晷,唯有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和天空那層不變的、壓抑的灰藍在提示光陰流逝。
當他從一棟似乎曾是雜貨鋪的后屋,費力拖出一箱尚未開封的蠟燭時,抬頭望去,發現那灰藍正在迅速沉淀,染上墨汁般的深黯。
霧,也隨之濃了。
起初只是視野邊緣的模糊,很快便如無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合攏。能見度驟降,十米外的房屋輪廓化作搖晃的鬼影,再遠些,便只剩下一堵移動的、吞噬一切的灰墻。空氣變得更加潮濕冰冷,貼著手背和臉頰,帶來針刺般的寒意。一種本能的、源于圖書館夜晚的警覺瞬間攫住了他——該回去了。
他背好行囊,不再刻意放輕腳步,而是朝著記憶中小鎮中心的方向開始奔跑。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分岔,霧氣讓熟悉的景物變得陌生。幾次他不得不停下來,依靠手機屏幕上那微弱亮起的小地圖,辨認自己與中央教堂標志的方向。喘息聲在胸腔里擂鼓,吸入的冰冷空氣刺痛喉嚨。霧中似乎有別的聲響,窸窸窣窣,像遙遠的低語,又像什么東西拖曳過地面,但他不敢深究,只是埋頭狂奔。
當那座有著尖頂的教堂黑影終于穿透濃霧,在眼前逐漸清晰時,柏溪柯才稍微放緩腳步,肺部火辣辣地疼。教堂的石制外墻在暮色與霧靄中顯得格外厚重、陰森,但此刻,那緊閉的厚重木門后透出的、絕不屬于煤油燈或蠟燭的穩定白光,卻成了最誘人的安全信號。
他推開門,暖黃色的光線和一陣低低的交談聲涌了出來。
教堂內部與外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高聳的穹頂下,原本的長椅被推到了兩側,中間的空地成了臨時的營地。幾盞不知從何處接來的LED燈懸掛在柱子上,提供著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照明。大約七八個人分散在四處,有的默默檢查著自己的裝備,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劫后余生的沉悶。
而在教堂的側廊,一個與周圍神圣肅穆氛圍格格不入的“區域”吸引了他的目光。那里用防水布和簡陋的木板搭了個臨時柜臺,后面站著兩個人——不,看那僵硬的動作和過于標準化的微笑,更像是某種投影或擬真機器人。柜臺后的墻壁上,掛著、靠著、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
從冷兵器如戰術斧、獵刀、復合弓弩,到***:手槍、***、步槍,甚至有兩挺架在三角架上的、槍管粗壯得嚇人的自動哨戒機槍臺。每一件武器下方都有清晰的標牌,注明名稱、簡要參數和一個散發著微光的積分價格。這里儼然是一個微型的、風格割裂的軍火商店。
柏溪柯的進入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張海和林瀾從一群人中抬起頭,對他微微頷首。
阿飛靠在一根柱子旁,手里把玩著一把軍刺,瞥了他一眼,又漠不關心地移開視線。李默和那個叫張小雨的女孩坐在不遠處,面前攤開著一張手繪的、簡陋的小鎮地圖。
“找到什么了?”林瀾走過來,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掃過他鼓起的背包。
“一些吃的,和水。”柏溪柯言簡意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側廊的武器柜臺。生存的本能在咆哮,在圖書館與迷霧中的經歷告訴他,僅靠一把水果刀和運氣,在這地方活過七天遠遠不夠。
“想去看看?”林瀾了然,“積分省著點用。子彈和能量電池在這里是硬通貨,也是消耗品。”
柏溪柯點頭,朝柜臺走去。他首先看中的是一把造型緊湊、線條硬朗的復合弩。標牌顯示它采用了高彈性復合材料弓片,上弦省力,附帶簡易的***具和導軌,可以加裝光學瞄具。價格是300積分。旁邊的破甲箭一捆(12支)50積分。這武器安靜,在迷霧中或許有奇效,而且箭矢可以嘗試回收。
他的視線移向槍械區。一把半自動的***進入視野,***Cx4“風暴”。槍身呈獨特的無托結構,緊湊而平衡,看起來便于在室內或復雜地形使用。使用的是常見的手槍彈,意味著彈藥補給可能相對容易。標價450積分。9毫米帕拉貝魯姆手槍彈,一盒(50發)80積分。
他迅速心算。1415積分,減去弩和兩捆箭(400),減去槍和兩盒子彈(610),還剩405積分。他需要留一些備用,或許還要買點其他東西。
“看中了就快點決定。”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王猛。他正將幾盒子彈塞進自己的戰術背心里。“這鬼地方,手里有家伙,心里才不慌。我換了把泵動霰彈,近身糊臉啥都踏實。”
柏溪柯不再猶豫,走到柜臺前。擬真的店員用沒有起伏的語調確認了他的選擇。支付積分時,手機微微震動,屏幕上積分余額跳動變化。實物傳遞的方式很奇妙,就像之前在圖書館取出繃帶一樣,復合弩、箭捆、***和子彈盒,憑空出現在柜臺上,泛著冰冷的金屬和聚合物光澤。
他拿起復合弩,比預想的輕,握持感扎實。
***則沉甸甸的,充滿機械的質感。他找了個角落,開始笨拙而認真地研究它們——如何安全地上弦、搭箭,如何檢查槍械狀態、裝卸彈匣、打開保險。這些知識對他這個不久前還在為找工作發愁的畢業生來說遙遠又陌生,但現在,每一個按鈕、每一道縫隙,都可能關乎生死。
教堂里的交談聲持續著,內容無非是白天的發現、對規則的猜測、對趙建國之死的恐懼與疑慮。氣氛壓抑,但至少暫時安全。
突然——
嗡——!!!
一聲尖銳、高亢、足以刺破耳膜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響徹整個教堂空間!LED燈瞬間轉為刺目的紅光,一下下地閃爍,將每個人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怎么回事?!”
“霧涌進來了?!”
“是鐘聲嗎?不對,是警報!”
人群騷動起來,驚慌失措。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所有人的手機都劇烈震動起來。柏溪柯一把抓起手機,屏幕被強行彈出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倒計時界面:
【區域警告:不明高能反應接近】
【安全規避建議:立即尋找堅固掩體,保持靜默】
【倒計時:00:14:59】
十四分五十九秒,并且數字開始無情地跳動。
“跑!!”張海第一個吼了出來,臉上的肌肉因緊張而扭曲,“別管為什么!拿上東西,找地方躲起來!快!”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爭論。圖書館和白天遭遇訓練出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人們像炸窩的馬蜂,沖向自己的物資,抓起武器,撞開教堂厚重的側門或后門,一頭扎進外面已然徹底被黑暗和濃霧吞噬的世界。
柏溪柯動作飛快。他將復合弩背在身后,箭袋掛在腰側,***挎在胸前,子彈塞進背包側袋。
最后掃了一眼那紅光狂閃、如同地獄入口的教堂內部,他咬咬牙,選擇了與大多數人不同的方向——記憶中下午探索時留意到的一處偏僻巷尾,那里有一個半塌的棚屋,旁邊似乎有個不起眼的地窖入口。
濃霧如冰冷的棉絮包裹著他,能見度不足五米。耳邊充斥著混亂的腳步聲、壓抑的驚呼、粗重的喘息,從不同方向傳來,又迅速被濃霧吸收、遠去。他憑著記憶和手機屏幕的微光,跌跌撞撞地奔跑,繞過殘垣,跳過廢棄的水溝,心臟在喉嚨口狂跳。
找到了!那個低矮的、幾乎被雜草和破損木板掩埋的方形入口。他奮力掀開沉重的木板,一股混雜著塵土、霉菌和鐵銹味的冷空氣涌出。下面一片漆黑。
沒有猶豫,他側身鉆了進去,反手將木板拖回,嚴嚴實實地蓋住入口。世界瞬間被隔絕,只剩下絕對的黑暗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與喘息。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土壁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摸索著掏出手電筒打開。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地窖不大,約莫五六平米,高不足兩米,堆著一些腐朽的木桶和空箱籠,空氣滯悶,但確實堅固——四壁和頂棚都是石塊壘砌。
暫時安全了。
他放下背包,將***和復合弩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先檢查了一下入口的木板是否穩固,又搬來兩個沉重的空木桶抵在后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墻壁滑坐在地上,從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和一罐肉,強迫自己慢慢吃喝,以平復過度緊繃的神經和補充體力。冰冷的食物和水滑過食道,帶來一種真實的、活著的慰藉。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倒計時還在繼續,已經跳到了 00:05:12。
就在他盯著那不斷減少的數字,思考著這“高能反應”究竟是什么,以及其他人是否找到躲避處時,手機突然又震動了一下,不是全服警報,而是……一條私信?
誰會在這個時候給他發私信?
他疑惑地點開。發信人是一串亂碼似的數字和字母組合,沒有昵稱。
信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和一個類似游戲資料卡的附件。
圖片加載出來的瞬間,柏溪柯的呼吸一滯。
畫面是在濃霧彌漫的街道上拍攝的,視角很低,充滿顆粒感和動蕩的模糊,仿佛拍攝者正在驚慌逃跑。唯一清晰的光源是遠處一盞歪斜的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艱難地撐開一小圈范圍。而就在這光暈的邊緣,一個巨大、扭曲、非人的輪廓占據了畫面的中心。
那東西有著類似人類的軀干,但異常臃腫高大,即使隔著霧和距離,參照路燈的高度估算,也至少有三米以上。
它似乎是四肢著地的姿態,皮膚是死寂的灰白色,布滿深深的、如同百年樹皮般的褶皺,看上去就像一個被無限放大、充滿詭異衰老感的巨人。它的頭部細節模糊,但能看出眼窩深陷,里面是兩顆沒有任何反光、如同蒙著白翳的灰白色眼球。沒有頭發,頭頂是同樣皺褶的灰白皮膚。
在它周圍,路燈照射不到的濃霧深處,隱約可見更多晃動的、姿態歪斜的矮小黑影,如同失魂落魄的游蕩者,簇擁著這個可怖的巨人。
圖片下方,附帶的資料卡自動展開:
【遭遇實體檔案(部分)】
代號/統稱:軍團(Legion)
生存威脅等級:中等(Moderate)
典型環境危害評級: 3級(濃霧、精神干擾、領域侵蝕)
典型生物危害評級: 4級(物理攻擊、群體行動、未知能力)
特征描述:觀測到由復數個體組成的集群現象。其核心領導/共生單位暫命名為“查加斯巨人”。該單位體型巨大,力量驚人,皮膚對常規物理攻擊有較高抗性,感官不明,似乎能驅動濃霧或受濃霧強化。其周圍通常伴隨數量不等的“失魂者”個體,行為模式類似活死人,攻擊性及速度不一,疑似受巨人影響或控制。
副本關聯通關難度修正: 2級因“軍團”活躍。
已知前哨站/安全屋標記:(一張簡略的像素地圖被加載出來,上面有幾個光點標記,其中一個就在小鎮東側靠近丘陵的區域,標注為“廢棄觀察站”)
私信到此為止,沒有發信人的任何說明或解釋。
柏溪柯盯著手機屏幕,圖片中那霧中巨人的輪廓和資料卡上冰冷的文字。
00:03:47
他握緊了手中的***,看著地窖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