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很窄,兩旁是石砌矮墻,墻后是荒廢的菜園,雜草叢生。走了約一百米,小路盡頭是一小片草地——與其說是草地,不如說是荒草甸,草長到膝蓋高,在潮濕的空氣里耷拉著。
草地中央,放著一個綠色鐵皮箱。
箱子約半米見方,軍綠色,側面印著模糊的白色字母,可能是“SUP***”。箱子沒上鎖,只是扣著搭扣。
柏溪柯沒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小路盡頭,觀察四周。草地周圍沒有房屋,只有幾棵枯樹,枝干扭曲。遠處有霧氣的邊緣,灰白色緩慢流動,像一堵墻。
他蹲下,撿起一塊石頭,扔向箱子。
石頭砸在鐵皮上,發出哐當一聲。沒有反應。
他等了半分鐘,才走過去。搭扣很松,一掀就開。箱子里鋪著防水布,上面整齊擺放著物品:四瓶500毫升的礦泉水,真空包裝的壓縮餅干六包,兩罐午餐肉,一捆尼龍繩,一把多功能軍刀,一盒火柴,還有一個小手電筒。
都是實用的東西。
柏溪柯把東西拿出來,放在地上。箱子底部還有一張紙條,對折著。他打開,上面是打印字:
“補給點編號:07。物資儲備:基礎級。下次刷新時間:72小時后。提示:不要在一個地點久留。”
他把紙條收進口袋,開始整理物資。水、食物、工具,每樣都很寶貴。背包在圖書館里丟了,他現在只有衣服口袋。想了想,他把尼龍繩綁在腰上,軍刀和手電筒塞進褲兜,水拿一瓶,餅干和午餐肉各拿一份,剩下的放回箱子,扣好搭扣。
物資會刷新,意味著這個副本存在某種“系統”機制。72小時,三天后這里會有新物資。但提示說不要久留,說明補給點可能不安全。
他正要離開,眼角余光瞥見草地邊緣有什么東西在反光。
走過去,撥開雜草,是一個銀色的小鐵盒,巴掌大,表面有銹跡。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已經泛黃。照片上是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站在一棟房子前笑。房子就是小鎮常見的石屋,門牌號模糊,但能看出是“海濱路17號”。背面有手寫字:“1937年夏,與安娜、盧卡合影。——馬里奧”
1937年。將近九十年前。
柏溪柯把照片收好。這是線索嗎?還是單純的場景道具?規則提到“回響”——過去發生過的聲音或影像。這張照片或許有關聯。
他看了眼手機。時間顯示上午七點四十分。地圖上,他所在的草地區域已經點亮,標注為“補給點07”。
離開草地,他沿著小路繼續走。霧氣已經完全散去,整個小鎮暴露在灰藍的天光下。房屋大多是地中海風格,白墻紅瓦,但年久失修,很多墻壁爬滿藤蔓,窗戶破碎。街道干凈得詭異,沒有垃圾,沒有落葉,只有潮濕的石板路和寂靜。
偶爾能看到其他補給箱。在一個倒塌的花架旁,他看見一個同樣的綠色鐵箱,但已經被打開,里面空空如也。箱子旁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說明已經有隊伍來過。
手機震動。
是群組消息——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個“玩家群聊”,里面已經有人在發言。
阿飛(西區):“媽的,西邊全是破爛房子,毛都沒有。就找到兩瓶水,還被陳小子搶走一瓶。”
小陳(西區):“是你自己說誰找到歸誰。”
林瀾(南區):“南邊有小型市場,找到一些罐頭和干貨,但很多已經過期。注意檢查保質期。”
張海(北區):“北區居民樓里物資不少,但大部分房子鎖著。我們撬開三戶,找到一些面粉、意面,還有一把獵槍——沒子彈。另外,有些房子里有照片和日記,可能是線索。”
趙建國(東區):“教堂區域霧氣較濃,能見度低。鐘樓可見,但大門鎖死。周圍未發現補給箱。”
柏溪柯打字:“東南草地有補給箱07,已取部分物資。箱內有紙條提示72小時刷新,勿久留。”
張海(北區):“收到。各位繼續搜索,十點前回廣場集合。注意安全。”
柏溪柯關掉群聊,繼續探索。他來到一條稍寬的街道,路牌寫著“海濱路”。就是照片上那條路。
他找到17號。一棟兩層石屋,門廊的柱子已經開裂,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灰塵撲面而來。
一樓是客廳兼廚房,家具陳舊但整齊:木質餐桌,四把椅子,壁爐里還有沒燒完的木柴。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風景畫,畫的是小鎮全景,陽光下色彩鮮艷,與現在的死寂形成對比。
他上二樓。臥室里有一張雙人床,床單已經發黃霉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里面是空白——照片被人拿走了。衣柜里掛著幾件舊衣服,樣式古老。
在書桌抽屜里,他找到一本日記。硬皮封面,紙張泛黃。翻開,字跡是意大利語,他看不懂,但夾著一張便簽,上面是中文翻譯:
“1937年8月15日。霧又來了。父親說今年夏天霧特別多,漁民都不敢出海。安娜說她在霧里看見了人影,但霧散后人影就不見了。母親罵她胡思亂想。”
“1937年8月20日。盧卡病了,發燒說明話,一直喊‘別過來’。醫生來看過,說是普通感冒,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窗戶,說外面有人。”
“1937年8月25日。霧持續了三天。鎮上開始有人失蹤。先是老漁夫吉諾,然后是小賣部的瑪麗亞太太。鎮長說要組織搜救,但沒人敢進霧。”
“1937年8月30日。盧卡死了。葬禮在霧中進行,牧師念禱詞時,我們都聽見霧里有腳步聲。安娜嚇哭了。”
“1937年9月3日。我們決定離開。收拾行李時,安娜說她看見盧卡站在霧里向她招手。父親打了她一巴掌,說那是幻覺。”
日記到此為止,后面是空白。
柏溪柯合上日記。1937年的夏天,這個小鎮就被迷霧困擾,有人失蹤,有人死亡。九十年后,玩家被扔進這里,規則里警告迷霧中有危險。
他把日記塞進懷里,繼續搜索。在廚房的櫥柜里找到一罐橄欖油、一袋硬得像石頭的面包,還有半瓶葡萄酒。面包不能吃了,橄欖油和酒可以帶走。
正要離開,他聽見樓上傳來聲音。
很輕,像是什么東西在地板上拖行。沙沙,沙沙。
柏溪柯握緊水果刀,放輕腳步上樓梯。聲音從主臥室傳來。他靠近門縫,往里看。
臥室里沒有人。但床單在動——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有什么東西在床單下蠕動,拱起一小塊,緩緩移動。
沙沙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柏溪柯后退一步。規則說不要接觸“回響”,尤其不要回應呼喚名字的聲音。床單下的東西,是“回響”,還是別的什么?
床單突然停止蠕動。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細細的,像小女孩的聲音,用意大利語說著什么。柏溪柯聽不懂,但語調哀傷,像在哭泣。
聲音持續了十幾秒,然后漸漸消失。床單恢復平整,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柏溪柯離開17號,回到街道。陽光稍微亮了一些,但天空還是灰藍。他看了眼手機,九點二十分。該回廣場了。
回程路上,他遇見張海父女和李默。張海背著一個鼓囊囊的背包,張小雨手里拎著一個布袋,李默則抱著一本厚厚的書。
“找到什么了?”張海問。
柏溪柯展示了他拿到的物資,略過了日記和照片。張海點頭:“不錯。我們找到一些干貨和藥品,但不多。李默在圖書館找到這個。”他指指李默懷里的書。
書很舊,封面上是意大利文,李默翻開一頁,指著里面的插圖:“是本地方志,講小鎮歷史的。但里面有很多頁被撕掉了。”
“撕掉的頁數有什么規律嗎?”
“都是關于夏季的部分。”李默說,“每年夏天的記載都有缺失,尤其是七八月份。但其他地方很完整。”
“夏季……”張海皺眉,“這個副本叫‘盛夏小鎮’,規則也說迷霧在夏天出現。看來關鍵就在夏天。”
回到廣場時,其他人也陸續返回。林瀾和王猛帶回一些罐頭和工具,小陳和阿飛只找到幾瓶水和一包餅干——阿飛臉色難看,顯然對收獲不滿。趙建國空手而歸,但他說教堂周圍有奇怪的記號,刻在石頭上,像某種符號。
十點整,霧氣開始重新聚集。
從鎮子邊緣開始,灰白色的霧像潮水般涌來,緩慢但堅定地吞噬街道、房屋。能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從一百米降到五十米,再到三十米。
“回屋里。”張海說,“各自回醒來的地方。保持群聊聯系,有情況立刻說。中午十二點前必須回廣場聽鐘聲。”
眾人分散。柏溪柯回到他那間歐式木屋,關上門,插上門栓。屋里有煤油燈,他點燃,昏黃的光照亮一小片區域。
窗外,霧越來越濃。很快,連路對面的房屋輪廓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翻滾的灰白。
他在桌邊坐下,把今天的收獲擺出來:一瓶水、一包壓縮餅干、一罐午餐肉、軍刀、手電筒、火柴、尼龍繩,還有那本日記和照片。
翻開日記,又看了一遍翻譯便簽。1937年,失蹤,死亡,霧里的腳步聲。這和現在的副本設定幾乎一樣。是歷史重演,還是某種循環?
手機震動。群聊里有人發言。
阿飛(西區):“霧里有東西在動。我窗戶外面。”
林瀾(南區):“別開窗。規則說了晚上不能開窗,現在雖然還是白天,但霧這么大,和晚上沒區別。”
張海(北區):“我們都關好門窗了。保持安靜,不要發出太大聲音。”
趙建國(東區):“教堂方向有鐘聲。不是正午的鐘,是連續的、急促的鐘聲,像警報。”
柏溪柯(西區):“聽到了嗎?我這里沒聽見。”
趙建國(東區):“很模糊,但確實有。持續了大概十秒,停了。”
小陳(西區):“我也聽見了。西邊也有,很遠的鐘聲。”
群聊安靜了幾分鐘。然后張小雨突然發了一條:
“有人敲門。”
張海(北區):“小雨別開!我們都在一起,沒人出門。”
張小雨(北區):“不是我們房子的門……是隔壁。我聽見隔壁有人在敲門,敲了三下,停了。然后又敲,一直敲。”
林瀾(南區):“可能是‘回響’。別管它。”
阿飛(西區):“回響會敲門?規則不是說只是聲音或影像嗎?”
張海(北區):“規則沒說全。總之別回應,別開門。”
群聊再次沉默。柏溪柯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霧濃得像牛奶,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確實聽見了聲音——不是鐘聲,是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徘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像是在尋找什么。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就在他窗外不遠處。
是個女人的聲音,用意大利語輕輕哼唱。曲調哀婉,像搖籃曲,又像挽歌。哼唱持續了一分鐘,然后漸漸遠去,消失在霧中。
柏溪柯退回桌邊,坐下。他看了眼手機,時間顯示十一點三十分。
離正午還有半小時。
正午的鐘聲會帶來什么?規則要求玩家面向鐘樓靜立十秒,這十秒會發生什么?是保護機制,還是某種儀式?
他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一點五十分,群聊里張海發消息:“準備出發去廣場。霧還在,但鐘聲必須聽。大家路上小心,盡量沿著墻根走,別進開闊地。”
柏溪柯收拾好東西,把軍刀插在腰間,手電筒和火柴塞進口袋,背上用尼龍繩捆好的物資。他推開門,霧立刻涌進來,潮濕冰冷。
能見度不到十米。他貼著墻壁,憑記憶往廣場方向走。石板路濕滑,腳步聲被霧吞噬,聽不到回聲。偶爾有風吹過,霧流動起來,像活物在呼吸。
走了約五分鐘,他看見前方有人影。是林瀾和王猛,兩人一前一后,保持距離。三人對視,點頭,繼續走。
廣場就在前面。霧稍微稀薄了一些,能看見噴泉的輪廓。其他人也陸續到達,每個人身上都帶著霧氣凝結的水珠,臉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