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床,輕輕拉開門插銷。
走廊一片漆黑。
不是沒有光,而是純粹的、濃稠的黑。大廳方向原本應有的昏黃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有聲音。
嗒。嗒。嗒。
像是硬物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有節奏,緩慢,正在接近。
柏溪柯屏住呼吸。他想退回房間,但尿意更急了。而且衛生間就在幾米外,跑過去,解決,跑回來,也許只要一分鐘。
他邁出一步。
地板冰涼。他光著腳,聲音很輕。但那個嗒嗒聲停了一瞬,然后加速,朝這邊來了。
柏溪柯頭皮發麻。他沖向衛生間,推開隔間門,反鎖,解手。整個過程他的手在抖,差點尿到外面。沖水聲在寂靜中巨響,他心臟狂跳。
拉開門,走廊還是黑的。
嗒嗒聲更近了,就在走廊入口。
柏溪柯貼著墻壁往回挪。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靠手摸。墻壁,門框,再往前一點就是臥室門——
他的手摸到了什么。
不是墻壁,不是門框。是某種有溫度、有彈性的東西,表面粗糙,像皮革。而且,它在動。
柏溪柯猛地縮手。
黑暗中,兩點紅光在離他臉部不到半米的地方亮起。那不是燈光,是某種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亮。接著是低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聲,帶著濕熱的、腐臭的氣息噴在他臉上。
他轉身就跑。
腳下一滑,他摔倒在地,手肘撞在墻上,劇痛。但他顧不上,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朝臥室方向沖。那兩點紅光緊追不舍,嗒嗒聲變成急促的奔跑聲,越來越近。
他的手摸到臥室門框,側身擠進去,反手關門,插上插銷。
幾乎同時,重物撞在門上。
嘭。
木門震動,灰塵簌簌落下。插銷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柏溪柯用背抵住門,雙腿蹬地,全身重量壓上去。
門外的東西又撞了一下,然后停了。
寂靜重新降臨。
柏溪柯癱坐在地,大口喘氣。汗水浸濕了校服,手肘火辣辣地疼,肯定擦破了。他盯著門板,等待下一次撞擊。
但撞擊沒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嘎吱——嘎吱——
像是沉重的腳步,又像是某種東西在地板上拖行。聲音從大廳方向傳來,緩慢,沉重,每一步都讓地板輕微震動。接著是另一種聲音:尖銳的、金屬刮擦石頭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牙酸。
柏溪柯捂住耳朵。
聲音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后停止。接著是咀嚼聲,濕漉漉的,伴隨著骨頭被咬碎的脆響。咀嚼聲持續了很久,偶爾夾雜著滿足的嘆息,像野獸吃飽后發出的呼嚕。
然后,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柏溪柯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門外再無動靜。他躡手躡腳地爬到床邊,從床頭柜抽屜里摸出那個手機——他之前帶進了臥室。
屏幕亮起,沒有新信息。
他看向窗戶。窗外依舊是那片虛假的雪,但現在是純粹的黑夜,雪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蒼白,冰冷。
他蜷縮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亮。
光線是逐漸回來的。
先是深灰,然后是灰白,最后變成那種均勻的、缺乏生氣的白。柏溪柯看窗外,雪還在下,和昨天一樣,沒有變化。
他小心地拉開門插銷。
走廊恢復了光亮,和大廳一樣昏黃。地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痕跡,連他昨晚摔倒的地方都干凈如初。
他走進大廳。
中央的鐵盆還在原地,但里面的**食物不見了。盆邊有暗紅色的新鮮污漬,還散發著淡淡的腥味。桌面和地面干凈如新,仿佛他昨晚的清潔從未被破壞。
鐘表指向六點零五分。
柏溪柯走到鐵盆旁。盆底有一層粘稠的黑色液體,里面泡著幾塊碎骨——看起來像手指骨,但太小了,更像是鳥類的骨頭。
他移開視線,看向布告欄。
布告欄上的八卦紙條還在,但最下方多了一張新的紙,打印字體:
“今日任務:整理C區書架(文學類),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完成時限:11:30前。”
C區是東側的一排書架。柏溪柯走過去,發現書架上的書確實雜亂無章:馬爾克斯旁邊是魯迅,狄更斯下面塞著一本《唐詩三百首》。他需要把它們重新排序。
他爬上梯子,開始工作。
書很重,灰塵很多。他一邊整理一邊留意四周。大廳安靜,只有他搬書時發出的摩擦聲和腳步聲。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時強時弱,有時在背后,有時在頭頂。
八點左右,饑餓感再次襲來。
他回到桌前,吃了一個蘋果,喝掉半瓶水。食物下肚后,他感到一絲困意,但強打精神繼續整理。時間走到十點半,C區書架完成大半。
就在這時,燈光閃爍了一下。
很輕微,只是瞬間的明暗變化,但柏溪柯脊背一涼。他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燈,燈絲穩定發光。也許是錯覺?
又一下。
這次更明顯,整個大廳暗了半秒,然后恢復。
柏溪柯想起規則第二條:管理員會在燈光異常閃爍時出現。請立即前往衛生間并鎖門。
他丟下書,沖向衛生間。推開隔間門,反鎖,屏息等待。
燈光再次閃爍,這次是規律性的:亮兩秒,滅六秒,亮九秒,滅七秒,亮兩秒,滅——然后徹底熄滅。
黑暗降臨。
柏溪柯站在隔間里,什么也看不見。他聽見外面有聲音——不是昨晚的嗒嗒聲,而是腳步聲。沉重的、穿著硬底鞋的腳步聲,從大廳方向走來,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相同的時間間隔上。
腳步停在衛生間門外。
柏溪柯捂住嘴,不敢呼吸。
門把手轉動。一下,兩下。鎖著的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然后,有什么東西貼在門板上——不是敲,是貼,整個平面貼上來,緩慢移動,像是在嗅聞。
柏溪柯后退,背抵在水箱上。冰冷的水箱讓他一哆嗦。
門外的“東西”停留了大約一分鐘。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燈光重新亮起,穩定如常。
柏溪柯等了五分鐘,才推開門。
大廳空無一人。他走到中央,發現鐵盆旁多了一小堆東西:幾包新鮮食物,一瓶水,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
“清潔度:良好。任務完成度:70%。獎勵已發放。”
他看向C區書架——他還沒整理完。但規則沒說必須百分百完成,只說有時限。
他把食物帶回臥室。這次有面包、火腿腸、蘋果,還有一塊巧克力。水是新的,瓶子冰涼。他把這些東西塞進抽屜,回到大廳繼續整理。
十一點二十分,整理完成。
鐘表指向十一點三十分時,柏溪柯已經回到臥室。他關上門,但沒有立即鎖上,而是留了一條縫,向外窺視。
大廳的燈光在十一點三十分整準時變暗。不是熄滅,而是像黃昏時分那種黯淡的光線。接著,窗外那永恒不變的“雪”也開始變化——灰白色逐漸加深,變成暗藍,最后變成接近黑的深藍。
夜晚再次降臨。
這一次,柏溪柯做了準備。他把床單撕成條,編成一根粗糙的繩子,一端綁在床腳,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如果必須出去,至少有個“安全帶”。他還從書桌上拆下一根木條,勉強當武器。
尿意又來了。
他等到十二點,外面徹底漆黑一片。嗒嗒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是從南側走廊傳來的,而且聲音更密集,像是有很多只腳在同時移動。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黑暗如墨。他打開手機,用屏幕的微光照明。光只能照出一步的距離,再遠就是虛無。他貼著墻壁朝衛生間挪動,繩子在身后拖行。
嗒嗒聲停了。
柏溪柯僵在原地。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墻壁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影子的邊緣,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緩緩轉頭。
兩點紅光,懸浮在離他三米遠的黑暗中。然后是第三點,第四點……一共六點紅光,三對眼睛,在黑暗中排成一個三角形。
它們沒動,只是看著他。
柏溪柯喉嚨發干。他繼續挪步,一步,兩步。紅光隨著他轉動,始終面對他。距離沒有縮短,但也沒有拉遠。
他摸到衛生間門框,側身進去,鎖門。
解手,沖水。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洗手時,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里,他身后站著一個影子。
很高,幾乎頂到天花板。影子沒有清晰的輪廓,像一團蠕動的黑暗,但能看出有頭,有肩膀,有手臂。手臂很長,垂到膝蓋以下。
影子在鏡子里,也在現實中。
柏溪柯慢慢轉身。
影子就在他面前,距離不到半米。他聞到了氣味——不是**食物的臭味,而是更古老的氣味,像塵封多年的圖書館,舊書頁,灰塵,和某種香料混合的味道。
影子抬起手。
那手也是黑暗構成的,指尖細長,指甲的位置是更深的黑色。手朝柏溪柯的臉伸來,緩慢,不容抗拒。
柏溪柯想后退,但背已經抵在洗手臺上。他舉起木條,但手臂僵直,揮不出去。
手指觸到他的額頭。
冰冷,像冰錐刺入皮膚。然后是一段信息,不是通過語言,是直接涌入腦海的圖像:
一個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床上坐著一個人,穿著西裝,低著頭。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門外傳來腳步聲,沉重,緩慢,一步一步接近。門把手轉動,鎖著的門發出咔噠聲。床上的人抬起頭,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麻木。然后門開了,黑暗涌進來——
圖像中斷。
影子的手離開了。它緩緩后退,融入衛生間的陰影,消失不見。
柏溪柯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的冰冷感還在,但更多是心理上的寒意。那圖像太真實,太具體,像他自己的記憶,但他從未經歷過那樣的事。
他扶著墻站起來,推開門。
大廳依舊黑暗,但紅光消失了。嗒嗒聲也消失了,只有那種沉重的、拖行的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逐漸遠去。
他回到臥室,鎖門,癱在床上。
手機震動。
他翻開蓋子,屏幕上是新信息:
“找到《百年孤獨》,翻到第142頁。時限: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