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初入太行，險遇狼群

趙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從灰蒙蒙的黎明，變成刺眼的正午，又漸漸轉(zhuǎn)為昏黃的傍晚。腳下的驛道從寬闊平整，變得狹窄崎嶇，最后徹底消失在山林之間。

他已經(jīng)進(jìn)山了。

太行山。

這座橫亙在冀州與并州之間的大山，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蜿蜒起伏，綿延千里。山中古木參天，藤蘿密布，時有野獸出沒，少有人煙。尋常人進(jìn)山，都是結(jié)伴而行，帶上干糧兵器，請向?qū)б?。像他這樣獨自一人、年僅五歲的孩子進(jìn)山，說出去都沒人信。

但趙昊沒有選擇。

祖父說，云夢山在太行深處，要翻過三座山嶺，渡過兩條溪流，才能找到入口。沒有向?qū)?，沒有路標(biāo)，只有一張手繪的地圖和幾句口訣。

“逢林莫入，遇水莫渡，見石莫坐，聞聲莫顧。”祖父的話在他耳邊回響，“這十六個字，你要牢牢記在心里。”

趙昊停下腳步，靠著一棵大樹歇息。他從懷里掏出那張地圖，借著夕陽的余暉仔細(xì)辨認(rèn)。地圖畫得粗糙，只有幾道彎曲的線條和一些標(biāo)注。按照祖父的說法，他已經(jīng)走過了第一道山嶺，再往前二十里，應(yīng)該有一條溪流。

二十里。若是平地，他咬牙堅持一下，天黑前能趕到。可這是山路，崎嶇難行，二十里怕是走到半夜也走不到。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jīng)沉到山的那一邊，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紅。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得找個地方過夜。

他環(huán)顧四周，選了一處背風(fēng)的山坡，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下方有個淺淺的凹槽，剛好能容一個人蜷縮進(jìn)去。他撿了些干枯的樹枝，堆在巖石前面，又從懷里掏出火石，費了好大勁才點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動，驅(qū)散了周圍的黑暗，也帶來一絲溫暖。

趙昊坐在火堆旁，從布包里取出母親做的干糧——幾張麥餅，還有一小塊咸肉。他撕下一小塊麥餅，慢慢嚼著，又撕下一小塊咸肉，細(xì)細(xì)品味。干糧要省著吃，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山里能不能找到吃的。

吃完東西，他靠坐在巖石上，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那兩顆星星，昊星和云星，依舊懸在東南方向，交相輝映?？粗鼈?，趙昊便覺得，云弟也在看著他。

“云弟，”他喃喃道，“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

此刻的趙家塢，趙云正坐在屋頂上，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他沒有睡，也睡不著。

白日里，他照常帶著孩子們練武，照常吃飯，照常說話，照常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空了一塊。那塊地方，原本是哥的。

“云哥兒，下來吧，夜里涼?！蓖趿艺驹谙旅妫p聲喚道。

趙云搖搖頭：“王叔，我再坐一會兒。”

王烈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他知道這孩子心里難受，換誰誰不難受？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忽然走了，連個告別都沒好好告別。

趙云望著那兩顆星星，忽然想起了哥說過的話——“云弟，你記住，不管我在哪里，我都會想著你。你也要想著我?！?/p>

“哥，我想著你呢?！彼p聲道，“你也要想著我。”

夜風(fēng)吹過，屋頂?shù)拿┎萆成匙黜?。趙云抱緊膝蓋，把臉埋進(jìn)去，悄悄流了幾滴眼淚。然后他擦干眼淚，站起身，順著梯子爬下去。

明天還要練武呢。哥說了，等他回來的時候，要比現(xiàn)在厲害多了。

太行山中，趙昊也困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幾根粗樹枝，確保篝火能燒到天亮，然后蜷縮進(jìn)巖石下的凹槽里，閉上眼。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聽見一陣異響。

那聲音很輕，很細(xì)，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草叢中悄悄移動。趙昊的耳朵動了動，五歲的他，五感遠(yuǎn)超常人。那聲音雖然輕微，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睜開眼，沒有動，只是側(cè)耳傾聽。

聲音來自左前方，約莫二十丈外。不止一個，是好幾個，正在緩緩靠近。

趙昊的手慢慢伸向腰間的短劍。

火光跳動，照亮了周圍的黑暗。忽然，一雙幽綠的眼睛出現(xiàn)在火光邊緣。

狼！

趙昊心頭一緊，握緊了劍柄。

那雙眼睛盯著他，沒有動。緊接著，第二雙眼睛出現(xiàn)了，第三雙，第四雙……足足七八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狼群。

趙昊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起祖父講過的故事——太行山的狼，兇狠狡詐，成群結(jié)隊，連老虎都不敢輕易招惹。若是被狼群盯上，十有**要葬身狼腹。

但他沒有慌。

慌沒有用。慌只會讓狼更猖狂，讓他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坐起身，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弱小。他握著短劍，另一只手抓起一根燃燒的樹枝，高高舉起。

火把。

狼怕火。

果然，那些幽綠的眼睛往后縮了縮，但沒有離開。它們圍成一個半圓，把趙昊堵在巖石下，耐心地等待著。等火把熄滅，等人疲憊，等機(jī)會。

趙昊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他的短劍削鐵如泥，若是狼撲上來，他有把握殺死一兩只。但狼有七八只，殺了一兩只，剩下的會一擁而上。他五歲的身體，再厲害也架不住群狼圍攻。

不能硬拼，得想辦法脫身。

他環(huán)顧四周，尋找退路。身后是巖石，無路可退。左右兩側(cè)是山坡，坡上長滿灌木，若是沖進(jìn)灌木叢，狼的速度會受影響，但自己也跑不快。前方是狼群，沖過去就是找死。

唯一的希望，是那棵大樹。

在他右后方約莫五丈處，有一棵粗大的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最低的樹杈離地面約莫一丈高。若是能跑到那棵樹下，爬上去，狼就夠不著他了。

五丈。他需要五丈的距離。

但狼群離他不過三丈。他一動，狼就會撲上來。

怎么辦？

趙昊的目光落在火堆上?；鸲巡淮?，但燒得正旺。若是把火堆踢散，燃燒的樹枝滾向狼群，能不能暫時擋住它們？

可以一試。

他沒有猶豫，抬腳猛然踢向火堆。

燃燒的樹枝四處飛濺，火星亂舞，有幾根落在最近的狼身上，那狼慘叫一聲，往后跳開。其他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紛紛后退。

就是現(xiàn)在！

趙昊抓起短劍，轉(zhuǎn)身就往老槐樹跑去。

五丈的距離，他用盡了全力。耳后傳來狼的咆哮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它們在追！

三丈，兩丈，一丈——

他沖到樹下，縱身一躍，雙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樹杈，拼命往上爬。

身后，一只狼猛然躍起，鋒利的牙齒咬向他懸空的腳。

趙昊只覺得腳踝一陣劇痛，險些松手。他咬緊牙關(guān)，用盡全身力氣往上縮，終于把腳抽了出來。那只狼咬了個空，落回地上，發(fā)出不甘的咆哮。

趙昊爬上一根粗大的樹杈，大口喘著氣。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踝處鮮血淋漓，被咬掉了一塊皮肉。若不是他縮得快，這條腿就廢了。

樹下，七八只狼圍著老槐樹，仰頭望著他，眼中滿是貪婪和憤怒。它們不時躍起，試圖夠到樹杈，但樹干太粗，樹杈太高，它們怎么也夠不著。

趙昊松了口氣，靠坐在樹杈上，從衣襟上撕下一塊布，簡單包扎了傷口。血止住了，但疼得厲害，火燒火燎的。

他看著樹下的狼群，心中暗暗慶幸。若不是祖父教過他遇事要冷靜，若不是他反應(yīng)夠快，今晚就交代在這里了。

但慶幸歸慶幸，危機(jī)還沒有解除。

狼群不走，他就下不了樹。天亮了還好說，若是它們守到天亮，甚至守到明天晚上，他怎么辦？他還有干糧，還能撐幾天，但傷口不能拖。萬一感染了，在這深山老林里，就是死路一條。

得想辦法趕走它們。

他想了想，從懷里取出火石。方才跑得太急，沒來得及撿樹枝，但樹上總有些干枯的枝條。他摸索著折斷幾根，用火石點燃，做成一個簡易的火把，往下扔。

火把落在狼群中間，幾只狼驚叫著跳開。但火把太小，燒不了多久，滅了之后，它們又圍了回來。

不行，火把不夠。

他又折斷幾根粗樹枝，捆在一起，點燃，再往下扔。這次火勢大了些，狼群退得更遠(yuǎn)，但沒有離開。

趙昊看著樹下的狼群，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他從腰間解下那只錦囊，從里面取出一片金葉子。金葉子薄如蟬翼，在火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金葉子收回去，換了一塊干糧。

他把干糧掰成小塊，點燃，往遠(yuǎn)處扔去。

燃燒的干糧落在地上，冒著煙，散發(fā)出焦糊的氣味。幾只狼好奇地湊過去嗅了嗅，又退了回來。它們不吃燒焦的東西。

不行。

趙昊想了想，又有了主意。

他從衣襟上撕下一塊布，纏在一根粗樹枝上，點燃，然后往遠(yuǎn)處扔去。這次，燃燒的布條落在一叢干枯的灌木上，灌木很快被點燃，燃起一團(tuán)火焰。

火勢蔓延，照亮了周圍的山林。狼群驚叫著后退，退得更遠(yuǎn)了。

趙昊心中一喜，又撕下幾塊布，點燃，扔向不同的方向。灌木叢一叢接一叢被點燃，火光沖天，熱浪滾滾。狼群終于受不了了，發(fā)出不甘的嗚咽聲，轉(zhuǎn)身逃進(jìn)黑暗之中。

趙昊松了口氣，癱坐在樹杈上。

他成功了。

但看著周圍燃燒的灌木，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火勢會不會失控？

他連忙往下看，還好，那些灌木叢都是孤立的，周圍沒有連成一片，火勢燒不了多久就會自己熄滅。他選的這棵老槐樹周圍也沒有易燃物，燒不到他。

他放下心來，靠在樹干上，大口喘氣。

這一夜，他沒有再睡。

他坐在樹杈上，看著那些火堆漸漸熄滅，看著天色漸漸發(fā)白，看著朝陽從東方升起。

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在他臉上時，他終于露出了笑容。

他活下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包扎好的腳踝，看著那柄沾著血的短劍，看著那只裝著金葉子的錦囊，心中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不是驕傲，不是慶幸，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知道，從今往后，他不再是一個需要被人保護(hù)的孩子了。

他可以保護(hù)自己了。

他爬下樹，一瘸一拐地走到昨晚宿營的地方。火堆早已熄滅，干糧和咸肉散落一地，被狼啃得亂七八糟。他撿起還能吃的幾塊，裝進(jìn)布包里，然后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繼續(xù)上路。

腳踝的傷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被針扎一樣。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祖父說過，路要自己走，苦要自己吃。沒有人能替他走，沒有人能替他吃。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云弟。

云弟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應(yīng)該已經(jīng)起來練武了吧？他會不會也受傷了？會不會也在咬牙堅持？

他抬起頭，望著東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有兩顆星星，在白天看不見的星星，但他知道它們在那里。

“云弟，”他輕聲道，“我也會堅持下去的。咱們一起?！?/p>

晨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那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jìn)大山深處。

前方，還有更多的艱險在等著他。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是趙昊，是贏姓的后人，是始龍血脈的繼承者。

因為他的弟弟在等著他回去。

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路。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