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太平道現(xiàn)，危機(jī)暗伏

黑風(fēng)寨覆滅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整個(gè)常山郡。

官府剿匪本是尋常事，但這次卻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yàn)榻朔吮旧恚且驗(yàn)榻朔吮澈蟮哪莻€(gè)獻(xiàn)計(jì)之人。

“聽說了嗎？趙家塢出了個(gè)神童，才四歲，就獻(xiàn)計(jì)滅了黑風(fēng)寨！”

“四歲？你莫不是聽岔了？四歲的娃娃還在吃奶呢！”

“千真萬確！我那侄子在郡兵營中當(dāng)差，親眼看見的！那娃娃就站在莊門口，張將軍都跟他行禮呢！”

“嘖嘖，這是什么人家，能生出這樣的孩子……”

類似的議論，在真定縣城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中流傳。有人驚嘆，有人不信，有人嗤之以鼻，但不管怎樣，“趙家塢趙昊”這個(gè)名字，算是傳開了。

趙昊對此一無所知。

這些日子，他每日照常早起修煉，照常去書房聽祖父授課，照常陪趙云練武。只是偶爾去村口時(shí)，會有路人駐足看他，交頭接耳說些什么，讓他有些不自在。

這一日，甄家商隊(duì)又來了。

張福的傷已經(jīng)大好，親自帶隊(duì)。商隊(duì)進(jìn)了莊子，他便直奔后院，求見趙胥。

趙昊正在書房中聽祖父講課，見張福進(jìn)來，起身行禮。

張福連忙扶住他，滿臉堆笑：“小公子快別多禮！老漢這條命，是小公子救的！要不是小公子獻(xiàn)計(jì)滅了黑風(fēng)寨，老漢這輩子都不敢走這條路了！”

趙昊笑了笑，沒有居功：“是祖父運(yùn)籌，王叔出力，官府出兵，我不過動了動嘴。”

張福嘖嘖稱奇：“四歲娃娃，說話這么老成，老漢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

趙胥放下竹簡，道：“張管事此來，可是有什么事？”

張福神色一正，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這是我家老爺給趙公的信。”

趙胥接過，展開細(xì)看。看著看著，眉頭微微皺起。

趙昊在一旁看著祖父的神色，心中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

片刻后，趙胥放下帛書，沉默良久，才道：“你家老爺?shù)囊馑迹戏蛎靼琢恕Ｄ慊厝ジ嬖V他，老夫記下了。”

張福應(yīng)了一聲，又寒暄幾句，便告辭離去。

待張福走遠(yuǎn)，趙昊才問道：“祖父，甄家老爺說什么？”

趙胥看著他，目光復(fù)雜：“你自己看。”

趙昊接過帛書，一字一句讀了起來。

甄逸的信寫得很長，前面是些客套話，中間是感謝趙家塢救了商隊(duì)，最后才是正題——

“……逸近日聞得一事，不敢不告。太平道大賢良師張角，已遣弟子赴各州郡傳道，冀州為其根本，已有信徒十余萬。其傳道之詞，曰‘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又有童謠傳唱：‘小民發(fā)如韭，剪復(fù)生；頭如雞，割復(fù)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觀其意，恐非止傳道救人而已。”

“逸又聞，張角有弟子名唐周，近日將至常山，欲在真定設(shè)壇傳道。此人能言善辯，善以符水治病，百姓多信之。若其在真定立足，則常山一郡，恐為太平道所有。”

“逸斗膽，請趙公留意。趙家塢英才輩出，小公子更是人中龍鳳，若為太平道所覬覦，恐有不測。逸雖不才，愿為趙公效犬馬之勞。若有差遣，但憑吩咐。”

信末，是甄逸的落款和私印。

趙昊看完，久久不語。

太平道，又是太平道。

自他記事起，便常聽人提起這個(gè)名字。有人說他們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用符水給人治病，分文不取；有人說他們是妖言惑眾的邪教，專騙愚夫愚婦的錢財(cái)。但不管怎樣，太平道的勢力越來越大，這是不爭的事實(shí)。

“祖父，”他放下帛書，“甄家老爺說，那個(gè)唐周要來真定？”

趙胥點(diǎn)點(diǎn)頭。

“他來做什么？真是傳道嗎？”

趙胥冷笑一聲：“傳道？傳道是假，收人是真。他來真定，是要把這一郡的百姓，都變成太平道的信徒。等信徒夠了，就該……”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昊明白他的意思。

等信徒夠了，就該造反了。

“祖父，咱們怎么辦？”

趙胥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太平道為何能吸引這么多人？”

趙昊想了想，道：“因?yàn)樗麄兘o人治病，分文不取。百姓窮苦，看不起病，有人免費(fèi)治病，自然信他。”

趙胥點(diǎn)點(diǎn)頭：“還有呢？”

“還有……”趙昊沉思片刻，“他們說‘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這是說漢家天下要完了，要換新朝。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盼著換新朝。”

“還有呢？”

趙昊搖搖頭，想不出來了。

趙胥緩緩道：“還有一樣——他們給人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槐林，聲音變得悠遠(yuǎn)：“這天下，已經(jīng)亂了太久。宦官弄權(quán)，外戚干政，豪強(qiáng)兼并，官吏貪腐。百姓種地要交稅，養(yǎng)蠶要交稅，生孩子要交稅，死了人還要交稅。交不出稅，就得賣地；地賣光了，就得賣兒賣女；賣兒賣女還不夠，就只能等死。”

“太平道告訴他們，不用等死。只要信了道，就能治病；只要信了道，就能活命；只要信了道，等‘黃天’來了，就能過上好日子。這不是希望，是什么？”

趙昊默默聽著，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那些流民，那些賊人，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他們不是為了作惡而作惡，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太平道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們信太平道。

“祖父，”他忽然問，“太平道說的那些，是真的嗎？信了道，真能過上好日子？”

趙胥回頭看著他，目光深邃：“你說呢？”

趙昊想了想，搖搖頭：“不能。若真能，他們就不用來搶咱們的糧食了。”

趙胥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你能看透這一層，很好。但那些百姓看不透。他們太苦了，苦到只要有一點(diǎn)點(diǎn)希望，就會拼命抓住。”

他走回案幾旁，重新坐下，看著趙昊：“孩子，甄逸這封信，是在提醒咱們——太平道要來真定了。他們來了，咱們怎么辦？”

趙昊沉思良久，道：“不能硬拼。太平道信徒太多，硬拼是找死。也不能投靠。投靠了他們，就得跟著造反。造反成了，咱們是功臣；造反敗了，咱們是反賊，誅九族。”

“那你覺得該當(dāng)如何？”

趙昊道：“靜觀其變。他們傳他們的道，咱們過咱們的日子。只要不來招惹咱們，咱們也不招惹他們。”

趙胥點(diǎn)點(diǎn)頭：“還有呢？”

“還要做好準(zhǔn)備。”趙昊道，“萬一哪天他們真反了，咱們得有自保之力。糧食要多存，兵器要多備，莊墻要加固，壯丁要多練。到時(shí)候，不管誰贏了，咱們都能活下去。”

趙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說不出的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他伸手摸摸趙昊的頭，“有你這句話，祖父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但還有一樣，你沒說到。”

趙昊抬頭：“請祖父指點(diǎn)。”

趙胥緩緩道：“知己知彼。咱們只知道太平道要來人，卻不知道他們來多少人、什么時(shí)候來、來的是誰、要做什么。兩眼一抹黑，怎么靜觀其變？”

趙昊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祖父是說，要派人去打探？”

趙胥點(diǎn)點(diǎn)頭：“對。從今日起，咱們要派人盯著那個(gè)唐周。他什么時(shí)候到真定，在哪兒設(shè)壇，有多少信徒，說什么話，做什么事——都要知道。”

他看向窗外，目光變得深遠(yuǎn)：“這天下，要變了。變之前，誰看得清，誰就能活。”

三日后，消息傳來。

唐周到了真定，在城西設(shè)了道壇，開壇傳道。頭一日，便有兩千多人去聽；第二日，增至五千；第三日，已近萬人。

趙昊聽到這個(gè)數(shù)字時(shí)，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萬人。整個(gè)真定縣，人口也不過兩三萬。唐周來了三天，就聚了萬人。這是何等樣的號召力？

他坐不住了，纏著王烈?guī)タ纯础Ｍ趿冶静煌猓w昊再三懇求，又搬出祖父“知己知彼”的話，王烈只好答應(yīng)，帶他悄悄進(jìn)城。

真定縣城，城西。

遠(yuǎn)遠(yuǎn)的，趙昊便看見黑壓壓一片人群，密密麻麻擠在一片空地上。人群中央，搭著一座高臺，臺上站著一個(gè)中年道人，身穿黃袍，手持拂塵，正在講道。

那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清晰入耳：

“……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漢家無道，天降災(zāi)殃！大賢良師奉天命，救萬民！信我道者，符水治病，百邪不侵！信我道者，可得太平，得享安樂！信我道者，死后升天，不入地獄！”

臺下，人群激動不已。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拼命往前擠，想離那道壇近一些。

趙昊站在人群外圍，靜靜看著這一切。

那道人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聽著聽著，便讓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趙昊咬緊牙關(guān)，強(qiáng)迫自己保持清醒，暗暗運(yùn)起《鑄鼎訣》，才將那股沖動壓下去。

他仔細(xì)觀察那個(gè)道人——唐周。

此人生得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說話時(shí)，聲音抑揚(yáng)頓挫，極富感染力。每說幾句，便從身旁的銅鼎中取出一張符箓，當(dāng)眾燒化，投入水中，然后讓人喝下。喝下的人，立刻精神抖擻，仿佛真的好了。

趙昊看得心中凜然。

那些符水，多半有問題。但他看不出問題在哪里。

“小公子，該走了。”王烈在他耳邊低聲道。

趙昊點(diǎn)點(diǎn)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個(gè)道人和那些狂熱的人群，轉(zhuǎn)身離去。

回莊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語。

王烈以為他被嚇著了，安慰道：“小公子，別怕。那些人再能說，也不過是些愚夫愚婦。咱們莊子有墻有兵，他們攻不進(jìn)來。”

趙昊搖搖頭：“王叔，我不是怕。我是在想，他們憑什么能讓那么多人信？”

王烈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趙昊自顧自道：“那個(gè)唐周，說話的聲音有古怪。聽著聽著，就讓人想信他。我運(yùn)功才壓下去。那些符水，也有古怪。喝了的人，精神立刻就好了。這是真的能治病，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王烈已經(jīng)明白他的意思。

“小公子是說，那個(gè)唐周，有妖術(shù)？”

趙昊搖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常人。”

回到莊中，他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稟報(bào)祖父。

趙胥聽完，面色凝重。

“聲音惑人，符水治病……”他喃喃道，“看來太平道中，確有能人。那個(gè)唐周，至少是煉氣三層以上的修士。”

趙昊一怔：“修士？”

趙胥看著他，緩緩道：“你以為，這世上只有咱們贏姓會修行嗎？”

趙昊心中一震。他一直以為，修行是贏姓血脈獨(dú)有的。祖父的話，打破了他的認(rèn)知。

“當(dāng)然不止。”趙胥道，“天下之大，能人異士多不勝數(shù)。那些隱于深山的高人，那些游歷四方的方士，那些煉丹求仙的道人——他們都有自己的修行之法。太平道能聚起十余萬信徒，若無幾分真本事，如何能做到？”

趙昊沉默良久，才道：“祖父，那個(gè)唐周，比孫兒厲害嗎？”

趙胥搖搖頭：“不好說。你才煉氣二層，他至少煉氣三層以上。若真動手，你不是對手。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傲然，“你是贏姓血脈，身負(fù)始龍傳承。同階之內(nèi)，無人能敵。就算他比你高一階，也未必能贏你。”

趙昊心中稍定。

“但眼下，還不是與他沖突的時(shí)候。”趙胥道，“他傳他的道，咱們過咱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過。”

趙昊點(diǎn)點(diǎn)頭。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那個(gè)道人，那些狂熱的人群，那種奇異的魔力——這一切，都讓他覺得，這件事，不會這么簡單。

事實(shí)證明，他的預(yù)感是對的。

半月后，莊外來了幾個(gè)人。

為首的是個(gè)年輕道人，身穿青袍，手持拂塵，面皮白凈，笑容可掬。他站在莊門口，沖守門的護(hù)衛(wèi)稽首道：“貧道太平道弟子，奉唐周師兄之命，特來拜會趙家塢主事人。”

護(hù)衛(wèi)不敢怠慢，連忙通報(bào)。

趙胥正在書房，聞言沉默片刻，道：“請。”

那年輕道人被請進(jìn)書房，見了趙胥，又是稽首：“貧道張寶，見過趙公。”

趙胥目光微微一凝。

張寶。

太平道大賢良師張角的弟弟。太平道的二號人物。

他怎么會來？

趙胥面上不動聲色，抬手道：“請坐。不知張道長駕臨，有何貴干？”

張寶微微一笑，在胡床上坐下，目光在書房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趙昊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那位獻(xiàn)計(jì)滅了黑風(fēng)寨的小公子吧？”他笑道，“果然聰慧過人，一見便知不凡。”

趙昊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道長過獎。”

張寶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趙胥：“趙公，貧道此來，是奉大賢良師之命，請趙公入道。”

書房內(nèi)安靜下來。

趙胥面色不變，只道：“老夫年邁，無心向道。請道長回稟大賢良師，老夫心領(lǐng)了。”

張寶也不惱，依舊笑道：“趙公莫急著拒絕。大賢良師說了，趙公不是尋常人，趙家塢也不是尋常莊子。若能入我太平道，日后大業(yè)一成，趙公便是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趙胥淡淡道：“老夫一把年紀(jì)，要那封侯拜相何用？”

張寶笑容不變，目光卻變得深邃：“趙公不要，不為子孫計(jì)嗎？”

這話，已是隱隱的威脅。

趙胥目光一冷，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個(gè)稚嫩的聲音響起：

“多謝道長美意。但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道長。”

是趙昊。

張寶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小公子請問。”

趙昊道：“太平道傳道，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造反？”

張寶笑容微微一僵。

趙昊繼續(xù)道：“若為救人，在何處救人不是救？何必非要拉人入道？若為造反，造反是誅九族的大罪。道長讓我們?nèi)氲溃蔷任覀儯€是害我們？”

張寶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這個(gè)四歲的孩子，目光變得銳利，仿佛要將他看透。但趙昊毫不退縮，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如水。

良久，張寶忽然笑了。

那笑聲有些冷：“好，好一個(gè)伶牙俐齒的小公子。貧道記下了。”

他站起身，沖趙胥一拱手：“趙公，貧道告辭。只是有一句話，貧道不得不說——這天下，遲早是太平道的。到時(shí)候，希望趙公還能這般硬氣。”

說完，他拂袖而去。

待他走遠(yuǎn)，趙昊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發(fā)覺手心全是冷汗。

趙胥看著他，目光復(fù)雜：“你不該出頭的。”

趙昊搖搖頭：“孫兒若不出頭，他還會拿話擠兌祖父。孫兒年幼，說什么他都不好發(fā)作。”

趙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隱隱的擔(dān)憂。

“好孩子，你做得對。”他伸手摸摸趙昊的頭，“但你要記住，從今日起，你已經(jīng)被太平道盯上了。”

趙昊點(diǎn)點(diǎn)頭：“孫兒明白。”

窗外，天色漸暗。

遠(yuǎn)方的天空，隱隱有雷聲傳來。

那雷聲很輕，很遠(yuǎn)，但趙昊知道，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逼近。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