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歸剝下了狡的皮毛。
《山海經》中記載過,狡的皮毛可以使人免受孽毒侵襲,不受風災之害,風災倒好解釋,狡的皮毛確實濃密又厚實,只是這孽毒是什么,他現在還不知道。但狡淡金色的神血告訴他,他殺死的這頭兇獸位格不低,而位格不低的兇獸,大都滿身是寶。
《山海經》中記載,狡其實是一種瑞獸,出現在哪個國家,哪個國家就會大豐收,但它很顯然是要吃人的,所以它死在了歸的劍下。
吳歸嘆了口氣,這么大一頭豹子,自己雖然可以背起來,但他接下來還要趕路,背著這么大一具尸體,手上還要拿著一顆新鮮的頭顱,也是很麻煩的事情。吳歸劍術奇絕,可他是怕麻煩的,尤其討厭殺了人或野獸之后帶來的麻煩,現在,麻煩就擺在自己的面前了。
方才那道暴烈的劍光如熱刀黃油般切開了狡的大動脈,倒是省得放血了,吳歸低頭看了眼先前被自己用火濯洗過的劍,現在因為剝皮又染上了些新血。
吳歸又一次沉痛的嘆了口氣,一劍梟首很帥,不染纖塵很帥,橫劍直面山海很帥,但清理戰場不帥,洗衣服很麻煩,所以吳歸一般不喜歡動劍,他會覺得很煩。他煩躁地撓了撓腦袋,然后發現自己身上也沾上了敵人的血。
又要洗澡了,洗澡真的很麻煩啊……他絕望的閉緊了雙眼。
他切下狡的尾巴,用它充作繩子捆扎好皮毛,又割下狡身上最細嫩鮮美的幾塊肉,他無措的在四處看了看,沒能發現裝肉的容器,于是他再次哀嘆出聲,自己除了劍以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會用。
最后,還是樹林中的大樹葉子解決了這個問題,吳歸沒能認出來這樹的名字,但樹葉真的很大,一片葉子能頂得上一個成年男性的腦袋那么大,他將里脊肉放進樹葉子里包好,又俯身將狡的皮毛背起,想必有這種兇獸的尸骨震懾,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不自量力的兇獸再對他的身體感興趣了。
他向著濤濤水聲的方向走去,時不時抬頭看眼太陽確定自己所在的方位,所幸他沒有走錯方向,水聲穩定的逐漸增大。他心中漸定,直到自己沒有走錯方位,為了能早些遇見同族,友善的,可以交流信息與資源的同族,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等到他走出深林時,月牙已在天邊露出一牙小角,初入此地見到這里的月亮時,吳歸幾乎驚掉了下巴,這分明應當是只在夢中出現的場景,一輪圓月自天之西垂升起,籠罩半壁夜空,靜謐的銀白色月光如霧如紗的籠罩了天地,吳歸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做過的夢,夢里有浮游婉轉的巨鯨與淡云般飄飛的白馬,也許在這方世界,自己真的有機會看見夢中的奇景。
——說實話,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穿越了時間,還是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和前世處處都不一樣,前世也有神秘側的能力,自己也在神秘側和古代武術世家聯盟,簡稱古武中有著崇高的地位,但這具身體上過度旺盛的精力與深厚到無邊無際的修為,還是讓他感到詫異,時常深受震驚。
現在的自己,如果回到前世的世界,恐怕會被人當成真正的仙人給供奉起來吧。
收斂發散的心神,吳歸發現,自己的面前,是一條浩蕩的大河,在自己還無邊無際的玄想時,月亮已攀上中天,河水濤濤,在月光的暈染下如同一條流銀,極目遠眺,這條不知名諱的大河之上是一道深谷,這條在月光下爛銀也似的江流,就是從那深谷中奔涌出來的。
這條江流像劈斷天地的巨斧,硬生生在群山莽蒼之中鑿穿條生路出來,鑿穿這蒼莽連綿的群山需要多少時間?在這人跡罕至,人煙全無的地方,有誰見證了它沉默而雄渾的努力?可凡人譬如塵灰的生命,在這樣偉大而寂寞的孤獨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吳歸燃起捧篝火,將割下的肉用江水洗凈,包上樹葉,裹上河泥扔到火里煨著,走了一天路,是該吃些東西的。他坐在江邊吹著江風想著前塵往事。突然,有些想家了,可這群山萬壑之中連點人煙都尋不見,自己又談何能回到那遙遠的故鄉?況且,他真的還回得去嗎?
他望向眼前沉默奔流著的江水,月色被高天的長云遮過半拉,半黑半白的它構成了另一重意義上的太極圖。它鑿穿群山的努力無人知曉,可它的努力也無需見證,并不需要一個名為“吳歸”的個體看見它的存在。
吳歸站起身來,再次從懷中抽出劍來,來到這里已有數日,在最初的驚疑不定和惶恐不安過去后,自己一身劍道修為尚且存身,對他就是最大不過的安慰。獨處異鄉,迥異的風景和完全混淆的時間讓他失卻了自身的定位,擺脫了生存問題的他在此時此刻于異鄉之中首次感受到了,孤獨。
他對這種感受并不陌生,自幼父母死于仇家謀殺,過了相當一段長時間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生活的他,在填飽肚子后也會縮緊雙臂,望著窗外一輪靜美的明月愣怔出神,心中泛起些寒苦的酸澀與空蕩蕩的回聲,彼時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道,這種感受,叫孤獨。
但他現在懂了,或者,在真正懂事之后,展露劍道才華,被古武世家發掘,歷經眾多骯臟的變故與不懷好意的審視打量權衡利弊,還有那些傲慢挑剔的老頭子與沒吃過苦的同齡人的嫉妒歧視之后,他就已經徹底懂了。
哪怕后來他身處高位,查破過些驚心動魄的案子,揭露出盤根錯節隱晦幽深的陰謀,甚至直面,并殺死過垂死且瘋癲的神明。被艷羨、歡呼、真正的器重和賞識擢升至高位,身邊也開始有了些可以信靠的同伴,但他深知,自己性格的底色從來沒有變過,依然是那寒涼且枯寂的味道,依然是獨行夜路,直面風雪的趕路人。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做到些事情,保護一些人,他是決不會顧惜己身的,在他眼中,他人的犧牲斷不可容忍,自己的犧牲則另當別論,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一柄鋒利到足以弒神的劍,倘若心志不堅理想不決,會變成什么可怖的怪物,他在成年時就已心知肚明。
他是無家可歸的人,他的名字像個惡意的玩笑,又像悲傷的讖語,時刻提醒著他,自己是個多么不祥的人。但轉換角度,因為無家可歸,天下何處都可為家,天下何人,都可為同血手足。
他走到了月色之下,抽出鞘中的三尺秋水,所幸,成年之后,他還有天地,有月色,有書籍,有酒,有劍。后來也遇到了真正的老師,在他長歪前狠狠砸了他一棒子將他掰回正道,不然,一身殺人術的他未來會長成什么可怕的樣子,還真的難說。
在爛銀似的月色中,他開始舞劍,這樣的時刻,這樣千載難逢的心境,這樣靜美而璀璨的月光與滔然奔涌的江流,還有自己這身在異鄉無處可歸的遠行人,只可惜沒有一壺酒來作相配,但這樣也很好了,能舞洗去凡塵的劍,哪怕觀者只有月光。
劍牽系著他的身體,他的心神沉浸在這縹緲的月色中,清透妙美的劍在月色中斬出些稍縱即逝的疏影。
吳歸擰臂轉身,劍身燃火,劍勢由清透妙美轉向浩大雄渾,白日中一劍梟首的暴烈被他有意的束縛起來,決死的殺意沉潛了,不為殺人而生的劍術,本來就是力與美剛健的輪舞,是人類意志迸綻至極處爆發的璀璨光華。
此時的劍舞中包蘊著雷霆的聲威,滔滔江流自他眼前逝去,他高聲大笑,曼聲長吟: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
劍身的烈火奔涌翻折,卻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死在劍上,他在演劍,也在練劍,更是悟劍,匣中尺水,可以養龍。這是古之劍俠歷來推崇的劍道境界,不想今日此時,飄零異鄉的他在月色下,真的求得了前代劍俠求之不得的高渺絕景。
他再次攥死了手中的劍,將劍身的烈火一壓再壓,一擰再擰,手中的名劍在興奮的嘯叫,它在向他渴求更多,追逐更多,此時此刻的意境雖然美麗,但還是不足以滿足手中名劍的需要。
吳歸有些醉了,思鄉的愁意混著今夜的月色,即使無酒,也分外醉人。他并指拂過劍身,厭棄似的抹去劍上燃起的烈火,徹底拋卻自己的心神,閉上眼睛,只讓手中的劍牽動自己的身體,讓它帶著自己走,而不是自己帶著它走。
不知何時,眼前的月色沒有了,黑暗籠罩了他,他看不見月色,也看不見自己了。心靈仿佛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海,連最后一抹光,也要消逝不見。徹骨的寒涼和孤寂從心中一點點漫了上來,怔然中,恐懼攫獲了他的心靈,在一切將要被淹沒前,吳歸掙扎著,觸到了手中的劍。
沉實,薄銳,鋒利,明澈,妙美,端莊,豪烈,壯闊,昂揚,他想起了每一式自己曾用過的劍,方才卻仿佛忘記了一切。但這些劍,用與不用,又有何干?自己只是舞劍,舞給自己看而已,天地間的月色是唯一的觀眾。
也許此時此地,有一輪月華照見了名為吳歸的劍俠,也許在其他的時候,也是這輪同樣的月光,照徹了一切去國離鄉的遠行人。江水不會為行人駐足,月光也不會將更多的偏愛投注于他。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恨明月高懸,只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想到這里,吳歸笑了起來,想要邀請自己唯一的觀眾,點評下今日的劍光。
上蒼啊上蒼,看看我的劍吧,看看我的劍,能不能比得上你永恒的月光?
他睜開眼來,卻沒有看到月光。
原來是長云遮蔽了月光,耳邊傳來滔滔水聲,手中依然是劍柄沉實的觸感,于是,像稚童揮筆,醉客就章,他潑剌剌地,向高天上的長云揮了下劍,這只是不滿的姿勢,在責怪云朵為何遮蔽了美酒似的月光,斷了他懷鄉的雅興。
隨即,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月亮,踉蹌著走到篝火旁,斂衣睡了過去,肉也沒有吃。溫熱的余燼在他臉上投注出蒼涼的余影,干結的樹枝在火焰的烘烤下不時炸響出干崩的脆聲。
吳歸并不知道,他揮出最后一劍后發生的事。
奔涌的江流寧靜了三個瞬息,接著,自蒼莽群山中穿鑿而出的江流被看不見的巨手橫截著扯成兩半,兩岸的水流像固體似的凝結在半空中,然后齊整的落下,沒有一滴多余的水濺出河道。
似乎是江流中的河神,懼怕驚醒了此夜于夢中酣眠的青年。
江流像是玩了個蹦蹦床,被劍氣從河道拉起,又輕輕放下。高天上的長云綻開一道裂隙,被劍光一截兩半,月光灑了進來,蓋了吳歸滿身。他的不滿真的反應在了云中,于是,長云被他斬斷了,流水也被他斬斷了,月色溫柔的照徹在這遠行人的身上,游子依然不知故鄉何處,但此時此地,異鄉亦可為故鄉。
西山境內半境的兇獸,無論位格高低開智與否,盡皆蟄伏于這神明似的一劍下,群山在此劍下都安靜了三個瞬息,漫山鳥獸都安靜了下來,臣服于此劍的天威。
【月涌江流】,在吳歸接下來的劍道生涯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這會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將自己的名字與那些不朽的神靈與偉岸的英雄并列的初聲清啼。因為在這一劍中,他徹底跳脫出了法、術、勢的窠臼,來到了“道”境的新天地,入道之前和入道之后的差別判若云泥,他的劍在今夜此刻,已經足以稱得上一句冠絕天下了。
只是,此時此刻,吳歸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趕了一天路,身上不累,可心上突然覺得累了。
劍舞之后,睡夢恍惚之間,他覺得,自己沒有那么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