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兼,關尹貴清,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后。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
——《呂氏春秋》
話說青山幻君來此處拜訪,實因儵帝放得風聲于無量年歲后,那山鬼方得天帝召請,一出南天門便得了訊,道他那如簡兄弟之真身正于太古之時尋根溯源,追得古道,且說那真身再過月余便復又回得現世永世輪回了,青山幻君一聽便急了,趕忙來拜,小月仙千年修為尚為那洪荒之氣摧得遍體鱗傷,他又怎消得于那處多待?因不想老友擔憂,方隨口說了理由,便趕緊逃了。
阿中無愧藏精仙客稱號,早看出其中緣由,便不阻攔;沒承想小月仙更是個聰明的,知阿山須回去將養些時日方可復原,便如此又有了疑心,怎的阿鳧就沒甚情況?莫說他如今只是凡人少年,即便是檀木仙者身份,亦難抵其中玄奧。這伶俐木樨美仙子想著便愈打聽一二,卻覺不可直言其事,那樣他等神君勢必打住了她,于是她便于阿鳧酣醉睡去之際,悄揣了他袋中古書,擇了宮闕一處僻靜角落,讀了起來。
先翻得書末,看得先前阿鳧于熊如簡一世所作巫女心事,不覺落下淚來;又翻及他方才匆忙所記:
戰國華夏莊周,字子沐,亦有傳字子休,詔號南華真人。蝴蝶翩翩,入夢莊生,莊生雅趣,竟疑虛實,天機坐忘,山月普照。
又不覺笑了起來,道:“好個阿鳧,倒像為青華帝君寫了個說明。”忽覺有一雙熠熠賊眼于背后望著自己,便問道:“來者何人?”
那金燦燦小螣蛇便游了過來,偎于小月仙身側,小月仙笑道:“怎的又來?不怕造次?”
竹若化為小童子,道:“姊姊不知,我一見姊姊,便覺得親切。”
小月仙道:“我曾聽凡間戲本子,有一賢書,稱作《石頭記》,其中那寶玉便說得你這般混賬話。”
竹若好奇,問道:“他說了何話?又為何混賬?”
小月仙粲然一笑,道:“他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竹若忙道:“姊姊,我何曾說見過你?我定是沒見過姊姊,只是覺得親切罷了。那阿鳧哥哥,我倒當真見過的。”
小月仙聽得前話,方想責他分明是聞著她那桂花淚來的;聽得后話,不禁玉軀一震,問道:“你怎的會見過阿鳧?”
那竹若實際是個極有智慧的,因他哥哥姊姊喊得勤快,倒常使人忘了他已活了億億歲,他自知小月欲探得何種究竟,他便索性拋了磚,引出一小碎玉,將那真知全數埋下深磚厚瓦之下。他便無邪笑道:“月阿姊可知,當年阿鳧是何故去了顯色桃花源,遇得汝等?”
小月急探緣由,忙道:“我自聽我故交桃花仙姬歌說過,應是密離爺爺帶他來的?”
竹若略一頷首,道:“確是如此,不過須將他帶來,還需于人間留一障眼,便是差我化了尋常小蛇,毒了他,使他親戚家人以為他被毒昏了去;且我那毒,是由此處帶將去的,實為神人夢引,將那凡人拙見毒得退避三舍,方使真神守竅,他方能來此。”
小月玩笑道:“你化了小蛇,難怪他認你不出。前些日他已于老君爐煉出了剖妄真珠,你且防著他認出你,要找你報咬足之仇。”
竹若笑道:“我倒罷了,你可知我那回去毒他,遇到了誰?”
小月奇道:“竟還能遇上熟人?”
竹若道:“我亦是覺得稀奇,竟遇到了那度厄星君!我是百毒不侵,方可入現世,那星君去現世可有魂破泯滅之險,他竟能以身犯險,探保阿鳧。”
小月大為詫異,未承想除她之外,竟有其他仙友能為阿鳧犧牲至此,思來想去,憶起早先聽聞,方道:“我先前便知阿鳧于度厄星君有一恩情,可卻不知其中此事緣由。我只知阿鳧先前乃一檀木仙,仙品遠不及星君,更何況如今他只是一毛頭小子,怎的能救他于水火之間?你可有甚頭緒?”那竹若雖知阿鳧真身因果,卻著實不知阿鳧何時救了那星君。
于是二人一陣唏噓慨嘆,商討琢磨一番,大覺有趣,一炷香時候過了,方讀起書來。讀了不知多少時候,小螣蛇方問她道:“小月阿姊,方才是為何哭泣?”
小月一愣,不想他竟當真關切自己,可其中緣故,與這小蛇道不清楚,便道:“沒甚原因,不過喝了些甜酒,看了些文字,心有感觸而已。”
竹若道:“我見姊姊先前見得青山幻君已是極悲,可那悲中又帶著喜,因姊姊淚水苦中帶甘,我是頭回食得此種味道,方覺得癡迷,姊姊切莫為此生氣。”
小月見這孩童模樣太古神仙這般委屈,頓感愧對于他,想此處恐混沌未開,漫天遍地皆是先天神仙,未嘗得人間辛酸苦辣,看似無憂暢快,實則亦是暢快無憂,只不過近來世事初變,人心不古,亦使得鴻蒙幻動,靈犀大改,這些個小仙童小瑞獸受得無名震蕩,定是生了恐懼。想及此,小月仙道:“你于此地,受儵帝護佑,定得以周全,無須擔憂。”
竹若笑道:“姊姊果然知道我心事,我原想問姊姊后世是何模樣,可姊姊提得帝君,我便不敢問了。”
小月仙奇道:“我自覺得儵帝未曾不想你知曉后世趣事,否則今時亦不會讓你來通風報信青山幻君一事。”
竹若道:“姊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帝君見我等憂傷,便想讓我等熱鬧一番,不過帝君曾因這熱鬧做得一萬古悔恨之事,我不便與姊姊說,自那以后,帝君便望我等守一‘虛’字。”
小月頗為好奇那遺恨之事,卻不敢再問,便道:“那你且說說,何謂虛?我方讀書,亦是看到南華真人極推崇一凡間圣人,名曰列子,又有一書道他是‘貴虛’之人。我知現世于‘虛’字,美言者甚少,除了那‘虛心’似褒,現多指弱也,乏也,似無縛雞之力也;先前于瑤池,因我時常被煩瑣擾了心智,西王母亦提點我要守得虛空。”
竹若道:“姊姊,部落更迭,族群隕落,城邦荒廢,淪為空城,便是虛;不實乃虛,心不篤為虛,神不全為虛,身不健為虛;過去之事已無可追,將來之事懸而未來,為虛;此刻之事因念及已驟逝,亦是虛。姊姊,是以我想,將有未有,將起未起,將生未生,破而未敗,死而不亡,便是虛。姊姊方才說的列子,先前曾與南華真人一同來拜見帝君,聽聞他如今亦已位列仙班,封號沖虛真人。”
那小月仙聽得恍惚,聽罷,便替阿鳧于書末作了幾筆:
是故蒼穹之下厚土之上,難判虛實。列子貴虛,蓋因不昧世間虛實,因無所住而無所執,因無所執而發起心,因發起心而識其道,故能馮虛御風而貴其虛。
寫完幾筆,方覺暢快,忽想起自己是為的套得阿鳧真身緣由方于此讀書,便同竹若繞起圈子,鋪墊開來:“竹若,我方才讀了南華真人一文,其中記了沖虛真人得道前一趣事,我且同你說說可好?”
竹若來了興致,開懷道:“好,好。”
小月見他天真模樣,雖有幾分不忍,還是想著如今摸清狀況為要,便清了清嗓,娓娓引道:“先前你見了青山幻君,應聽得其中一些緣由?”
竹若道:“自是聽了些,知姊姊先前當了一世巫女,求了青山幻君降得甘露于人間。”
小月微頷首道:“然我那回能求得雨露,只因阿山憐憫我,又悲憫蒼生,實則我之巫師全然遜色于古時一神巫。此人甚是厲害,于醫術與扁鵲、華佗、文摯同名,俯仰天地,通日月之遷,曉人性之律,知人生死存亡。”
竹若覺得新奇,不迭問道:“那人是誰?怎的這般厲害?豈不是神仙人物?如今是否已位列仙班?”
小月便道:“實屬圣賢之輩也,仙班一事,我不甚知曉,到時再請教阿中。”
竹若笑道:“你先前還喚那凰仙客爺爺,如今怎的喊他阿中了?”
小月仙凜然道:“因我想著,若喊他爺爺,亦得喚你爺爺之爺爺,實覺不妥。”
竹若道:“確實不妥,若我哪朝未參得虛空,便降了去做人,來娶姊姊。”
小月面一赤,道:“你這小孩兒,說的甚胡話?”復又道:“且讓我先說完那故事:沖虛真人那時尚未參得真悟,然其求真覓虛,日日夜夜拜訪奇人賢士,見得季咸,未其折服。”
竹若點了點頭,道:“是該折服的,凡人能得此覺悟者寥寥。”
小月亦點頭道:“是時,沖虛真人有一恩師,名喚壺子,世外高人也,世間鮮少人知,書中亦是鮮以錄之,蓋因其遨游世間而自得。沖虛真人便邀季咸來見其師壺子,總見了四回,你道如何?壺子與那季咸虛與委蛇,頭回使他知自己乃將死之人,次回使他以為生機漸起,再次回使他混沌無知,末回竟使得他奪門而逃!”
竹若聽之,稱奇道:“凡人斗法竟如此高深?前面兩回我自是知曉:頭回斂氣收息,示以地文不萌之態即可;次回發機于踵,拒之以虛實名分,示之以天壤初生便好;可后兩回他是使了什么訣兒?我想不到,姊姊且同我說說。”
小月道:“你確是難以想到,因你生來便于此三四回道行之上,怎堪懼怕?我且同你說來,你可知世有九淵?”
竹若道:“先前于混沌中,卻是不得而知,不過……”那竹若忽覺自己失言,便轉了話頭,道,“九淵乃鯢旋、止水、流水、濫水、沃水、氿水、雍水、汧水、肥水此九者。”
小月仙見他一時慌亂,更是心生困惑,莫不是這“混沌”一詞說他不得?可竹若等人生來便于混沌之中,怎的就說不得了?又不敢問,便說了下去:“那壺師便是示巫咸以其中鯢旋、止水與流水三象,他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竹若似有所悟,道:“水為陰,從善如流,千回百轉,便是那無盡潺潺者。淵流海藏,悄入無盡流年,是謂玄妙;鯢旋乃漩渦流轉,止水卻戛然而止,流水復又潺潺,難怪他不得其要。恰如我家儵帝稱帝南海,那北海亦有一無上人帝,世稱北海忽帝,姊姊可知,何故以海命地?海,又是何物?”
小月仙聞其言談老成,更是詫異,方忖道:“想來,海者,匯集百川也,納陰而后生。你如此一問,我方察得兩地稱南海、北海,而非南山北山、南地北地,便如此揣測:以目測地,有據可依;以目望海,深不可測。因而海為天池所化,為妙由之源,遂取海字。”
竹若笑道:“姊姊想的確是對極了。夫人生于黃土之上,腳踏實地而生生不息,是故于土地再莫熟稔沒有,土地雖偶有震蕩之象,卻不若海者千變萬化。那姊姊便又在同我說,這最后一回,壺子又使出何解數,嚇得神巫落荒而逃?”
小月仙與竹若聊至此,已疑心能否于此慧心滿溢童子處套得阿鳧生平,便想著先將故事同他說完:“于末回,壺子使出道宗之象,季咸再不能承受,方逃了。”
瞧著小螣蛇若有所思模樣,小月方小心問道:“我方至此地,恰如那季咸,因難抵鴻蒙之惑,心中雖不明白,然神魂俱為其恐懼顛倒,因其無所指而欲心落空,因其無所住而身隨波流,全靠儵帝出手相救,方撿回性命修為。我因而想不明白:我雖只有千年修為,可仍是仙體,姬三鳧不過世間俗子,為何能受其弟靡逐客?”
是時,竹若正忖著,尚未答話,二人身后卻響起一清潤男聲,卻是儵帝于此佇著笑道:“小月姑娘,我這孩兒教你以玄牝,你卻誆他于阿鳧?”
那小月不禁面紅耳赤,羞怯道:“我不過是想明白些緣故罷了。”
竹若跑上前,扒著儵帝道:“帝君,小月姊姊并未誆我,倒是我說日后要娶她,怕是難兌現呢!”
儵帝笑道:“你卻不是誆她,我見你赤膽忠心,若你自覺陪我于此無甚趣味,我便使你去凡間后世歷練一番,你二人若是有緣,便可娶得她了。”
小月道:“帝君,此話可不能亂說,我怎的敢將太古螣蛇誆去游戲人間?”
儵帝道:“你方才繞了那么一大圈子,還說是未誆他?”
小月怯怯嗔道:“帝君怎的偷聽我等孩兒言語?”說罷,方識到帝君哪消得偷聽,何人何事于他眼中不過一瞬乍現,一瞬俱散,何須花費工夫?
儵帝不再作辯,同小月道:“你想知曉的那些緣由,便是你等此行目的。阿鳧與阿中方才亦是醒了,想來一會兒便會來找我等,等他二人一到,我便帶你們去那境遇尋得緣由。”
小螣蛇聽之,俏眼驟睜,道:“帝君,我恐你傷心,可否讓我一同前去?”
儵帝淡淡一笑,撫竹若之頂。姬三鳧、仙客二人果不其然便來了,古書聽得小月之命,自鉆回了阿鳧身側。
那竹若開心同他們道:“可是睡飽了?我與儵帝便帶你們前去那方吧!”言畢,只見這小蛇搖身一變,化為九丈長螣,通體鱗片泛著朱光,赤金閃電環其周身,口中芯子噴著南渡燭火,好不威風。眾人見之,俱是呆了,他方笑道:“哥哥姊姊們莫要見怪,我畢竟活了萬古年歲,要沒些漂亮東西傍身,只怕教人笑話!”那儵帝便輕點他足下紅霓,躍至其身,又使阿鳧等人一同坐至蛇身。
待眾人坐定,竹若便對小月仙道:“姊姊如今可是覺得我英勇了?”
小月仙還未答,阿中奇道:“怎的我等方睡了五六炷香工夫,你二人便私訂終身了?”便又問儵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且算他半個阿父,你可是準了?”
儵帝道:“我向來不管兒女之事。再者,他愿娶,小月未必愿嫁,你莫替他們閑操心。”那阿鳧于一旁竊笑,看著一眾太古上神談笑風生,歡喜間不免悵惋,便再望一眼南海景象,心知此地一生只來得一遭:
金烏墜海藏深淵,魁樹擎天掩烏鵬。
螣蛇猛蝎獵靈曄,香草靈獸侍儵帝。
那竹若嘶笑一聲,卷起萬道火光厲風,是時地動雷劈,將眾人攜去了那太古秘境;不消片刻,五位南方來客便抵了秘境上空,此處風旋盛大,金沙肆虐,阿鳧向下望去,眼中便瞇了沙石,只得用手擋著,看得那下方似有一模糊人影。
竹若便又長嘶一聲,俯沖直下。說來奇怪,愈近地面,那曙黃風旋便愈靜、愈柔,待他五人落了地,這風已如青梅撫額,又似慈母呢喃,竟教人安了心,又醉了魂兒。阿鳧于巨螣身上下來,站穩了腳,抬首探視,方知了緣由:那颶風竟發于地上一緗金碩球。
只見這巨球約莫三丈高,非實心東西,而是此大地上盡數黃沙吸旋而成,那黃沙自八方汩汩流來,形同流水游蛇,好不詭譎駭人;球中似包裹了甚東西,阿鳧等人還欲再看,卻被方才那地面人影叫住問好。
小月仙一看此人,便知定又是一太古上神:此人真一堂堂偉岸美英雄,身姿魁梧,劍眉鋒刃攝妖魔,天水碧目鑒愛恨,秋月白發洗濁塵,鬢若刀裁,鼻似斧劈,其人形容犀利,卻剔透顏色,好似霧里看花,井中撈月,頗為玄妙;最教人稱奇的便是他通身扮相,風為針引雪為線,將極寒翠雪化為厚袍,裹飾其身,腰配冰凌劍,兼綴火玉佩,好不瀟灑!
藏精仙客與小月仙便先行得大禮,那冷面俏俊王亦微躬了身回了禮,他道:“與仙客久未見,后世可好?”
阿中答:“世有火樹銀花,又有千種造化,一切皆好;只不若如今。”
俊王道:“想來變化皆有數,仙客莫為此煩心。”
阿中搖了搖鳳凰腦袋,說:“我倒不甚煩心,煩的都是羅候、度厄星君等人。”忽憶起阿鳧因飲了儵帝陳釀,已曉了那度厄星君便是知墨一事,便窺他一眼,見他雖有愁思,卻為眼前景象所引,方繼續說道:“是以招了這小阿鳧,歷得上古、中古、近古幾朝大事小事,將世人所忘逐漸召回;如今便又來太古之時叨擾三位帝君。”竹若聽之,于一旁吐了火芯子,阿中心領神會,又道,“還叨擾了竹若。”
此回阿鳧學得乖巧,亦跟著拜了。竹若跟著儵帝與這位帝君見過幾回,便無那三人一般拘謹,他化為小蛇,便自游上前去繞上他手腕。
儵帝道:“竹若一見你便歡喜,不如你便帶了去吧!”竹若一聽,慌地化為小童,蹦跶著回了儵帝身邊道:“儵帝可是厭了我?我若隨忽帝去了北海,豈不是要永世長眠?”說罷便要落下淚來。
小月仙與阿鳧聽之便全數明晰了:此人便是北海人帝,名諱為忽,是以喚他為忽帝。
阿鳧便差了秘訣兒同小月道:“二位帝君,一位尊諱為儵,一位尊諱為忽,此二字俱表快也。我道其中是有蹊蹺。”那小月仙卻是個聰明機警的,知阿鳧于二位眼皮底下密音傳訊,與大了嗓音沖他們耳邊吼別無二致,當真愚蠢,便不理他;那阿中亦察得阿鳧起了花頭精,暗瞪了他一眼,阿鳧識得眼色,便靜了。
忽帝忽道:“你便是阿鳧?”
儵帝笑道:“是那后生。”
阿鳧上前答:“見過忽帝,在下阿鳧。”忽帝望之以碧藍雙眸,阿鳧見之,只覺晃神,便低下頭去。
忽帝又問他道:“阿鳧,你于現世,可好?”阿鳧聽之,便又猛地抬頭,復又覺恍惚,便又低下頭去,心中詫異,眼前帝君分明冷峻形容,他二人又是頭回相見,雖說這等究竟神仙確是能洞穿他,卻無須這般關照他,且這話著實不好答,他便猶豫著答:“不甚好。”
桂花小月仙撲哧一笑,道:“他原先是不大好,因多有執著,如今見了儵帝、忽帝,兼有我等保他,應是會好起來了。”
忽帝聽之,頷首道:“小月仙者確是阿鳧之良友。”方轉頭同儵帝道,“可是時候了?”
儵帝一怔,笑道:“先莫著急,你怎的不與我問好?”
忽帝道:“我二人有甚好說的?”
小竹若急道:“忽帝莫欺我帝,你腰間分明別著儵帝贈的火佩,怎的言語這般薄情?這七日事一成,我們便又是萬古不見,五位帝君當年分明義結金蘭,怎的如今……”說罷,便又要鬧得哭起來。
忽帝遂緩緩道:“銀河遙遙,宇翼深長,宙尾流幻。彈指一揮便是盡數遺忘,又怎消得我輩亙古綿長?忽然乍逝者,皆為昨日之盡也,無可追溯。”
阿鳧雖不知其中緣故,卻看出生離死別之意,忙道:“阿鳧卻覺得,萬般事物,倘若世人俱忘,再無人曉之、念之,便一如盡矣,一如亡矣,帝君生來無疆,若花費毫毛力氣憶得故友,則往事故而不亡,是以便成了‘故事’而非‘亡事’,豈不美哉?”
忽帝亦是一愣,道:“你果如那人一般仁善。”
儵帝亦笑曰:“阿鳧是好孩兒,你若歸得現世,亦莫忘我等,將此故事當了那亡事。”此言一出,幾人便松快許多,只阿鳧又犯了那愁苦毛病。
是時,清風環繞,花香四溢,只見此處除那無源黃沙八縷,竟盡是安然,儵帝合了雙眸,輕笑道:“此境倒真令人想起那百千萬億阿僧祇朝夕之前,若非本就由我二人所造,確會被迷了雙眼。”說罷,便望向忽帝,又道,“當真好景須臾,良辰倏忽。”
忽帝默了一刻,同他笑道:“婆娑世界,往來相遇,已是無憾,又何必執著當年。”儵帝了然,二位帝君便俱瞑目差了那纖微風刃、拘若冰劍、釋疾雷箭、棄尸泉剪、荼毗火斧一齊前來助力,俱劈向那巨爍沙球。是時,阿鳧等人方看清那沙球中竟有一鮮玉白色孩童模樣人影,只見此人一雙小手握拳,抱膝蜷縮為一團,渾身耀眼白光,又有朦朧云氣環繞,形容隱約模糊。阿鳧聚了氣息,以天心剖妄視之,竟驚覺此人全無五官七竅;這便奇了,即便如此,仍令人見之便迷了魂魄,只覺其人美不自勝,那皎白光輝使人神往而不自禁。
“阿鳧,阿鳧。”此人因無口舌,便不能言語;又因無有心竅,便不可同尋常神仙般密音傳訊;可如今,眾人分明聽得一穩重孩童聲喚阿鳧喚得真切。
藏精仙客明白其中一些緣故,便伸了火翅,拉緊了阿鳧,只聽那聲又道:“阿鳧,別來無恙。”
小月仙亦是不明所以,只得疑著望向阿鳧,見阿鳧沒了主意,便大了膽問道:“敢問帝君,何故喚阿鳧?”
那球中孩童便輕笑道:“小月,萬世輪轉,悲憫蒼生,度鬼成仙,以桂得道,卻始終懼寒暑濁氣,阿儵雖以己之力,助你祛了萬古蒼涼,卻不能保你恒久,你可知此是為何?”
小月聽之,不由得濕了眼眶,道:“不知。”
那孩童又道:“因你空得自悲。”
小月一愣,又道:“望帝君點悟。”
孩童道:“當日花草樹木蔥蘢,今日俱已凋零,你傷他久別于你,殊不知你日日為其啼哭,他便不得祈愿。你悟性極高,時常于花開之時,便見花落之事,是以心中空悲。何故不轉念一二:既生便是死,死便是生,豈不當他永恒更好?從此花開花落,俱是歡盛之時。”
那小月早已漣漣,阿鳧聽之,更是一震,因他近日晝夜傷懷,時常憂思離別之日,便忘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更未惜以曇現大喜之情,如今聽這小孩帝君一說,便有些悔意。
眾人見儵忽二帝使盡渾身解數,招來那太古神器利刃,盡數刺入沙球之中,雕琢勾勒孩童俊美容顏,阿鳧望之,怔之又怔,想向一旁小月問話,卻見她亦是難得懵懂模樣,便又探向阿中,只見阿中雖分得一翅挽著自己,那神色亦是震撼模樣。幾人中,只那竹若一臉了然,他見眾人大駭不解,便緩聲道來:“諸位可知,那球中神仙,是誰?”
凰仙客道:“想來便是混沌大帝。”
竹若頷首道:“是了,他便是我眾人之無上帝君,名喚混沌。”
“混沌”二字一出,阿鳧頓感全身氣涌,便是一陣眩暈,自忍了,方聽竹若續道:“太古之時,原只有混沌一人,后他聽得黃沙之中生靈蠢蠢,他因感其求生之欲,遂允了東西南北四海地孕化四位先天神君,四神君俱是人靈形容,原是通天人帝;其中,北海忽帝與南海儵帝更是源極究竟之靈。然四方應俱屬頑極之地,尤北海、南海,一個極寒,一個極熱,除了靈獸仙草,稍尋常的生靈便都涂炭晦暗,久不登世;且四位人帝誠然神通廣大,齊天傲世,乃萬物之靈,可混沌大帝憐他等仍有人心倉皇軟弱處,便時常定好日子,喚他四人于他中央之地團聚,亦可交換氣運,使四地春花有序,夏陽如期。我呢,約莫誕于五位帝君降生七萬年后,我自長得一丈長,便央帝君帶著我一同玩耍,因中央之地花果長得最是豐盛,祥和之韻亦最是充足,我每回來此都得了不少靈氣滋養,而最其中最叫人念想的,便是混沌大帝仁善之心。”
小月仙聽得沉醉,于此便笑著問道:“怎的,儵帝待你就不大仁善了?”
誰知竹若仍舊神情凄愴,強顏歡笑同她道:“儵帝固然很好,儵帝于我,便是凡界親生父母一般,因我生之于南海,長之于南海,他于我之厚愛是道之嚴令所指,怕是想甩亦是甩不掉的。”
儵帝鑿竅混沌,耗得不少氣力,聽竹若于一旁胡言亂語,便分了些神同他玩笑道:“我若自覺與你無緣,想將你丟了,想來亦是可行的。”
竹若道:“帝君于我自還有知遇之恩,蓋不能以養育之恩一言以待。”儵帝見他識得好歹,便復自忙去了。
竹若便回了神來,與阿鳧等人道來:“混沌大帝之仁善與旁人之不同便是他無懼來者善惡美丑,于南境滄海大地,有陵光神君朱雀靈鳥生得嬌艷,我頗有自知之明,自知模樣丑陋,便向來以兇惡之態示人。直到那日,頭回見混沌大帝,他問我道,‘小蛇為何憂思’,我答他,‘人俱畏我’,你們猜猜,他答我何話?”
阿鳧問道:“夸你人形模樣乖巧可愛?”
小月仙嗤道:“想來帝君不會這般膚淺。”
竹若道:“他答,‘你若嬌嗔可愛,又派誰來震懾南境妖邪?’自那以后,我便知,身為螣,便須使螣蛇使命。”
小月道:“他既這般好,五帝又時常團聚,你何故如此凄情?”
阿中道:“便是鑿竅之故。”
竹若點了點頭道:“東南西北四帝感其厚德深道,便想著一齊贈混沌大帝一大禮,可世間何物不是大帝所有?帝君們便沒了轍,一日協商,忽恍知:大帝無七竅五感,我等歡愉行事、良辰美景,他俱是不可見之、行之、感之。他四人便耗費萬萬年歲修為,花費七日,為其鑿竅,欲使其遍嘗世間美景美事。”竹若還欲再講,忽有一陣清勁颶風,耀著日月陰陽之金銀厲光,自九天之上垂落,直指阿鳧,周遭黃沙亦席卷而來。沙球中混沌大帝似有感應,差出一道金光,欲護得阿鳧周全,儵帝、忽帝亦竭力以冰火相抗,阿中更是以命相抵,勉力拽緊他;怎料那颶風猛烈至極,其可怖威力憚懾眾生,終是將阿鳧生生拔了起來,將他撞入混沌大帝之沙球之中。
姬三鳧只覺此風來得突然,他還未做反應,便已闖入了沙球內,浮于混沌大帝身側,大帝似是心中有所了悟,同他道:“既如此,便再伴我幾日。”
阿鳧望著他通體剔透發亮,如無上美玉,頓覺尷尬羞愧,便垂了目,點了點頭。
大帝又道:“七日后,我便有了眼、耳、口、鼻、舌,亦可與汝等一般,談笑說話。”
阿鳧不知答他甚,便道:“那便恭喜帝君了。”
大帝笑道:“七日后,我便死了,阿鳧,你如今不過在往昔氣數所化境遇之中。這七日,有你一伴,可是幸事。”
阿鳧聽之,竟頓感心痛如絞,分明只見得混沌不足一日,感傷至如此亦使他心中詫異,他便怯怯問道:“帝君,阿鳧斗膽一問,當日四位人帝欲鑿竅于你,你可知?”
混沌大帝笑道:“怎的不知?”
阿鳧又問:“那你可知,竅鑿汝亡?”
混沌又答:“知。”
阿鳧落下淚來,道:“何故不止?”
大帝差了一朵柔風,撫于阿鳧面頰,同他道:“兄弟情義,何故止之?造化求之,我便亡故。”
阿鳧復問:“大帝為的是日月星辰與大地滄海?”
混沌笑道:“是了,阿鳧,我若亡,則化為日月星辰,草木花鳥,它們生生不息,亙古輪轉,你之所見皆是我,你之所悟亦是我,是以不必傷懷,我于事事處處相伴于你。”
阿鳧聽之,悵得不愿作聲,自悶著氣,混沌亦不再理他。一日后,阿鳧忽想起一事,問混沌道:“大帝,為何那颶風卷我至此?若只為著我訪古一事,實有些勉強,因帝君乃太古至尊之神,怎會容我造次?”
“想來你自此處出去后,他們定會知會于你。”混沌聽之,輕笑,頓了頓又道,“阿鳧,你如今承情古道,眾人皆嘆你實屬不易,我卻知你情愿永世沉醉其間。行而不知,永世焦灼;知而不行,永世凄涼。我望你清涼自知,卻得人溫柔以待,若想如此,便須你一往無前,再不怕歷世艱難。”末了,大帝將無極籠月蔽日之氣彌入阿鳧神思,阿鳧便又昏睡過去。
待阿鳧醒來,見自己已躺于遍地金燦九華怒放之芳草地上,是時晴空萬里,鸞鳴蝶舞,再無沙塵漫天。藏精仙客見他醒來,喜不自勝,叫眾人過來,小月仙與竹若甚是歡喜,儵帝與忽帝亦是含笑望他。姬三鳧雖感念眼前神君友人關切掛念自己,卻了然那境中大帝已逝,心中便空了大塊;阿中自然知曉阿鳧心事,便不作聲,小月便向前扶起他來,扶得他起身,便怯怯去向一邊。阿鳧見狀,不免心生疑慮,怎的七日未見,便這般生疏?想當年瑤池初遇,分明亦未見她分毫羞怯之態。
竹若道:“阿鳧既已醒來,我與儵帝、忽帝便先歸赴南北海地了,此境已成,還盼來日再見!”說罷,儵忽二帝向他們欠身示意,三人便遁得無影無蹤。姬三鳧只覺于眼前景況摸不著邊際,正欲問鳳凰,那凰卻道:“既如此,我等便亦歸赴瑤池,休養幾日,便去下一境遇。”便招來一團火風,將他三人一起攜回了瑤池。
南地,竹若同儵帝問道:“帝君怎的不與他們說,阿鳧便是混沌大帝分身之分身?帝君又怎的不與阿鳧相認?帝君分明思念故友已久,此回良機一錯,怕是再不能有啊!”
儵帝微瞑鳳眼,游了神思,再不言語。
瑤池,阿中同小月仙道:“當年混沌死后,四帝君痛苦萬分,日夜難眠,不想自己竟犯下滔天罪過;后方知,混沌分明已料得造化將至。世間萬象俱是倏忽而來,倏忽而逝,以五感視世間,便盡數王不留行,而種種悲欣愁苦,若無五感,則再不能體之悟之,是以混沌得助友人之力,將紛繁情絲注撒人間,萬物得情而生,得情而死,得情而悟,實是于人間之悲憫與歷練。”
見小月亦是困惑神迷,阿中又道:“你實在無須為阿鳧乃混沌分身之分身悵然懼怕,一來他如今還不能知曉,二來誰人又不是大帝分散萌發而成?眾人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為仁愛;那私人恩怨嗔癡,已是后話。”桂花小仙聽之,方松了蹙眉。
阿鳧獨一人蒙于鼓中,自飲了瓊漿玉露,傷懷大帝,仍是不甚痛快,便取出古書,將此事悉數以現世眼光改寫記上:
莊子文墨,筆可上九天下黃泉,墨可灑山川入江河,亦虛亦實,亦假亦真,亦幻亦篤,因其文多寓,時而鯤鵬展翅,時而徒手鑿竅,撲朔迷離晃人眼,教人難辨虛實。
混沌者,混沌也。世人皆知鯤鵬之變,而鮮有人察混沌之死。
儵帝于南,忽帝于北,而非北儵南忽,定含隱秘之妙藏匿其間,萬不可顛。儵者,南海之帝尊諱也,快也,有火而黑也,又焚而猝然也;忽者,北海之帝尊諱也,忘也,快也,迅疾貌也。
黃帝與岐伯告于世人:腎為人之北,性之生發之地也。述說至此,已有友疑,忽屬心字部,其下有心,既言心為人之南,忽應為南海之帝,豈為北帝哉?蓋因心之上為勿也。勿者,無有也,莫施諸行也;因而,于忽者,無加有心也,莫使用心也,一如人之初性,無所經心而發之,天性使然也。
中央之帝諱為混沌,如今多作混沌也。
渾者,濁也,述水流之不清澈也;混者,豐流也,描水流分汊之多而后合之象也。由此揣之,蓋因支流多者易卷土而濁,因此渾混合一。混沌者,原指元氣未分、天地未化之態。
北帝南帝時相遇,正如心、性相逢。據吾觀之,人之心性相合者,心有愛而后動;心性不合者,心勝則多思而衰,性勝則過動而亡。儵者忽者,人心性之所萌發,來之快亦如其泯之疾,生之易亦如其忘之徹。中央之帝至善,因其無所謂惡,亦無所謂善,無念是非而后坐忘,居于世間而無有時空而不執。
三帝齊聚,混沌仙帝待南北二帝情同手足,貴為上客,二帝感之仁德厚重,相約以報。何以為報?混沌位居中央,是為大帝,無所或缺,且夫其無有七竅,因而無念無欲亦無所求,二帝品山珍享海味,聞花香識鳥語,只嘆混沌兄不可得之——靈感乍現,贈兄七竅以享吾二人之良辰美景。七日之勞,每日一竅,七竅乃生,混沌竟死。
混沌之死,兩種緣故:
其一,或有人曰,二帝逾矩破律,強行使然,應由混沌作混沌,莫要強求。
其二,混沌者,似濁非濁,無念無礙,實則至清,包容萬物,無執美丑;因有七竅,是非頓生,善惡立辨,好賴纏心,由是天地始化,陰陽游離,萬物初生,皆由混沌所化,因其自生而再不自生,中央之帝消逝而化眾生。
阿鳧原記了五帝齊聚,后想來莊生已替其中二帝匿了行蹤,他亦不敢造次,便改為二帝,心中求著儵帝、忽帝寬恕己次;那儵帝、忽帝于南海、北海聽得阿鳧心意,便自允了,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