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huì)無差別，若無差別，那地獄惡鬼便會(huì)滿地叢生，屠殺生靈。”地藏王道。

“因此惡鬼在地獄服刑，您還是給了他們輪回的機(jī)會(huì)。”紅孩兒道。

地藏王聽罷沉默。下面的人們仰望著沉寂的地藏王，又看向紅孩兒，心中不知什么在翻騰。

“菩薩，再多給生命幾次機(jī)會(huì)?！奔t孩兒淡淡道。

“生命只有一次，福禍將至，因果報(bào)應(yīng)?！钡夭赝醯馈?/p>

“所以有了六道，洗滌污濁罪惡，這便是生命的機(jī)會(huì)?！奔t孩兒道。

“若我要他們現(xiàn)在就抵惡果呢！”地藏王煞氣漸出。

“那我便自不量力，擋上一擋。”紅孩兒道。

眾人驚駭，瞬息間，神之權(quán)掌壓來，紅孩兒佛力開，眾人被他送出身外，一柱鮮紅從他額頂淌下。

萬籟俱寂。

“您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我誦讀千萬遍，今日我再與您齊誦可好?！奔t孩兒余音回響，卻不見他張嘴，那空靈之音好似天外傳來，洞徹人心、至人肺腑。

佛經(jīng)起，地藏王菩薩雙眼漸明。

白蛇花貍泣不成聲，哪吒熱淚橫流，萬人悲切。

“好了，莫哭了?！币宦暅厝醾鬟M(jìn)白蛇花貍耳畔，“生死無常，我有幸得師父點(diǎn)化，學(xué)了幾載佛法，粗淺參悟，已是造化。日后你二人清心修習(xí)，亦有福報(bào)，我也算安心。莫哭了，不記掛，就此別過。”說罷，紅孩兒音訊消散，只留一副清冷皮囊端坐著，手中法印依舊。

一切歸于安寧，衙役停止了施法，時(shí)空大門一扇扇關(guān)閉，人們不再逃跑，六親不認(rèn)亭破敗不堪，卻露出了原有的殘形。一雙雙婆娑眼望向紅孩兒。

四大皆空，紅孩兒立于寂靜之地。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離世，按說三魂七魄皆散，不能入輪回，紅孩兒本應(yīng)灰飛煙滅，可現(xiàn)在是個(gè)什么狀況，紅孩兒自己也不知道。

“童兒，許久不見?！碧焱怙w聲，佛音入耳。

“菩薩，許久不見?！奔t孩兒木然回道，剛才的激戰(zhàn)讓他一時(shí)未能清醒。

“今日多謝你出手相救，才避免一場(chǎng)浩劫，地藏拜謝。”地藏王鄭重其事道。

紅孩兒這才回神，定睛看去，只見地藏王菩薩以恢復(fù)原身，正站在他對(duì)面，朝他深深鞠上一躬。

“菩薩！使不得?！奔t孩兒一驚，連忙上前扶道。

“你舍身為人、義薄云天，怎會(huì)使不得?！钡夭赝醢l(fā)自肺腑道。

“順便的事?！奔t孩兒淡淡道，神思有些游離。

“善心使然，你才如此。”地藏王看向他道。

紅孩兒搖了搖頭，不再言語。許久，他才從他的苦海回過神來。他死了，紅孩兒心中了然。紅孩兒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一滴熱淚滾落，金箍還在那里，紋絲未動(dòng)。紅孩兒盯著困頓他一生的牢籠，涕泗滂沱，心灰意冷。他想得到的自由永遠(yuǎn)不會(huì)實(shí)現(xiàn)了。

“沒人告訴過我不可以濫殺無辜，沒人告訴過我不可以無法無天。我以為獸吃畜、畜食草天經(jīng)地義；我以為人吃肉、我吃人理所當(dāng)然……為何只可人吃肉、而我不能食人呢？”紅孩兒低垂著眼喃喃道，這些話他永遠(yuǎn)不敢跟師父說起，因?yàn)樗麖奈凑J(rèn)為自己是錯(cuò)的，可這世道說他是錯(cuò)的，他不知道為什么，世間哪有這般道理，人食畜可以，而畜永遠(yuǎn)不可食人。紅孩兒成仙之前是火云洞的妖怪，他從來不是人，說他是畜也未嘗不可，他父親牛魔王本也是畜生道轉(zhuǎn)圣，他從不在乎這些稱頭，也從不給六道分什么三六九等，他只是快活的生活在自己的火云洞，無法無天、卻勤修苦練、他只懂一個(gè)道理：強(qiáng)者為王，哪管什么出身。

想到這紅孩兒止住眼淚，面容冷酷。

“還放不下嗎？”地藏王道。

“放不下?！奔t孩兒斬釘截鐵道。

“想家了?！钡夭赝醯?。

紅孩兒鋼鐵般的意志被這三個(gè)字瞬間攻陷，沖破他柔軟的心臟。委屈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流奔流而下。

入佛這一千多年來，第一次有人愿意看看他的心。他一生都在掙扎，掙扎著逃離天庭、掙扎著擺脫束縛、掙扎著重獲自由，為了自由他可以不濫殺、不乖戾?？梢詥?？可以還他自由嗎？

紅孩兒深深吸了一口氣，臉龐發(fā)麻，他再次看向手腕，答案永恒冰冷堅(jiān)固——不可以，令人絕望。紅孩兒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停止哭泣。

他閉著眼道：“走吧。”

忽然一聲清脆“咔嚓”。紅孩兒的瞳孔瞬間皺縮，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緊接著又是兩聲清脆！紅孩兒脖頸、手腕、和左腳踝的金箍開了！他渾身顫抖、定在原地、難以置信！

“師、師父……”紅孩兒顫抖道。

“放下了嗎？”地藏王道。

紅孩兒在震驚中沒有回答。

“不愧是觀音大士座下第一金童：煞星十足、佛性通天。難得、難得！”地藏王菩薩贊服道。

“什……什么？”紅孩兒艱難地看向地藏王，他還在被這天地大赦震驚的說不出話，不能思考。

“你那被無盡套牢的絕望恐怕是這世上最難以釋懷的一種，你卻在剛剛放下了。”地藏王回答道。

紅孩兒俊眸微動(dòng)，回想剛才發(fā)生的事。他做好離開這個(gè)世界的準(zhǔn)備，他從來不畏生死、不聞凡世，專注在成為強(qiáng)者的道路上一心一意、無法無天。跟了觀音菩薩之后，他成為了更純粹的修行者，六根清凈。唯有那自由的愿景讓他從未放棄。

菩薩誦經(jīng)教他善惡，他漸漸清明、幾近超脫、卻也漸漸冷漠。他認(rèn)為世間的事自有因果，所以從前不心動(dòng)，此后更加心如止水，潛心修行。

方才生死輪回間，紅孩兒在前世今生的痛苦中不斷掙扎，原本那些掙扎早已被他深埋心底，可他的赤子之心不愿讓自己就這樣懦弱的死去，因?yàn)槿肓朔鸬?，讓他連面對(duì)自己的困苦、不滿、疑惑和**的勇氣都沒有。他直面自己的乖戾、無狀，同時(shí)他也有自己美好的愿景，哪怕這一生他再也無法得到，他也要勇敢面對(duì)，他從不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