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瑾一行灰溜溜撤出瞿曇寺不到三日,西北邊地的風聲,先一步緊了。
罕東諸部因草場紛爭,集結人馬在邊境游弋,炊煙一路連到山腳下,西寧衛上下戒嚴。
守將趙武,親率三千兵馬屯駐在瞿曇寺外十里的官道旁,名為護寺,實為備戰。
消息傳到隆國殿時,阿嵬耶正在臨摹《麻衣神相·骨相篇》,筆鋒一頓,墨點落在“眉上殺伐紋,主兵戈動,心驕則敗”一句上。
三羅喇嘛合掌輕嘆:“趙武將軍,命格要動了。”
阿嵬耶抬眸:“師父,弟子去一趟軍營。”
“你可知此行兇險?”
“弟子不持劍,不結盟,只持相術,持佛心。”阿嵬耶收起書卷,“他印堂殺伐紋已入骨,再不動心,必釀兵敗身死之禍。不只他死,邊境百姓也要遭殃。”
云涯從殿外走入,一身武僧裝束,腰挎長刀:“我同去。趙武軍中軍紀森嚴,無信物難入內,我有永樂帝暗衛腰牌,可保你通行。”
三羅喇嘛看了云涯一眼,見他眉心雙煞紋已柔和幾分,忠義壓過殺伐,微微頷首:“去吧。記住——只渡,不助;只解,不戰。”
黃昏時分,兩人抵達西寧衛主營。
大帳之內,甲胄生輝,殺氣撲面。
趙武正立于沙盤前,手持長槍,指著罕東部落方向,厲聲下令:“三日內踏平草場,敢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他聲如洪鐘,面色漲紅,眉宇間一股悍烈之氣沖天。
阿嵬耶站在帳口,只一眼,便在心中落下斷語。
《麻衣神相》《麻衣秘錄》同時在腦中鋪開:
趙武,天庭開闊,地閣厚重,本是鎮邊武將格,福厚壽長;
眉骨高聳,眉尾上挑,主勇武敢戰;
唯獨有一處——
雙眉之間,一道赤紅豎紋,直刺印堂,色如朱砂,形如刀鋒。
正是書中所載:殺伐紋侵印堂。
主:心驕氣傲,剛愎自用,不聽良言,輕則兵敗,重則全軍覆沒、身首分離。
再看眼相:
眼白略紅,瞳仁發燥,是心火焚心之相;
鼻梁中段一道橫紋,是兵敗折威之兆;
法令紋緊繃如刀,是濫殺折福。
阿嵬耶緩步入帳,雙手合十:“將軍,貧僧阿嵬耶,來自瞿曇寺。”
趙武轉頭看來,目光如炬:“小師父來此何干?本將正在議事,無暇禮佛。”
“貧僧不是來禮佛,是來為將軍相面救命。”
帳內眾將轟然一滯,隨即嗤笑出聲。
“一個尼姑,也敢在軍前妄言生死?”
“將軍百戰百勝,用得著她來指點?”
云涯橫目一掃,暗衛煞氣一露,帳內瞬間安靜大半。
趙武壓了壓手,冷笑:“小師父,你倒說說,本將面相如何?”
阿嵬耶不退不避,直視其面,字字清晰,句句引經:
“將軍天庭飽滿,骨相雄奇,本是鎮國大將格,可保西北二十年太平。
但如今——
眉帶殺伐,印堂赤紅,心火焚心,剛愎自用。
《麻衣神相》有云:
眉上殺氣重,心驕必遭禍;印堂血色深,動兵必喪身。”
她頓了頓,聲音清亮,傳遍大帳:
“將軍此戰,不能打。
一打,必敗。
敗在驕,敗在急,敗在看不見對方的‘苦’,只看見自己的‘功’。”
趙武勃然大怒,長槍一頓,地面震裂:
“妖言惑眾!罕東人占我草場,殺我邊民,本將出兵天經地義!你敢咒我兵敗?”
“貧僧不咒將軍,只說真相。”
阿嵬耶抬手,指向他眉心:
“將軍這道殺伐紋,不是天生,是近一月才長出來的。
將軍連勝三場,封賞不斷,旁人奉承,心中自滿,以為一戰可定西北。
可你不知——
罕東部落今冬大雪,牛羊凍死大半,草場被凍,他們不是反,是活不下去。”
趙武臉色一變。
此事絕密,只有他與心腹知曉。
阿嵬耶繼續道:
“將軍之相,眼下淚堂枯暗,主殺業過重,陰煞纏身。
你若再開殺戒,法令紋必鎖口,那是餓死、橫死、不得善終之相。
將軍一身戰功,難道要葬送在一口氣上?”
“住口!”趙武厲聲喝止,卻已心下發虛。
阿嵬耶不退反進:
“《麻衣秘錄·武相篇》有言:
武將之福,不在殺人多,在活人多。
止戈為武,方為真將。
將軍若能還草場、賑災糧、安牧民,
眉心殺伐紋自退,印堂自明,
非但無禍,反添陰德,可保一世功名,子孫榮昌。”
話音落下,大帳死寂。
趙武握槍的手微微顫抖。
他征戰半生,信天命,信風水,卻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心、相、命、運,說得如此透徹,如此直白。
他沉默良久,聲音低沉:“你……你怎知罕東人是活不下去?”
“從將軍的面相上看出來的。”阿嵬耶平靜道,“將軍心中有疑,有不忍,只是被戰功遮住了眼。相由心生,你一念不忍,便在面相上留了痕。”
趙武猛地閉上眼。
良久,他睜開眼,殺氣盡散,長長一嘆:
“小師父……一言點醒夢中人。”
他轉身,對著帳下沉聲下令:
“撤圍!
開倉放糧,歸還草場,派軍醫為牧民治病!
敢再挑事生非者,斬!”
帳下眾將大驚:“將軍?”
“本將意已決。”趙武揮揮手,“勝在沙場,是小功;安在邊境,是大功。”
他轉身,對著阿嵬耶單膝跪地,甲胄鏗鏘:
“趙武魯莽,險些釀成大禍。多謝小師父,以相術點醒,以佛心救命。
從今往后,瞿曇寺,由趙某以性命守護!”
阿嵬耶連忙扶起他:“將軍不必謝貧僧,是將軍自己,愿放下殺伐,愿守百姓。”
云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心雙煞紋再柔一分。
他忽然明白師父三羅喇嘛那句話:
阿嵬耶不用刀,不用兵,她一張口,可抵千軍萬馬。
當夜,兩人返回瞿曇寺。
剛入山門,小塵便氣喘吁吁跑來:“師姐!師姐!京中……京中又來人了!”
阿嵬耶心頭一緊。
云涯按住刀柄:“誰?”
“是……是一隊錦衣衛,直接進了隆國殿,說是……永樂陛下,要親自見瞿曇寺的人。”
阿嵬耶腳步一頓。
眉心朱砂痣,驟然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