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那聲輕笑剛落,陳墨便動了。
他沒有回頭去看門的方向,反而將煙桿橫在胸前,左手迅速摸向腰間銅錢串。右眼的疤痕還在發燙,熱度順著太陽穴往腦后爬,像有根燒紅的針在里面來回穿刺。這感覺他太熟悉了——不是普通的陰氣侵蝕,而是某種高階邪祟在窺視他的神魂,試圖從記憶深處撕開一道口子。他咬緊牙關,舌尖抵住上顎,默念《太乙鎮心訣》第一重,才勉強壓下那一陣翻涌的眩暈。
腳下的石板又震了一下,這次比之前更沉,持續時間也更長。他閉上眼,不再看那些不斷重組的影子,而是用腳底感受地面的震動頻率。每一次幻影出現前,地下都會傳來半秒的低鳴,像是某種東西在井底翻身。這種節奏……不對勁。尋常孤魂野鬼作祟,動靜不會如此規律,更像是被人為操控的“引靈術”。有人在借這惡鬼之力布局,而他,正一步步踩進別人畫好的圈里。
西北方向的濕氣最重,陰流匯聚,不是假象。那是地脈陰竅所在,也是整座廢宅的死門方位。若在此處設陣,只需一點陽血為引,便可激活百年積怨之氣,煉出“陰胎鬼母”——傳說中能吞噬道士三魂七魄的存在。
他睜眼,甩出三枚銅錢,呈品字形釘入地面。銅錢入地即顫,發出細微嗡響。這是“鎮靈三角”,能短暫壓制邪物移動軌跡。果然,四周翻滾的霧氣猛地一頓,所有影子的動作都變得遲緩,如同被凍住的水波,扭曲卻無法前行。
陳墨咬破指尖,在煙桿頂端畫下一道血符。血光一閃,他將煙桿往前一點,正對前方濃霧。
轟!
金光炸開,如同撕裂夜幕的一道閃電。所有幻影瞬間崩碎,化作黑灰飄散。只有一團霧還在劇烈翻騰,像是里面有活物在掙扎。那團霧極不穩定,時而膨脹如巨獸,時而收縮成嬰孩大小,隱約傳出嬰兒啼哭與老嫗哀嚎交織的聲音。
他知道,那就是真鬼藏身之處。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鎮魂粉留下的痕跡上。道袍下擺沾著濕泥,但他沒管。走到離枯井五步遠時,他停了下來。
井邊跪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粗布衣裳,頭發散亂,雙目緊閉,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像有蛇在皮下游走。她的身體微微抽搐,嘴角滲出黑血,一滴一滴落在井沿的石縫里。那血落地即凝,竟生出細小的黑色菌絲,蔓延如蛛網,仿佛要將整個井口封死。
陳墨認得那種黑血。那是惡鬼借體時強行打通宿主經脈的征兆。再晚半刻,這具身體就會被徹底占據,鬼魂就能借尸還陽。但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這女子體內不止一股陰氣。除了井中惡鬼的氣息外,還有另一種極為隱晦的咒力殘留,帶著檀香與腐骨混合的味道。那是“傀儡契”的印記,專用于操控無辜者成為祭品或誘餌。
他從懷里抽出黃紙和朱砂,單膝跪地,以煙桿為筆,在地上快速畫出“縛魂引”。符成剎那,金光直射女子眉心。
女人猛然仰頭,喉嚨里發出非人的嘶吼。她的身體劇烈抖動,仿佛體內有兩個東西在爭奪控制權。一只手臂突然抬起,指甲暴漲成黑紫色,朝著陳墨面門抓來!動作迅疾如電,幾乎不似凡人所能。
陳墨側身避過,袖中滑出一道銀線,纏住她手腕一勒,咔嚓一聲脆響,腕骨斷裂。女人慘叫,卻未停下,另一只手已撲向自己咽喉,似要自斷氣管。
“想毀證?”陳墨冷哼,右手一翻,掌心貼上最后一張“雷火破煞符”。
他縱身撲前,一掌拍在女子后背。
符力貫通經脈,女人全身一僵,隨即張嘴噴出一股黑煙。那煙在空中扭曲成爪狀,直撲陳墨面門。他早有準備,側身避過,反手將煙桿插入地面,口中疾念:“太乙有令,諸邪退散!”
黑煙撞上煙桿,發出刺耳尖嘯,縮回井口方向。但那惡鬼并未退去,反而在枯井上方盤旋凝聚,似乎打算引爆地脈陰氣,同歸于盡。
井口再次閃出暗紅光芒,整座院子開始輕微震動。墻皮剝落,瓦片簌簌掉落。地面裂開數道細縫,從中溢出腥臭的黑霧,竟隱隱組成符文形狀——是逆寫的“拘魂咒”,一旦完成,方圓十里內的游魂都將被強行吸納,助其重生。
陳墨冷笑:“想走?問過我的銅錢沒有。”
他抖腕,二十四枚銅錢串凌空飛出,環繞枯井布成一圈。每一枚銅錢邊緣都刻著微型符文,隨念催動,發出低頻嗡鳴。這是“周天鎖魂陣”,專克欲逃之鬼。銅錢之間浮現出淡金色絲線,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井口完全封鎖。
惡鬼咆哮著沖向井沿,卻被銅錢陣彈回。它在空中翻滾,形態逐漸模糊,但仍不肯消散。忽然,它發出一聲凄厲尖嘯,竟分裂出三道殘影,分別撲向三個方向——正是陣法中最薄弱的“生、傷、驚”三門。
陳墨不動如山,只是輕輕一勾手指。
其中一枚銅錢驟然旋轉,爆發出赤色火焰,將一道殘影焚為灰燼。另兩道剛觸及陣壁,便被反彈之力震得潰散。真正的惡鬼卻趁機潛入地下,沿著陰脈逆行,意圖從陣眼下方突圍。
“雕蟲小技。”他低聲喝道。
腳尖輕點地面,一道符印自鞋底滲出,瞬間連接二十四枚銅錢。整座陣法猛然下沉,如鐵鍋倒扣,連地底都被封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井中傳來一聲幽幽嘆息,竟帶著幾分悲憫之意:“你救不了她……她本就不該活著。”
陳墨瞳孔微縮。這不是惡鬼的聲音,而是另一個意識——屬于那個女人的殘魂。
他高舉煙桿,從袖中抽出最后一道金光符。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道熾白光柱,轟然砸向枯井中心。
強光爆閃,惡鬼發出最后一聲哀嚎,終于四分五裂,徹底消散。
女人軟倒在地,呼吸微弱。
陳墨收勢不穩,踉蹌兩步才站定。右眼的疤痕滲出血絲,順著臉頰滑下。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染紅。這一擊耗損極大,不僅動用了本命精血,還牽動了早年封印在脊椎中的“陰劫釘”。此刻四肢百骸皆如針扎,連站立都有些吃力。
他走過去,蹲下查看女子鼻息。還好,還有氣。心跳雖弱,但節奏穩定。他探指按在她腕脈上,察覺到一絲極淡的香氣——是“忘憂草”,常用于掩蓋真實身份的民間秘藥。
他脫下道袍下擺,墊在她頭下,又把她拖到墻角干燥處。動作不算溫柔,但也算穩妥。順手從她懷中摸出一塊褪色的布條,上面繡著半個殘缺的家徽:一只銜著鈴鐺的鶴。這個圖騰他見過,在十年前一場滅門案的卷宗里。
做完這些,他靠著墻坐下,喘了口氣。體力消耗太大,剛才那一連串操作幾乎耗盡了他的精神力。煙桿橫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桿身。
這鬼不該在這里。
它被困在枯井里,明顯是被人封印過的。可封印松動得恰到好處,剛好讓他撞上。而且那句“它知道你來了”……不是隨便說的。那聲音出現在他識海深處,只有血脈相連之人或至親仇敵才能侵入。
誰知道他會來?
他盯著女子蒼白的臉。二十出頭,衣著樸素,不像富貴人家,也不像流浪街頭的。她是怎么進來的?為什么會被附身?如果只是誤入,惡鬼沒必要費這么大勁借她的身體逃走。
除非……
她是被送進來的。
有人故意讓她出現在這里,就是為了引他出手破陣。只要他動手救人,就必須打破原有封印,釋放部分陰氣,從而觸發連鎖反應——就像打開一口銹死的閥門,哪怕只松動一寸,也會讓整條管道崩裂。
他瞇起眼睛,掃視四周。霧氣已經稀薄,能看清院子的基本輪廓。枯井周圍有幾道淺痕,像是最近有人拖動重物留下的。井蓋不在原位,斜靠在一旁,上面布滿抓痕。那些抓痕排列有序,呈螺旋狀,分明是人為刻畫的“啟靈紋”。
果然是局。
他慢慢站起身,想去看看井口內部。或許還能找到當年封印者的線索,甚至查清是誰在背后操縱這一切。
就在這時,女子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陳墨立刻停下腳步,回頭盯著她。
她的手指又抽搐了一下,然后緩緩抬起,指向枯井。
嘴唇微張,吐出三個字:
“別……看。”
話音落下,她整個人陷入昏迷,氣息再度微弱下去。
陳墨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如古井。
他知道,這三個字絕非出自她本人意志。那是殘魂最后的警告,或是某種冥冥中的感應。井下藏著的,或許不只是惡鬼的巢穴,更可能是他一直回避的過去——那個他曾親手封印、卻又始終未能真正斬斷的真相。
風吹過殘垣,帶起一片灰燼。
他緩緩抬頭,望向遠處漸亮的天際。
這場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