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天空泛著灰紫色的暮光,像是誰在云層后潑了一碗稀釋的墨汁。風從城外吹來,裹挾著山野間的濕氣,掠過青川城東市大街的屋檐與旗幡,發出低啞的嗚咽。街面石板被白日的烈陽曬了一整天,此刻正緩緩吐出余溫,踩上去還帶著一絲暖意。
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油鍋炸春卷的香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甜味在空中糾纏,孩童追鬧,老婦倚門喚孫,挑擔的小販吆喝著穿行于人群之間。一盞盞燈籠次第亮起,映得街面浮光躍金,仿佛一條流動的河。
陳墨走進城門時,腳步沒停。
他身形瘦削,肩線筆直如刀裁,動作卻利落得像一道影子滑過門檻。右眼有一道舊疤,自眉骨斜貫至顴骨,深褐色,邊緣微微凹陷,像被什么兇物撕咬過。那疤痕被半張銀制面具遮住——面具做工極簡,只覆住右臉,邊緣以細鏈繞耳固定,冷光微閃,似有若無地透出幾分非人的氣息。
深色勁裝貼身束腰,外罩一件靛藍道袍,袍角繡著暗紋符箓,走動間隱約浮現又隱去,如同活字游走。腰間掛著一串二十四枚銅錢串成的法器,枚枚磨得發亮,排列有序,每逢陰氣波動便會輕響一聲。他手里握著一根墨玉煙桿,通體烏黑,觸手生溫,此刻正被他指節修長的手慢慢轉動,仿佛在數著時間。
他是陰陽師,沒有門派,也不歸任何勢力管。
江湖上有傳言,說他曾在北境獨戰百鬼夜行,七日不眠,焚符三千;也有人說他在南嶺斬過千年蛇母,剖其心煉燈芯,照徹一方冥路。可沒人見過他的全貌,更沒人知道他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只知道但凡他出現的地方,必有異象,而異象之后,總有一片死寂。
剛進城,他就察覺到了。
空氣里有股陰氣,不重,但持續不斷。像有人在暗處喘氣,斷斷續續,卻不肯停下。它藏得極巧,借著市井人氣掩蔽自身,若非感知敏銳之輩,根本無法察覺。可對陳墨而言,這股冷意就像針尖劃過皮膚,雖輕,卻刺骨。
他沒抬頭,視線如水波般掃過街邊攤販、行人、燈籠。這些活人的氣息混在一起,本該壓住陰氣。可那股冷意還在,藏在人群里,貼著地面爬,順著墻根溜,偶爾鉆進某個人的衣擺,又悄然退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不是孤魂野鬼游蕩那么簡單。這是有人在操控,或設局,或引誘,或是……布陣。
前面人群突然散開。
“哎喲!”一個賣豆腐的老漢猛地跳開,竹筐撞翻在地,嫩白的豆腐滾了一地。
有人驚叫,聲音短促,旋即被捂住嘴。
一個青年從人群中踉蹌沖出,臉色發青,額上全是冷汗,嘴唇泛紫,牙齒咯咯打顫。他雙手亂抓,嘴里喊著聽不清的話,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咒罵。雙眼翻白,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可每當那一絲清明閃過,目光便死死釘在某個空處,仿佛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街上的人紛紛后退,躲到攤位后或屋檐下。沒人敢靠近。連幾個平日橫行街頭的地痞都縮著脖子往后退,嘴里念叨:“邪了,真是邪了!”
陳墨站在原地,看著那青年。
他不動,也不語,只是手中的墨玉煙桿轉得慢了些。
青年二十出頭,穿粗布衣,腳上鞋子磨破了邊,鞋尖裂開,露出大拇指。右手手腕有一圈紫黑色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攥過,皮肉腫脹,血管凸起如蚯蚓盤踞。他眼神渙散,可偶爾閃過一絲清明時,會猛地看向某個空處,像是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陳墨明白了。
這人已經被附身了,還不止一次。陰氣入體,魂魄動搖,三魂七魄已有兩魂離竅,剩下的一絲清明靠意志強撐。再拖半個時辰,要么瘋,要么死。若是尋常驅邪師,恐怕只能收尸。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定。
步伐不大,卻讓整條街的氣息為之一滯。連風都靜了片刻。
青年忽然轉頭,直勾勾盯住他。
那一瞬間,他的眼珠完全變黑,沒有眼白,像兩口深井。
陳墨抬起左手,慢悠悠轉了下手里的墨玉煙桿,動作從容,仿佛只是在撣去灰塵。
“你身上那只鬼,”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嘈雜,“品味真差。”
話音落下,周圍溫度驟降。
連街角剛點起的燈籠都晃了一下,火苗由橙黃轉為幽綠,隨即熄滅。
青年沒反應。但他身體猛地一僵,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像是被人從背后擰斷。下一秒,一張扭曲的臉從他背后浮現出來——半透明,五官錯位,左眼塌陷,右眼暴突,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然黑齒。
惡鬼現形了。
它盯著陳墨,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像是鐵銹摩擦,又像是枯枝折斷。
陳墨冷笑:“戴帽子不知道摘?見前輩這么無禮?”
他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一道黃符。紙色泛舊,朱砂繪符,筆鋒凌厲如劍。指尖輕彈,符紙飛出,在空中自燃成一道火線,直撲惡鬼面門。
惡鬼怒吼,身影急退。青年當場跪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火線追擊,在惡鬼肩頭燒出一個洞。黑煙冒起,腥臭味擴散,像是腐爛的內臟被點燃。
惡鬼終于松開青年,整個身體向后飄去,貼在對面墻上,像一張被釘住的破布,劇烈顫抖,似乎想逃,卻被無形之力禁錮。
陳墨走上前,離它三步遠停下。
“滾回地底。”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仆人,“下次再讓我碰上,不是燒肩膀這么簡單。”
惡鬼瞪著他,眼里全是恨意。它沒說話,但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詛咒,又像是在傳遞某種訊息。
陳墨抬手,第二道符已夾在指間,蓄勢待發。
惡鬼終于消散,化作一縷黑霧,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鉆進石縫中不見蹤影。
街上安靜了幾秒。
有人小聲說:“是……是驅邪的師父?”
“剛才那是什么?鬼嗎?”
“他一個人就給打了回去?”
議論聲漸起,卻又不敢太大聲,生怕引來什么不該來的東西。
陳墨沒理他們。他蹲下檢查青年。手腕上的紫黑印記淡了些,呼吸也穩住了,脈搏雖弱,但已不再紊亂。不算晚。還能救。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粒褐色藥丸,表面浮著淡淡金粉。他捏開青年的嘴,小心塞了兩粒進去。
青年喉嚨動了動,咽了下去。
陳墨站起身,拍了拍手,動作干凈利落。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有人想問話,看到他的面具又不敢開口。那銀面冷光森然,仿佛不屬于人間。
他轉身要走。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腳邊的石縫里,那縷未散盡的黑霧突然顫動。
一股極低的聲音鉆進他耳朵——
“你逃不掉……它知道你來了……”
聲音沙啞,斷續,帶著怨毒,像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低語。
陳墨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那石縫。黑霧已經沒了,仿佛從未存在。
他沒回頭,也沒停下太久。繼續往前走,步伐沒變。
但手里的墨玉煙桿轉得慢了,幾乎停滯。
他知道剛才那句話不是幻覺。
惡鬼臨走前留的,不是威脅,是傳話。
有人在背后操控這事。而那個“它”,已經盯上他了。
他沒在意。這種事見得多了。每一次他現身,總會有人想試探,有人想獵殺,有人想借他之手攪動風云。可最后活著的,往往只有他。
走到街口拐角,他停下,從懷里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羅盤。銅殼老舊,布滿刮痕,中央一枚磁針微微晃動,始終指向東南偏南的方向。奇怪的是,那指針并非鐵質,而是用一段人骨打磨而成,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他看了兩秒,收起來。
青川城比他想的更亂。
但這不關他事。他只是路過。
他抬腳準備離開東市。
遠處傳來一陣鑼聲。三長一短,是夜巡開始的信號。
幾個穿著皂衣的巡街差役提燈走來,領頭的胖差役大聲吆喝:“天快黑了!都回家!不準聚集!”
人群迅速散開。燈籠熄的熄,門關的關,街面頓時冷清下來。
那個昏過去的青年還躺在地上。沒人敢扶。人們經過時都繞著走,唯恐沾上晦氣。
陳墨看了一眼,轉身要走。
走了五步,他又停下。
嘆了口氣。
他折返回去,彎腰把青年扛上肩。動作不重,卻極為穩妥,仿佛扛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段命運。
青年很輕,像一捆干柴,骨頭硌著手臂。陳墨沒皺眉,一步步走向街邊一間藥鋪。
門關著,但沒上鎖。他一腳踹開,木門撞墻反彈,塵灰簌簌落下。
藥鋪內漆黑一片,只聞草藥霉味混著陳年木香。柜臺后縮著個老頭,花白胡子抖個不停,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詞。
陳墨把青年放在角落草席上,動作輕緩。
他扔過去一粒碎銀,落在柜臺上叮當一響。
“明天早上給他喂熱水,別讓他吹風。”聲音平靜,不容置疑。
老頭接過銀子,結巴著說謝謝,手指哆嗦得幾乎拿不住。
陳墨沒應,轉身出門。
夜風刮過巷口,吹起他的道袍一角,獵獵作響。他站在藥鋪門口,望著遠處城墻。
城內燈火零星亮起,如同鬼火閃爍。
他本該現在就出城的。
但他沒動。
羅盤剛才的震動不是錯覺。
這城里有東西在拉扯他的氣息——不是普通的陰煞,而是某種帶有記憶的怨念,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纏上了他的命格。
而且……
他摸了摸右眼的疤痕。
那里有點發燙。
不是疼,是一種熟悉的壓迫感。像是舊傷在預警,又像是沉睡的敵人正在蘇醒。
以前每次遇到強怨靈,都會這樣。尤其是那些曾與他交過手、被他封印、甚至斬滅的存在,只要它們殘念未消,靠近他時,這道疤就會發熱。
他不想管這事。
可他已經出手了。
既然出了手,就不能半途扔下。這是他的規矩,也是他的劫。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墨玉煙桿。
煙桿尾端刻著一行小字,極細,若不用心看根本看不見:
“一念起,萬障生。”
他喃喃了一句:“麻煩。”
然后往城中心走去。
街越來越窄,兩旁房屋低矮破敗,瓦片殘缺,墻皮剝落。風吹過空蕩的巷子,卷起幾張廢紙,打著旋兒貼著墻根跑。一只黑貓蹲在屋頂,眼睛綠幽幽地盯著他,直到他走過,才倏然躍下,消失在暗處。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腳步落地無聲,唯有銅錢串偶爾輕響,像是在替他報更。
身后,藥鋪的門縫里,一縷黑煙悄悄爬出,貼著墻根溜向黑暗深處,蜿蜒如蛇,最終沒入一口廢棄的井中。
陳墨沒有回頭。
他知道,今晚的事還沒完。
他也知道,有人正等著他走進某個地方——也許是某座荒宅,也許是某口古井,也許是某間祠堂。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個路過除妖的陰陽師。
誰惹他,他就滅誰。
哪怕對方是鬼。
哪怕……那鬼,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