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出了禮儀部,梵音在階下等他。北冥看著她的背影,靜靜站了一會兒,心里一團暖融,平和踏實,數日的疲憊煙消云散。“若是她此刻離開我身邊,遠走他處,我又會如何?”北冥心中閃念,“還好她沒走。”薄唇不禁上揚。梵音回過身來看著他:“花婆好些了嗎?蝕髓草有用吧?”
“陳總司拿去了,應該有幫助。即便一時無效,莫總司的血也能替花婆續命幾時。以后我再想辦法?!北壁さ馈h笠艨幢壁ど裆?,以為是花婆有了安穩的消息之故,不知是因為自己在他身邊。梵音沖北冥笑笑。
“我們回去吧?!北壁さ馈?/p>
“好?!辫笠舻馈?/p>
回去的路上梵音與北冥說了枯葉蝶的事。她發現枯葉蝶可以反視。人類用的長信草雖說也可以兩地互通信息,卻需要人力加工后才可應用,多數只能通過靈力傳遞文字。然而這枯葉蝶天生具有傳信的能力,即便沒有人操縱它,它那長在葉片上的黑眼睛也能把周遭的環境反視給另一方的枯葉蝶。剛剛梵音就在那令她不適的葉片上發現了端倪,她看到一片荒蕪出現在了葉片上。
開始梵音還以為自己眼花,可就在她定睛看去時發現,那逼真的場景真的出現在了枯葉蝶的黑眼睛上?;氖彽膱鼍吧鯙檫|闊,梵音的鷹眼甚至透過漆黑的葉片看到了天空和飛鳥。只是那需要極強大的瞳力才能辦得到、看得清,不然沒有人會留意那漆黑丑陋的葉片能有什么作用。再聯想嚕嚕說的話,梵音看到的荒蕪很可能是遼界里面的狀況。
“這種東西,花婆為什么會有?”梵音問道。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到了軍政部。
忽然,北冥身子一怔。一道攝人的寒襲從他耳邊飛過,半面空氣瞬息成冰。梵音在他另一側,當她回身時,那道凜冽的寒芒消失了,她甚至還來不及察覺。
“你當我是擺設嗎,北唐!”一聲低沉的寒冽在北冥耳邊響起,冷羿已來到了他的身側?!案纭!辫笠艚辛顺鰜?,冷羿避過了梵音。
“我定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咱們走著瞧!”冷羿發狠道。梵音擅自做主離開菱都與北冥前去遼地探查,冷羿把這罪過全都算到了北冥的頭上。
兩人還沒交涉完畢,又一道強風襲來,砰嘰一下把他二人撞開老遠。只聽一個粗聲粗氣的大嗓門道:“老大,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可想死我了。你下回再偷偷出去可得告訴我啊,不然我該不高興了?!背圄斎鰦砂愕剜狡鹆舜笞?,“還有,本部長,你以后要再有什么任務布置給我老大,你得跟我說一聲啊,我好陪著她一起去。走吧,老大,回屋吧。累了吧?我幫你拿東西,哦,也沒什么東西可拿。哈哈。那咱們快進去吃飯吧,我給你留著呢?!?/p>
“你知道我今天回來?”梵音撇嘴道。
“哎呀,你別跟我較這個真兒嘛,你回不回來食堂不都有剩飯嗎?走吧走吧?!背圄敽逯笠簦炜祀x開了那兩人身邊,自己隨著梵音飛也似的進了軍政部。
北冥和冷羿齊齊向他二人看去,眉毛不約而同地抖動了兩下。
當夜,天闊來找北冥。北冥臨走那日交代天闊去查葉有信的死因。北冥離開后,天闊不停地在為葉有信的事情奔波,然而能查到的資料甚少,他請教過父親,可穆西也不甚了解。葉有信當年因哮喘突發死亡,聆訊部搜證后很快便存檔結案了,無人再去追究。
葉家世代襲承通信部各處要職,對研發通信靈植和靈器頗有天賦。軍政部現在所用的靈器巡回蜂就是出自通信部靈匠之手。葉家人的靈法延展性極強,雖說在攻擊力和防御力上偏弱,但穿透力超乎常人。他們把自己的靈力所長與長信草融合,培植出了通信性極強的靈植,更與靈器相結合,在沒有鑄靈師的幫助下,憑一己之力造出了巡回蜂,這不僅讓各部受益匪淺,更讓聆訊部端家對葉家刮目相看。從此葉家在東菱站穩腳跟。然而到葉有信這一代,卻只剩下他一個獨子。葉家人天生體弱,與靈樞陳家關系頗為密切,時常需要陳家出手相幫。
據天闊了解,葉有信是死在自己的辦公室中。因為是總司病故,聆訊部自然派人前去查看,但未發現有何不妥,于是又請來陳九仁幫忙鑒定。陳九仁最后得出的結論與聆訊部一致:葉有信是病故,其死因為哮喘。這一事簡單結束,葉有信的事也就不再有人提起。
聆訊部與軍政部的關系日漸生疏。雖說天闊也發現端鏡泊在北唐穆仁的葬禮上駐足良久,可他總覺得自從大伯故去后,聆訊部與軍政部的關系更加不如往日。之前聽哥哥的轉述,要說當日在國正廳哥哥拿下軍政部主將一職的任命,端鏡泊旁敲側擊,沒有阻止算是相幫,那之后他們一起去通信部發現管赫死亡后端鏡泊的態度卻不甚友好,更有獨攬處理之意。一時間,天闊即便想從聆訊部要出葉有信的卷宗也是不可能的了。
天闊反復思量,查遍了軍政部現有資料庫中與通信部相關的資料,可都與之無關。當日夜里,他獨在休息處冥想,連晚飯時崖雅來找他也是連門都沒有開。天闊用手指輕點著桌案,腦子里想著一切和葉有信有關的事。既然葉家到這一代就剩他一個獨子,那就從他上一輩開始查起。天闊很快找到了葉家的資料,果不其然,資料顯示,葉家人世代身體不佳,少有長壽之人,多于六十前后故去。
葉有信當年故去只有四十多歲,這樣看來是早了些。天闊暗自揣度。他繼續翻閱資料,忽然一處地方引起了天闊的注意。他又快速瀏覽了一遍葉家的全系家譜,一個信息進入了他的視線?;ㄈ羲?、花灼、花漾、花嵌葉……葉家近七代的族譜里有四輩人娶了花姓女子為妻,直到葉有信祖父這一輩才不再有這個姓氏出現。天闊放下葉家資料,立即沖到資料庫找尋花家一脈的資料。他希望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天闊第一時間便查詢到了花家的資料。東菱國甚大,軍政部當然不是資料庫,不要說平民百姓,就算在東菱有一官半職的人也不會在軍政部資料庫存檔,然而,靈法超群的世家血脈和世代在東菱任職的官員,軍政部對他們的資料都有備份。花家,世代在東菱禮儀部任職,天闊想找到這個毫不費事。然而這世上姓花的成千上萬,真的如他所料嗎?他快速翻到資料的最后,花嵌葉、花漾、花灼、花若水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天闊連日混忙的大腦終于出現一絲興奮感。他又立刻翻開最后一頁,花婆的名字出現在那里。
這花家和葉家算是世代聯姻了,天闊暗道。他把目光定在花婆祖輩的那一行人中。差了二十歲……天闊獨自念道?;ㄆ抛孑呉恍腥酥兄挥幸粋€姓花的女孩,然而這個女孩比葉有信的祖父整整小了二十歲?!八运艣]有再娶花家的人?!碧扉熰?。他的目光繼續向下搜索,葉有信……天闊的眉間突然一蹙,他比花婆小十二歲……“這個年齡若說婚配,也無妨啊。”天闊閃念。然而事實上,花婆和葉有信都未婚嫁,他二人均是獨身。
“哥哥正是從禮儀部返回時讓我即刻去查葉有信的死因,他一定是發現了什么蹊蹺?!碧扉煹拇竽X飛快思索著。他把手伸進衣兜里,拿出北冥給他的枯葉蝶,現在它只是一片毫無靈效的枯葉。天闊看著它,突然掌心一攥,枯葉碎成粉末。跟著他靈力一出,碎末隨著他的追蹤靈力在資料庫中飛速躥了出去,天闊一個箭步跟上,直往資料庫最深處探去。嗖的一下,這簇枯葉末停在了一道門前。
“大伯?!碧扉煹?。眼前這扇木門里面正是北唐穆仁專屬歸存卷宗的地方。準確來說,這里是世代軍政部主將獨自歸存檔案的地方。除了主將一人,無人再可進入。
天闊二話不說,拿出鑰匙,加注靈力密語密匙,輕一轉動,資料室的房門開了。資料庫的鑰匙是北唐穆西交給他的。大伯離世,父親休養,軍政部最機密一層的資料保管庫的鑰匙便由天闊保管了。只見那簇粉末倏地躥了進去,幾個回轉,停在了一排書架旁。天闊打開燈,跟了過去。一卷用羊皮包裹嚴實的卷宗出現在天闊眼前。
羊皮里面是個紙筒。天闊打開紙筒,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一片東西隨著泛黃的紙稿滑了出來,枯葉蝶,是一片枯葉蝶。天闊深吸一口氣,接住枯葉,正和北冥給他的那片一模一樣。他的眼睛掃到紙稿最下方,登時一怔,只見紙稿最后的落款寫著:花婆上。
原本毫不搭界的混亂信息,在天闊腦子中迅速織成了關系網,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了蹤跡,這就是他天賦異稟的地方。要說他捏碎枯葉蝶使用追蹤靈力是靈機一動,不如說他早就在縝密的推理過后,用唯有的一絲證物去找有可能與之相關聯的一切??萑~蝶是北冥從管赫的辦公室里得到的,葉有信又是管赫以前的上級,管赫有的靈具,葉有信可能也有。
北冥讀著天闊遞給他的卷宗,聽著他的敘述。說是卷宗,其實是一封花婆寫給父親北唐穆仁的親筆信。信中語氣頗為隱晦沉重,全不像以往花婆對北唐穆仁混不吝的熟絡樣子。信中寫道:
穆仁吾弟,姐姐有一事相求,請你相幫。葉有信猝死,我想查明他的真正死因,但姐姐能力有限,人脈頗淺,希望你能幫我徹查。無論最后有無真相,都請如實告知。此事只有你我姐弟二人相知,切勿再讓第三人知曉。多謝吾弟!
這片不知為何物的葉片是我從葉有信家中找到的,我沒見過這東西,但總覺得這東西頗為鬼氣瘆人,拿給你也許對你有幫助。聆訊部的人沒有搜到此物,也搜不到了。
花婆上
信中內容簡短,卻可看出花婆對穆仁行了大禮。先說相求表明此事對她來說不能再重了,全不顧自己與穆仁的長幼身份,寧把自己放在后面;后才說相幫略顯親厚。信中下方寫了一個“閱”字,出自北唐穆仁親筆?!伴啞弊种蟊碧颇氯视峙艘欢挝淖?,上面寫著:
花婆此事,我親力親為多年,未在東菱等諸國發現與此葉相同的植被。據我推測,這植被若不是出自大荒蕪就是遼地。葉有信死因為哮喘病發,我只能與花婆這樣匯報。其他不宜再言。
北冥看著父親的筆記,靜默片刻。
“父親不想讓花婆知道他的揣測?!彼_了口,語氣不是在商討案情。這兩個長輩對他來說都是重要的人,現在失去了一個,另一個性命垂危。在這個時候,他又從一封信上看到了兩位長者相互信任、互為對方著想的樣子,心中感念。
“是?!碧扉煈?。
“怪不得叔叔對此事一無所知,連枯葉蝶也未見過,原來是花婆的意思?!北壁さ??;ㄆ挪辉缸尦吮碧颇氯室酝獾娜魏稳酥浪兄?。
“花婆和葉有信的關系不一般?!碧扉煹馈?,只是我沒想到這東西會被花婆找到?!?/p>
北冥看了天闊一眼,沉聲道“:你不是沒想到,你是想得太快了?!?/p>
通信部總司唐突過世,軍政部真的沒有卷宗?天闊想過這個問題。他的思維敏捷程度超過了他父親,且不受軍中影響,更為發散。事實證明他找到了卷宗,在大伯的機密資料庫里,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北唐穆西對此一無所知。北唐穆仁和北唐穆西兩兄弟血濃于水,當然沒有秘密可言。但兩人在軍政部年長,行事作風貫徹了軍隊固有的模式,分工明確,加之穆仁忠厚剛正,有些只可主將一人知道的秘事不宜與外對接的,或軍機處單獨上報的,即便是對親弟弟穆仁也不會多言。
而北冥與天闊不同,雖然是堂兄弟,但兄弟之情甚篤,從小一起長大,兩人秉性相得益彰,又都是機警聰慧之人,三言兩語便能知道對方意圖,頗為相通。兄弟二人合作起來更是游刃有余。
“我只是想,也許大伯那里會有存檔,卻沒想倒是花婆給的。”天闊直言。
“我從莫多莉那里知道,花婆手中還有一片枯葉蝶。”北冥道。天闊點頭,卻不覺得吃驚。“從管赫到通信部到葉有信再到花婆,人物關系串連起來,這枯葉蝶就是疑點,也是鑰匙。如此看來花婆對葉有信的死耿耿于懷,唯一能夠信任求取幫助的就是我父親,于是她把東西交給了我父親。一切都順理成章,你卻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況下,找到了這封信。天闊,再過兩年,你來當我的參謀長。”北冥道。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天闊嘴上說沒把握的事,其實腦子里已經有了七分關聯、五分判斷和三分可能性了。
“好,弟弟全力而為。”天闊鄭重道。
隨后兩人正式推演起葉有信和管赫的死因??萑~蝶的出現說明葉有信和管赫與狼族都有關系。至少,葉有信是有直接關系,而管赫有可能是從葉有信手中得到枯葉蝶,并且藏了起來,納為己用。然而無論是誰,最后都沒有留下多余的枯葉蝶。那東西一旦離開遼地,沒有特殊的靈力培植根本無法存活。如梵音所查,枯葉蝶有反視作用,管赫用此功能監視著東菱各部的一舉一動,純屬窺探心理作祟,那葉有信又是為了什么?他身為世家子弟,不乏權貴,對這些東西應該不屑一顧才對,不比管赫初掌大權,外表隱忍,內心波瀾。單看管赫秘密建造的華麗氣派的辦公廳,就知他這人內心狂躁,貪得無厭。
管赫因為主將的犧牲表面上引咎辭職,背地里一定不甘。他最后死亡,像是猝死,更像是畏罪自殺,卻怎么都說不過去。北冥和天闊斷定他是被暗殺的,有人封了他的口。
“葉有信死后三年,管赫才當上了通信部總司,而這三年之中,通信部總司之位一直空缺?!北壁さ馈?/p>
“不能操之過急,招人耳目,所以位置一直留著。”天闊道,“管赫和國正廳走得最近,最后名正言順當上了總司。葉有信的死會不會是國正廳里面那位下的手?”兄弟二人相視,有著同樣的默契。
“只為一個總司之位?”北冥覺得這個理由似乎不夠充分。
“哥,你說枯葉蝶有反視作用,那葉有信會不會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而被滅的口呢?”天闊道。
“這只能算是假設?!北壁さ馈?/p>
“如果假設成立,這就是比一切都致命的理由?!碧扉煹?,那陽光通透的眼睛好像能看到罪惡的深淵。北冥知道天闊那對事件發展的敏銳嗅覺開始啟動了。
“那就查下去,別讓花婆知道?!北壁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