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唐北冥走出會議室后便攥緊了拳頭。方才聽梵音輕描淡寫地說晶石狀況依然可控,如果事實真如她所說,那么在過去的四個多小時內,她就不可能對軍政部只字不回。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梵音根本無法回復軍政部,她的精神和靈力全部集中在壓制晶石和追趕木滄的行程上。原本落下將近半日的行程,梵音僅用了四個小時就趕上了,速度提高了三倍不止。可想而知,此刻梵音的靈力和體能有多大的耗損,北冥又如何坐得住。
北冥和白榥、崖青山來到了隔壁房間,顏童也跟了過來。
“怎么,北冥,你現(xiàn)在難受得厲害,是嗎?”白榥道。
北冥搖了搖頭。
崖青山開口道:“北冥,恕我直言,你強撐著用靈力壓制狼毒是不可能持久的,而飲用胡輕輕的血液確實能解你燃眉之急。”
“北冥,這個時候,”白榥頓了一下,繼續(xù)道,“你確實不能再拖了,戰(zhàn)事緊急,你的安危至關重要。”對于白榥這種溫雅儒正的靈樞,讓他做出某些出格的事,是很難辦到的。反而性情孤僻的藥癡崖青山更容易做決定。
“不僅胡輕輕,莫多莉的血也能克制狼毒。她服下的解毒丸可不是一般的東西。”崖青山此話一出,正戳北冥心間。北冥想著,果然,崖青山也對莫多莉服下解毒丸的事耿耿于懷。
北冥知道,別人的死活崖青山從沒在意過。什么醫(yī)者仁心,崖青山的心早就隨著故去的妻子一起死了。他現(xiàn)在只是為著他的兩個女兒活著,崖雅和梵音。只因當初藥丸是梵音自愿給北冥的,崖青山才忍了下去。但他得知北冥把藥丸給了莫多莉,當下氣得火冒三丈。
崖青山對狼毒的執(zhí)著已經到了執(zhí)拗的地步,只是這些年硬生生壓制了下去。自從在東菱遇到狼族襲擊梵音和崖雅,崖青山掩飾多年的緊張神經就再次繃了起來。解毒丸是他留給女兒保命的,也是他的定心丸。此刻被全不相干的人隨便吃了,他差點要提刀來見北冥。但梵音臨行前讓崖青山照顧北冥,他按捺住自己照辦。只不過,北冥這條命終歸是他自己的,他愛要不要,崖青山根本不在意。
“青山叔,抱歉。我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也于事無補了。您現(xiàn)在擔心梵音,我也一樣,所以我想請您二位幫幫我。”北冥對著崖青山和白榥鞠了一躬。
“拜托兩位了!”顏童也跟著北冥一起彎下腰去。
“北冥,你這是干什么!”白榥趕忙扶起他。“青山兄,當務之急是解了北冥的狼毒,這樣他對戰(zhàn)事才有益啊。”白榥勸著若無其事的崖青山。
崖青山冷面一瞧,說道:“解毒?”跟著嗤笑一聲,“這毒要真是三兩顆藥丸就能治好的,我還至于動這么大的氣嗎?你問問,普天之下,誰不怕狼毒?我閨女的藥都被你送人了,我還,”崖青山說到氣頭上,卻還是忍住了最后四個字“管你死活”沒說,轉而道“,能怎么辦!”
北冥聽到他提及梵音,心頭一緊,猛地吸了一大口氣,險些站立不穩(wěn)。顏童趕緊扶住了他。
“過來!”崖青山憤聲道,一把把北冥拽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起身替他診脈。北冥心中一顫,說道“:抱歉,青山叔,我……”
“閉嘴!”崖青山皺起眉頭,呵斥道,“你這孩子也是,只管別人不管自己,現(xiàn)在才來著急有什么用!”北冥悶聲不再言語。
“我……”北冥看著崖青山。
“別吵。”崖青山看似嚴厲,可又何嘗不知北冥這孩子的不容易。父親身在前線,自己又中了狼毒,心里還惦記著梵音。這些年北冥對梵音的照顧,崖青山是看在眼里的。北冥剛才說擔心梵音,崖青山這個做父親的自然能看出他的情真意切。剛剛發(fā)了一頓邪火,崖青山也總算是冷靜下來了。
崖青山診脈良久,放開手指,愁眉不展,開口道:“白大哥,您再看看。”白榥年紀稍長崖青山幾歲,崖青山平日對他也是尊重有加。白榥接過北冥手腕,診了起來。過了須臾,兩人相視,也是嘆了口氣。
“北冥,你中毒之后強行調用靈力,毒素確實發(fā)展太快了。”白榥放緩語氣道。
“還有什么辦法嗎,哪怕只能暫時鎮(zhèn)住我的毒性呢?”
白榥嘆了口氣道:“就像青山說的,飲血能暫時鎮(zhèn)住你的毒性。”
北冥聽罷心里一沉,以白榥的性格都這樣說了,證明真的別無他法了。不然傷人救己這種事,白榥是絕不愿意干的。
“你要活命,還在乎那許多干嗎?”崖青山開口道,北冥抬頭看著他。“抽血救命,飲血解毒,在我這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既沒傷天害理,也不損人性命。我的醫(yī)道就是:救命。北冥,你想清楚。”
白榥呆了半晌,仿佛被崖青山幾語點透了,說道:“北冥,青山說的沒錯,你不妨一試。”“青山叔,照您所說,我服用胡輕輕的血就能解毒嗎?喝多少?”北冥不再猶豫。
“每日取一杯飲,能讓你在一年后緩解大部分痛苦,但要解全毒是不可能的。”崖青山道。
“每日一杯?這不是要人命嗎?”北冥驚道。
“不是還有一個莫多莉嗎?她的血對你同樣有效,她二人可以交替幫你解毒,死不了。”
“如果我現(xiàn)在取一杯飲,能堅持幾天?”
“一天。”崖青山的話沒有絲毫反駁的余地。
“一天!”北冥詫道,“我至少需要三天!”
“什么?你要干什么?”崖青山問道。
“我要去北境。”北冥道。
崖青山眸光一沉,嘆道:“北冥,我想你想錯了。即便你現(xiàn)在喝了她們的血,你也去不了北境。”
“為什么!”
“她們的血只能暫時鎮(zhèn)住你的毒性,但不能驅毒。如果這個時候你再調動靈力,那神仙也救不回你了!不要說三天,就算你一口氣飲下十杯血,也撐不住半日,必定喪命。”白榥嚴正道。
“什么!”北冥聽罷只覺一身頹然,一陣絕望。
崖青山在一旁閉目冥想,他想找出其他的法子。雖然他知道這不可能,可哪怕有一線希望,他也要去試。因為只有北冥好了,梵音才會安全一分。北冥會去北境幫她,崖青山一心這么盼望。
片刻,北冥猛地直起身子對崖青山道:“青山叔,當年您怎么救的胡輕輕,我身上有救她的方法嗎?”
“不能。”崖青山一口否決。
“為什么?”北冥道。
“因為那需要以命抵命。”崖青山此話一出,在場三人無不愕然,“當年我能救下胡輕輕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就是因為有人自愿為她換命。”崖青山面色清冷。他以前從不提及胡輕輕的事,是因為他認為損命救人是件極其挫敗無奈的事情。
北冥心中一涼,以命抵命,這種事是行不通的。可他仍不能放棄,想了半刻急道:“服用蝕髓草也不行嗎?”
崖青山和白榥都搖著頭。祛除狼毒,下藥需萬分精準,分毫差池都能要了人命,蝕髓草同樣是劇毒無比。更何況祛毒之藥根本不止這一種,這也是狼毒無解最重要的一個原因。胡輕輕當年能保住一命,不僅是因為有她母親舍命救女,也是崖青山和胡輕輕共同的幸運。在配制和嘗試無數(shù)種藥引之后,那個孩子最終活了下來。“如果我從獄司里找個死刑犯出來,替我們部長換命呢?”顏童突然開口道。
“顏童。”北冥制止道。
“可以嗎,兩位?”
“顏童!”北冥再次厲聲道。顏童第一次忽略了北冥的話,這在以往是從沒有過的。此時顏童的眼中早就沒了平時的隨和歡悅,一絲強烈的不滿暗藏在他的眼底。
“可以嗎,兩位!我從獄司抓人過來!”顏童情緒激動地重復著。
“顏童!你住口!”北冥大聲呵斥道。
“那就用我的!”顏童的聲音陡然升高,竟壓過了北冥,晶亮的雙眸堅定無比!
顏童自認識北冥起,就沒見過他如此狼狽無措的樣子。在北冥沒有接管一分部以前,顏童就跟著老部長手下當差。他在軍政部從來就以脾氣好著稱,面對手下和同僚常笑得很開朗。但顏童這些年在軍政部卻沒交到什么知心朋友,和他聊天最多的反而是年齡相差五十歲的老部長。
顏童在二十一歲時,就被老部長提拔為一分部一縱隊隊長。能守在一分部擔任一縱隊隊長的顏童與其他縱隊長相比,早就不是一個量級的指揮官。然而顏童從來就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處理軍內大小事務從沒見他紅過臉。不僅如此,就連軍人最看重的靈法,在他眼里似乎也不那般重要。
軍政部新秀輩出,賀拔赤魯、冷羿等人很快嶄露頭角,靈能力直逼顏童,可就算如此,老部長也從沒見顏童著過急,紅過臉。他穩(wěn)妥豁達、隨遇而安的性情受到老部長的贊譽。
三年后,老部長離任,想留下顏童在軍政部有所作為。可誰知,這時顏童找到了老部長,說明自己想離開軍政部。老部長不明此意,顏童隨即表示,自己不是個逞強好勝的人,也并無太多統(tǒng)帥能力。以前是跟著老部長辦差,現(xiàn)在老部長都要離任,那他也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老部長不解,問他不想在軍政部有所作為嗎,顏童笑言:不了。
此后不久,北冥就接管了一分部,那時北冥才剛滿十二歲。老部長離開前,顏童答應老部長,等幫助北冥理順一分部的事務后,他再辭去隊長一職。
北冥剛上任的第一天便找到了顏童,請他到自己的辦公室說話。雖說顏童是個不看重名利、不在乎等級的人,可初來乍到被如此年輕甚至年幼的部長叫去談話,心中還是不免有些莫名,但這情緒很快就被他自己看淡了。
顏童一如既往地來到本部長辦公室,在門外恭敬等候,北冥便叫了他進去。平日在軍政部,顏童和北冥也會有照面的機會,可兩人幾乎少有交流。此時北冥正在房間里等著顏童。
“進來。”北冥開口道。
“是,部長。”顏童道。兩個年齡相差十三歲的人,初次對話,又是以上對下,以少對長,顏童的情緒少有地波動些許,隨即隱去。
“聽說你想離開軍政部。”北冥開門見山。
見狀如此,顏童也就坦言了“:是,部長。”
“就因為軍政部沒有你適合的位置,或者說沒有你喜歡的位置?”
北冥此話一出,顏童一愣,不知所以:“什么?”
“在我看來,軍政部不是沒有你喜歡的位置,而是沒有你適合的位置。”北冥繼續(xù)道,他沒理會顏童此時的表情。
“什么?”顏童滿臉疑惑,不禁又追問一句,“你說什么?”
“一分部一縱隊隊長顏童,我從來沒有把你當縱隊長看過。你不用這么看著我,你自己的實力,你比誰都清楚。菱都城現(xiàn)有的三大作戰(zhàn)部,一、二、三分部,任何一個部長職務你都可勝任。不過,你太低估你自己了。”北冥繼續(xù)著他的話,對面顏童的表情從先前的困惑已變成愕然。
“在你自己看來,就算以后你當上了二分部或三分部的部長,與你現(xiàn)在的位置也沒什么不同。我想你大概看清了自己未來三十年的樣子,無非是在一分部一縱隊隊長,二分部部長和三分部部長之間徘徊,并無突破。你這個人就是腦子太清楚了,所以在男人二十五歲的這個年紀,卻已經沒什么**了。不過這在我看來很好,軍政部的指揮官不需要野心和**,只需要強大和責任。而后者,你稍微看輕了些,你覺得這事你不做,別人也可以。”北冥看到顏童的表情已從驚愕變成了木然。
“哦,我有一點沒說清楚。那就是你低估你自己了。也許現(xiàn)在對你來說,一分部部長的職務還有些勉強,副將和主將的職位,你當然也沒有考慮過。但是,在我看來,一分部部長這個職位,你在十年之內絕對可以勝任。你的步伐可以不用只停留在二分部和三部分部長之間。我想這樣對你來說,還是有些動力的。不然,你這么年輕,也太無聊了些。”北冥話落,看著顏童,等待他的回應。
顏童聽完北冥的話,只覺自己頭皮發(fā)麻。他平時那些無聊啰唆的想法,例如什么在軍政部也沒什么大發(fā)展啦,干來干去也就是個部長啦,即便當了部長又和現(xiàn)在有什么不同呢,竟然都被北冥看透了。他難以置信地盯著北冥,像是看著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感覺說不上好。
“你不要這么盯著我看,我又不是怪胎。我認為你大概是這么想的,所以才要離開軍政部。你的能力你從不需要別人認可,因為你足夠自信;你也沒什么野心,因為你性格真的很好。但有一點,你自己可以不和別人比較,可如果有些不知分寸的人稍微對你的能力有所質疑,你大概會讓那個人立刻消失。這也是你四年來一直穩(wěn)坐一分部一縱隊隊長這把交椅最重要的原因。你人善,但絕惹不得。”北冥話到一半,看看顏童的狀態(tài),繼續(xù)道,“不過,你大概不喜歡和你層次落得太遠的人說話,我是指靈能力方面。你當然沒有瞧不起別人的意思,只是覺得少了點共同話題,大概吧。所以你只喜歡和老部長這樣睿智的長輩聊天。”北冥努力想著自己的措辭,他以前從沒說過這么多話,不過上任前,北唐穆西就已經教導過他了。他是一個部長,要學會和手下講話:“還有,讓你離開的一個理由就是,老部長退休了,你徹底沒有說得上話的人了。對嗎?”
顏童愣在那里半晌,啞口無言,他平時冷靜、平和、睿智的腦袋現(xiàn)在突然不那么靈光了。他甚至覺得平時高估自己了,他完全被一個“小孩子”看透了。
“你不用把我當成小孩子,當然,讓你相信我的能力是件很意外的事情,但不是難事。如果你想,我隨時可以和你較量。好了,說了這么多,我只是想讓你留下。也許我說的不對,如果是那樣,你大可不必理會,按你想做的去做,我從不強求別人。”顏童聽完北冥一席話,面色變得怪異,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要掉了!過了半晌,他強裝鎮(zhèn)定道:“其實你大可找別人來接替我的位置,軍政部人才眾多,我不是合適的人選。”
“哪里不合適?”
“我不適合當領導者。”顏童回答道。
北冥聽后,爽朗地笑了起來。顏童嘴角一抽,瞬間尷尬“:你笑什么?”
“還說自己不適合當領導者,明明已經把位置擺得很明確了。”
“哎,我不是那個意思。”顏童慌忙解釋道。
“知道知道。”北冥一邊擺手,一邊笑道。顏童在旁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感覺很丟臉,怎么說出什么領導者不領導者這種話了,真不像自己的風格。北冥道:“我想讓你留下來幫我,一是因為你夠強,二是因為你目標夠明確,三是因為我以后會讓你的目標更明確!”
“你怎樣讓我的目標更明確?”顏童正色道。
“我的能力足夠讓我支撐起整個一分部!我會讓你看到一分部不同于以往的生機,我不會像老部長那樣只和你悠閑地飲茶。我會用我的能力再次拓寬靈能者這條路!如果你閑來無事找不到目標,我可以成為你的目標!我的這條路上裝得下你的野心!”北唐北冥剛剛年滿十二,卻已氣勢浩瀚,鋒芒畢現(xiàn)。顏童看著面前無比堅定的北冥,北冥的眼里沒有炫耀,北冥的眼睛里充滿光輝!顏童竟被那無形的力量震撼了。
“有你在,我如虎添翼!”北唐北冥少年狂莽,鮮少與外人顯,卻在顏童面前推心置腹。
那一刻,動蕩在顏童心中多時的彷徨被打破了。他似乎終于找到能讓自己提得起精神,鼓得起動力的事情了,心中那種說不出的乏味和平庸一掃而光。
“我留下!”顏童爽利道。
“我會給你證明。”北唐北冥雙眸熠熠。
“不用。”顏童坦然道。
“應該的。”北冥平靜道。
顏童看向北冥,最終笑了出來,笑容中比往常的隨和里多了一分堅定。顏童終于在聽過北冥的敘述后,醒悟過來。他留下的原因并不是北冥強有力的說辭,而是北冥那近乎與生俱來、渾然天成的能力者氣質。他面對的早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而是和自己平等的指揮者。
在那不久后,北冥如他所說,向顏童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而那件事,也只有北冥和顏童兩個人知道。即便顏童說過,不需要北冥那樣做,可北冥還是堅持。
“我這個年紀,在面對你這樣優(yōu)秀的指揮官時,總還是需要一些證明。當然,只有你一個縱隊長知道就足夠了。”
“您太抬舉我了。”顏童自謙道,心中早已贊服。
“這么說有些見外,畢竟我不是老部長。我想多個意氣相投的兄弟。”
“你說話的樣子怕是比老部長也不差了。”
“啊?”
“真的有點老氣橫秋,不過非常符合你的氣質,部長。”顏童打趣著北冥,北冥默不作聲,不以為然。
“我覺得你這個人,看著是個好相處的人,其實性格無聊得很。”在顏童成為北冥手下不久后,他二人聊天時北冥說道。
“怎么突然這么說?”顏童在海船上優(yōu)哉地釣著魚。本來北冥是不喜歡這么無聊的游戲的,可他見顏童很是鐘愛,自己也就時不時陪他出海轉轉。
“除了喜歡和以前的老部長聊天,你好像沒什么朋友。”北冥單刀直入。顏童只覺扎心,心想:這小子說話就不能委婉動聽點嗎?
“我和大家關系都很好啊。”顏童嘴硬道。
“別胡扯了,你總覺得現(xiàn)在的年輕人沒兩把刷子,面上嘻嘻哈哈,心里覺得無聊得很。”
顏童聽過,嘴角一抽,心想:我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嗎?我平時那么和善的。
“做你的手下也真是慘。”北冥悠悠道。
“我對他們很好的!”顏童立刻反駁道,這點他自認為做得很到位,雖然那些士兵在他眼里真的是有些幼稚。
“好歸好,可是你少給了他們一個得到你賞識的機會。”北冥平和道。顏童手中的釣魚竿顫了一下。“這個機會對他們來說很珍貴,對你來說也是一樣。”
顏童盯著魚漂上上下下,思緒也跟著搖動起來。前些年,他過得似乎有些麻木,他對每個人都很好,可是對每個似乎又都很淡。這也是他當時準備離開軍政部的原因。一個太聰明的人,時間久了,優(yōu)秀慣了,最后往往都會變得有些麻木,對周遭的事情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趣,因為所有的事情早就被他看透了,看穿了。他本身不再需要得到關注,也無須證明。可是他忘了,如此優(yōu)秀的他,是可以帶領著別人和自己一起優(yōu)秀起來的。他所能引領的和前進的,絕不僅限于他自己。
“我覺得賀拔這個家伙很有趣。”北冥突然道。
“啊?”
“你不覺得嗎?他最近靈法提升得相當快,喜歡抓著各種人討教問題。”
“他只喜歡麻煩你,那個壯實的家伙。”
“簡單直接。”
“橫沖直撞的。”顏童補充道。
“是個講義氣的人。”
“那倒是。”
“那個二分部的冷羿,你注意過沒有?”北冥繼續(xù)道。
“注意過。”
“靈法不簡單。”
“確實。”顏童若有所思。
“二分部的老部長今年也要退休了。”北冥抬了抬自己的魚竿,沒什么東西。
顏童在一旁默不作聲了。“部長。”他半天吭哧出一句。
“嗯?”
“你是不是有點太關注二分部了,還有什么什么別人家的隊長?”顏童一臉不屑。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他們的分部有趣的人很多。”
“你的意思是我很無聊嘍。”顏童挑著眉毛說道。
“會變好的。”北冥誠實地看著顏童,語重心長。
顏童被北冥噎得半天講不出話。那一天,他足足釣上來一百筐魚,分給一分部的大小指揮官們吃了十天,熱情飽滿,還不停地詢問大家好不好吃。
這些年,顏童的性情在北冥的影響下改變了許多。他不再只活在自己早已滿足又百無聊賴的世界里。他看到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他變得比從前更加積極向上。這是在他認識北冥前從未想過的,一個十幾歲的“男人”會給他這般大的觸動。從此,這二人除了年齡和身高上的差別,在職務上的領導級別變得毫無違和,順理成章。顏童名副其實、意氣相投地成為北冥最得力的左右手。
那一日,顏童見北冥中毒回來,心中便已暗運怒火。幾日過后,顏童知道北冥體內的狼毒越發(fā)不能克制,更是情緒急躁。他看不得自己追隨多年的最優(yōu)秀的領導者這般無力的樣子,這直接挑戰(zhàn)了顏童的底線。現(xiàn)在軍政部戰(zhàn)況緊急,以北冥現(xiàn)在的狀況,他和顏童根本無法采取任何客觀的行動。這無疑讓顏童情緒更加不平。
與顏童搭檔多年,北冥怎會不知顏童性情。他二人早就亦師亦友,親如兄弟。剛回部里時,北冥便看出顏童情緒的異樣。他在面對莫多莉這個比自己官階高出許多的指揮官時全無尊敬之意,直接把因北冥中毒而生的怒火撒到了莫多莉身上,認為她是個礙事之人。顏童以往哪會如此有失風度。
顏童打算賭上自己的命,也要救回北唐北冥。北冥雖絕不可能接受此法,但心中早已無上感激,銘感五內。
誰料,崖青山無力地搖了搖頭,說道:“沒用的。”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也為之一振,不是兄弟親如兄弟。當年的第五逍遙又何嘗不是這樣對自己出手相助的呢。
“為什么!”顏童大驚。
“因為當年為胡輕輕換命的是她的親生母親。”崖青山終于說出了口。
“什么……”在聽到答案后,顏童只覺猶如五雷轟頂,一陣膽寒“,母親……”
“對,是她的母親。”崖青山再次證實道。
當年胡輕輕媽媽跪求救女兒一命,幾乎磕得頭破血流,崖青山夫妻二人無法,最終答應了。自那以后,崖青山名聲大噪,諸多名人智士前來向他討教,他卻極力掩飾治療的真相。他之后曾嘗試過千百種解毒的辦法,但最終都失敗了。崖青山從沒認為那是件榮耀的事,即便他成功解了狼毒。他只覺得那是一件讓他倍感無力和無法挽回的憾事。
“而且,即便是曉風過來,北冥也沒得救。”北冥在聽到母親的名字后,身形猛烈一晃,驚出一身冷汗。他的母親,他自己舍命保護都來不及,哪能去傷害!崖青山卻像敘述一件診療報告一樣,平鋪直敘地繼續(xù)說了下去:“胡輕輕當年全身換了三遍血。現(xiàn)在無論你從獄司找出多少人,或者你賭上自己的性命都是于事無補的。”崖青山看了看顏童,又看了看北冥,嘆氣道:“要給中了狼毒之人換血,必須用至親的血,而且必須是出自同一人身上的血。換言之,照目前的狀況,如果想解北冥身上的狼毒,就必須用他母親或者父親其中一人的血液,而且需要連續(xù)替換三遍。現(xiàn)在別說三遍,就算一遍,他父母也要沒命的。胡輕輕換血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她當時年幼,母親的血剛好夠她換過三遍。”崖青山話落,北冥的臉死灰一片,顏童也徹底呆在那里。
待過半晌,北冥從座椅上緩緩站了起來,對二位靈樞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麻煩二位了。”話語間,聽不出悲喜。他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北冥,無論如何你都要先保住這條命再說,我去請那位胡小姐過來商議如何?”白榥道。
“不必了。”北冥漠然道,“飲不飲血,我現(xiàn)在都無法使用靈法,那對我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你有什么打算,部長?”顏童站在北冥身后,隨時等他下令。
“拼一把。”北冥道。誰知他剛邁出一步,一陣刮骨抽筋的疼痛瞬間躥遍他全身上下,讓他支撐不住,倒了下去。他單膝跪地,噗的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部長!”顏童大驚,連忙跪下,扶住北冥。北冥疼得渾身發(fā)抖,嘴唇黑紫,全身皮肉像被用力撕扯,骨頭像被啃食。北冥眼前一黑,拼盡全力猛吸一口氣,這才又看見了光亮,瞳孔里的黑絲卻不能再完全褪去。
“北冥!你再這樣下去不行!顏童,你這就去拜托胡小姐過來!”白榥焦急道。
崖青山看著北冥吐在地上的一攤黑血,眉頭緊鎖。突然,他雙眸一亮,提聲道:“有個方法可以一試!”三人聽到崖青山的話,齊齊回頭。
“怎么說,青山?”白榥立刻道。
“我想到了!有個方法確實可以一試!只不過這法子,百死一生。”崖青山向北冥看去“,北冥,你未必抗得過。”
“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和死了沒什么兩樣。”
“喝血,我至少能保你性命無虞。”崖青山道。
北冥聽罷,森森笑道“:他們在前線若是有事,我還要這條命干什么?”
崖青山沉思半晌,看向白榥道:“白榥,你我都看到北冥現(xiàn)在的狀況。我認為他憑著一己靈力,把狼毒壓制在了血液之內,沒有向皮肉逸散。不然,就憑他幫人吸毒,毒至胃腹,早就應該腸穿肚爛而亡。不知道你是不是這么看?”
憑著崖青山的醫(yī)術,不用北冥自述,他也知道,北冥定是情急用嘴幫人吸毒排毒,才導致現(xiàn)在毒性擴散極快。狼毒乃第一毒,毒性擴散能力迅猛,只分毫入口,便能隨唾液直至胃腹,要人性命。
“你說得沒錯,北冥的狼毒確實只在血液,不及皮肉,但是這對他解毒又有什么幫助呢?以他現(xiàn)在的狀況,狼毒早已遍及全身血液。依我看,要再不飲血,到達皮肉也只是半日工夫。”
“你既然也這么診斷,那就沒錯了。”崖青山眉頭微展,“他的狼毒卻還在血液中,那就還有一線生機。”
“怎樣?”白榥道。
“放血。”
“放血?”白榥凝起眉頭,“他現(xiàn)在全身血液都已經布滿狼毒了,放血又有什么用,得放多少血呢?”
“既然全身血液都有毒,那就都放掉!”崖青山道。
“青山!你瘋了,那北冥還有命嗎!”
“我會留他十分之一的血液在身上。”
“十分之一!”白榥驚道,“不要說只留下十分之一,就算放掉他一半血液,他這條命也就廢了!再強大的心臟也會因為回血不足,崩潰掉!”
“所以我說百死一生。”崖青山回頭看向已經坐在座位上的北冥,他身形虛脫不已。“北冥,驅你身上的狼毒,我唯有這一個辦法了,放掉你周身十分之九的血液。說實話,我以前從沒這么干過,說是百死一生,其實我連這一點的把握都沒有。我現(xiàn)在只能單憑醫(yī)理,覺得這是一條路,你愿意試嗎?”
“不可能的,青山,這必死無疑啊。”白榥極力制止道。
崖青山看著北冥,即便他此刻已經虛弱不堪,那雙精光的眸子卻仍堅韌無比。
“來!”北冥無畏無懼,凜然道。
崖青山內心糾結復雜地看著面色如鬼的北冥。從北冥眼睛里,他看到了當年的第五逍遙,同樣無畏無懼,視死如歸,瀟灑狂妄。
也正因為如此,梵音雖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感情,卻對北冥十分依賴。即便那孩子不曾說什么,可只要北冥在菱都的日子,梵音整個人就會不自覺地輕快起來,連走路的步子都和以往不同。而眼前這個小男孩自從十二歲接回梵音起,就幾乎沒離開過梵音身邊。原本直來直去少年心性的北冥,也因為梵音的出現(xiàn)才有了一絲柔軟。所以,無論如何崖青山也要拋棄顧慮,全力一搏,幫北冥一次,哪怕再負一條人命債,也心甘情愿。他們這種人,要么生,要么死,絕不茍延殘喘。
“青山叔!謝謝你!”北冥掙扎著站起身,正色道,他知道崖青山明白自己,也知道這對崖青山意味著什么。
崖青山笑道“:好小子!”
“白部長,幫我這一次。”北冥看向白榥,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白榥無語,心中卻極為震撼,終于點下頭去。
“北冥,”在幾人準備去往白榥的診療室時,崖青山道,“這事,你需要和你母親說一聲。”
北冥定在那里,之后,大步走出門去。
“媽媽。”北冥在門外,敲響了北唐曉風的房門。房門打開,一個面容困頓卻精神堅毅的女人站在那里。
時間很短,北冥從母親房間出來。曉風拂著北冥額前的頭發(fā),笑道:“媽媽不陪你了,待會兒等你回來。”
“好。”北冥道,轉身離開。
“兒子!”曉風忍不住輕聲道“,你撐得住!你得把他們給媽媽帶回來!”
“放心吧,媽。”北冥頭也不回地走了。曉風關上了門,仲夏陪她待在房間里,她坐在沙發(fā)上,合上了眼睛。
診療室內,崖青山和白榥很快準備好了手術用的器械。北冥躺在鋪著白色床單的手術床上,顏童陪在旁邊。
“準備好了嗎?”崖青山道。
“好了。”北冥淡然道。崖青山看著北冥,一切關于無所畏懼的形容詞放在北冥身上都是恰如其分的。現(xiàn)在他也要成為這樣的勇士,一個身經百戰(zhàn)的、見過無數(shù)生死的靈樞。
今天的手術沒有半點麻藥。
手術刀劃過北冥脖頸,他的頸動脈被崖青山切破了。驟然間,北冥的鮮血噴射出來,瞬間染紅了地面,他猛地提了一口氣。崖青山跟著手掌加力,大力下壓,按在北冥的心臟上,一股超大壓強瞬間擠爆北冥的血管。鮮血肆意噴濺,像壞掉的水管子止不住地往外涌著。
北冥大口地呼吸著,然而空氣對他來說越來越稀薄。十幾秒后,北冥的視線便開始模糊,這速度超過了他自己的預判。他用力抓緊床單,可誰想這力道剛剛用出,他就覺得自己已經雙手無力,指尖隨即松了開來。
一旁的崖青山還在不停按壓北冥的心口,血液飛濺,還不夠!半分鐘過后,北冥的目光開始渙散,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吃力。漸漸地,北冥的動作越來越小,張著口,可已經停止了進氣。
“青山叔!可以了嗎?”顏童在一旁焦急道。此時,北冥的鮮血還沒有停止噴出的跡象,整個診療室大半被染成了紅色,噴濺到屋頂上的鮮血又一串串不停地淌了下來。
“還不行!”崖青山凝眉道,他的手一直按壓在北冥的心臟之上,這讓原本就劇烈噴出的鮮血更加狂涌,一刻不停。漸漸地,北冥的心跳開始虛弱下去。“北冥!聽得到我說話嗎!”崖青山突然大聲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分鐘,崖青山渾身是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北冥!”崖青山大吼道。
“青山!”白榥在一旁急聲道,“北冥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了,停下!他已經沒有心臟動力了!”
“還不夠!還不夠!”崖青山不停地默念道。北冥頸間的血柱開始變細,噴射的高度也降了下來。崖青山還是沒有松手,北冥的心臟已經停了。“還不夠!還不夠!”崖青山還在叫著。
時間又過了十秒,白榥再道:“青山!不能再等了!北冥的毒解不了,命得保住!”崖青山的眼睛像個漩渦,病人早就被他吸了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白部長!青山叔怎么回事?我們部長撐不住了!快點讓他停下!”顏童大聲道。
“青山!松開手!”白榥沖了上去,拔開了崖青山死死壓在北冥心口上的雙手。
“還不夠!還不夠!”崖青山癡魔道,眼睛死死盯著北冥由于中了狼毒而早已變得青黑的臉,他的手也變得軟弱無力。白榥不再聽崖青山的絮言,立刻上手起壓北冥的心臟,一邊給他止血。“我說了還不夠!不許止血!”崖青山猛然大聲道,抬手制止。
“已經流了百分之八十了!可以了!停下來!以后的毒,以后再解!不然他的命保不住了!”白榥力爭道。崖青山死死拽著他要止血的手。
忽然,一雙手猛地按住北冥的脖頸。顏童的雙眼已滿是血絲。
“顏童!”崖青山大叫道。
“我們部長不能死!”顏童怒聲道。
“他用不了靈力,到時候醒過來還是和死了一樣!他幫不了他父親,也幫不了梵音!你現(xiàn)在給他止了血,他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他的靈力和血力都耗盡了,撐不過第二回!”崖青山說著。顏童雙手一滯,呆呆地望著北冥,鮮血早就浸透了他的衣衫。“部長……”他默念著,終是停了下來。北冥的血越流越緩,嘴巴不再喘息,眼睛沒了生氣。顏童咬緊牙關守著北冥。
崖青山每分每秒都盯著北冥,所有人屏住呼吸,挨秒如年。四分鐘過去了,崖青山的眼睛突然瞪大,猛地湊近北冥身旁,看了一周,道:“成了!成了!”“什么?”白榥道。“毒血退了!毒血退了!”崖青山興奮道。
白榥看著北冥的臉面,原本青黑的面色此時變得煞白一片,由于失血過量的原因,他的嘴唇變得慘白無色。狼毒隨著北冥的血液被排了出去,青黑褪去。可這并沒讓白榥有一絲放松,因為北冥由于徹底失血,也變得面無人色,形容枯槁,毫無活氣了。
一絲冰涼滑過北冥脖頸,他動脈上的切口被封住了。“北冥,用靈力護住心脈!快點!快點!”崖青山在一旁大聲道。北冥睜著眼睛,瞳孔里已失去了光亮,漆黑一片。崖青山俯身過去,雙指并攏,連點北冥額、頸、腋、心、肺、腕。忽地,一身冷汗激得崖青山一個寒戰(zhàn)。沒有溫度,沒有跳動。
“北冥!快醒醒!北冥!”崖青山焦躁起來。
“部長!”
一記重錘落在北冥心口,崖青山拼命擊打著北冥胸口,三兩下下去,他的手背已經被自己鑿青了。“北冥!醒醒!北冥!醒醒!”他大喊著。
幾劑猛藥被連續(xù)灌入北冥口中,白榥扶起北冥肩膀,掐著他的人中。“北冥!”他掐著北冥腕、頸,試圖幫他回血到心臟。可現(xiàn)在北冥渾身上下少得可憐的血液根本無法集中起來,更不要說回流。
北冥的體溫一點點降了下去。崖青山和白榥拼命地幫他回血,試圖讓他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北冥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
他的大腦里一片空白。忽然,一個蚊蠅之聲傳了進來:“兒子!你撐得住!你得幫媽媽把他們帶回來!”那聲音像細弱的電流在北冥腦間流轉,很快便消失了。
“小子!陪我喝兩杯!”一個粗獷的聲音。接著又一個聲音出現(xiàn)在北冥腦海:“你太厲害了吧,哥!水腥草也能被你找到!”北冥空洞的大腦里不斷傳來稀碎的聲音,然后又消失。
空間里一片茫然,遠處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回來了!”含蓄又喜出望外的聲音,梵音的腳尖不覺點在地上,立了起來,“怎么突然從北境回來了?”“想回來過年。”一問一答。聲音又落了下去,再也響不起來了。
淅淅瀝瀝,斷續(xù)的,還沒有放棄,稀薄中掙扎著又響了起來:“我叫第五梵音,今年十九歲,你呢?”“我叫北唐北冥,今年十七歲。”兩個聲音都笑了起來,沒太大聲,但都好開心。
“小子!你才十七!快醒醒!”霍地,一個尖牙利齒、張牙舞爪的龍吟突然響徹整個軍政部,霎時間讓人不寒而栗。北冥身上存在大腦意識中的最后一絲生氣,被這一聲振聾發(fā)聵的龍吟傳響激得一陣激動!
“呃!”一口干枯力竭又貫徹心肺的呼吸聲從北冥嘴里猛地發(fā)了出來。他弓起胸膛,很快又沉了下去,重重地落在病床上。
“北冥!”崖青山和白榥齊齊吼道。“部長!”顏童大叫道。“用靈力護住心脈,北冥!用靈力護住心脈!讓心臟再次跳動起來!”崖青山大聲道。
一個乏力難耐的聲音從北冥將死的身體里發(fā)了出來,他拼盡全身力氣,調動著他僅剩的一點靈力。靈力漸漸聚集在他的心口處,一下,兩下,北冥的心臟緩緩跳動起來。血液被重新壓回北冥的心臟,再一點點流動出來。
“部長!部長!你醒了是不是,部長!”顏童在旁邊激動地大聲叫道。白榥和崖青山也興奮起來“:北冥!”
“別吵!”一個兇狠低沉的聲音在三人耳邊響起。他們回過頭去,只見聆龍浮在半空,目光炯炯,面色不善。它銀翼般的耳朵在空中閃動兩下,隨即皺起眉頭:“不對!我怎么聽不到北冥的呼吸聲。靈樞,快看看北冥怎么回事。”
崖青山和白榥趕忙點住北冥脈搏,一秒、兩秒,時間一點點過去,北冥的脈搏仍舊沒有跳動。崖青山摁著北冥的心臟,焦急地等待著,沒有反應。
“剛才明明跳動了兩下。”崖青山道“,北冥,北冥!”他還在喚著。
“跳了!又跳了!我聽見了!”聆龍突然道,“只是心跳間隔的時間太長了,一分鐘才一下!”聆龍剛剛喜慶一些的表情突然又沉了下去,“可是,怎么還是沒有呼吸呢?”
“這樣下去不行!”白榥道。“北冥缺血太多,身體一時間根本補充不回來,即便心臟有微弱的跳動也于事無補,沒有呼吸他的大腦很快就會死亡!”
“白榥,用溶劑,讓北冥身體里的血液流動起來!”崖青山道。兩人即刻給北冥注入了大量修復身體時需要的溶劑,然而這種溶劑只是一種幫人恢復元氣的營養(yǎng)液,并不能替代血液。可北冥此時的身體里無法再注入別人的血液,已經含有狼毒的血液,與外界任何血液都是排斥的,除非大換血。
大量溶劑注入北冥身體,他的血管開始流動。可白榥和崖青山都知道,這一招是死馬當活馬醫(yī)了。一劑猛地助推,北冥的心臟強烈地震動了兩下。
“他還沒放棄!”聆龍大聲道,“快點!快點!再打!再打!”聆龍拼命地撲扇著翅膀連帶耳朵。一瓶一瓶的溶劑被灌入北冥體內。
半個小時過去了,所有人的心臟仿佛都跟著北冥一起停止了跳動,血液也凝結了。忽然,一個艱難的呼吸聲再次從北冥口中發(fā)了出來,像是溺水深潭的人終于把頭仰了起來,浮在水面。
隨著第一口空氣的灌入,北冥的身體漸漸開始復蘇,他的胸口終于起伏起來。站在一旁的顏童,指甲早已陷進了手心里,眼眶一陣酸澀。
“我們部長,活了嗎?”
“嗯。”白榥道,他也早已大汗淋漓。
“什么時候能醒?”
“十多天吧。”崖青山道。
顏童一怔,不可思議地看向崖青山“:您說什么?”
“我說他大概十多天后會醒。”崖青山淡淡道。
“十多天,十多天!”顏童不能相信地說著,“十多天!”緊接著,他又發(fā)愁,“十幾天后主將和第五部長那邊的戰(zhàn)況早就結束了!我們部長怎么能趕得到?”
崖青山幫北冥掖了掖被角,疲憊地站起身來,看著虛弱的北冥道:“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還管什么別人。”說著,他抬手向北冥的周身大穴點去,封住了他所有可以調動的靈力,以防毒發(fā)。做完這一切,崖青山轉身離開房間,背影說不出的落寞疲憊。
白榥從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一床干凈的被子給北冥換上,顏童茫然地回頭看向白榥。白榥道:“青山知道北冥不會這么快痊愈,他是真的想救北冥才這樣拼死一搏的,不惜背上北冥這條命!”
“為什么?”顏童喃喃道。
“你們部長你還不了解嗎?”白榥看向顏童,又看看北冥,“即使不幫他解毒,你以為他就不會干出不要命的事嗎?”顏童猛然一震。“假使我們只幫他解了一半的毒,保全了他的性命,你以為他就不會豁出性命全力一搏嗎?到時候他再使出全部靈力,毒素依舊會全面復發(fā),他仍舊保不住性命。青山是要幫他保住這條命啊。”
顏童聽罷,呆呆地站在一旁,半天說出一句“:那,第五部長……”
“青山既然讓梵音走了,他就不會攔。他大概沒指望過任何人能保護梵音,他只信他自己,才把那粒解藥給了梵音而不是崖雅。對他來說,兩個女兒一樣重要。北冥把藥給了莫多莉,就相當于要了青山的命,他唯一的寄托也沒了。”
“青山叔今天只是想幫我們部長,不為其他。”顏童自言自語道。
“是,他也舍不得這個孩子。”白榥淡淡道。
突然,顏童意識到了什么,提了一口氣,振作起精神道:“白部長,謝謝您。”他向白榥深深地鞠了一躬,“還有,部長,白澤他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白榥看著顏童,臉上終于露出一抹笑容,說道“:謝謝。接下來,你就看著你們部長吧。”
“是。”顏童頷首應道,側睨了一眼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