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喝吧,你的狼毒太深了,一時半刻是解不了的。”
“你自己趕緊包扎起來,我不……”北冥話沒說完,胡輕輕就把手腕再次放到了他的唇邊,肌膚相親,血液自然流到北冥嘴角。
北冥坐起身來,反手一扣,抓住胡輕輕的手腕,又撕破被單,替她包扎起來。
“不喝我的血,你會死的!天底下只有我一個人能解狼毒!”胡輕輕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是我的命,不能用你的血來填。”北冥坦然道。
“這點血,我不會死的,你放心吧,而且我也不會離開你,你也不會死的。”胡輕輕的眼淚順著她清瘦粉嫩的面龐流了下來,打濕了北冥的床被。她邊輕聲泣著,邊解開了北冥為她包扎好的手腕,柔聲道:“你要是不喝,我就讓它這樣流著,反正你死了,我也不會活的。”
北冥看著她,蹙起眉頭。
“北冥,聽她的吧。你現在還不能死,等回了菱都,再想辦法也不遲。”莫多莉站在女孩不遠處,她這幾夜也都焦慮未眠。
胡輕輕微怨的眼神看著北冥,手上的血還在不停淌著。她見北冥默不作聲,就伸出了自己的手腕,放到了北冥唇邊,在沒挨到北冥嘴唇的前一刻,莫多莉開了口。
“胡小姐,如果把你的血放在藥罐里,是不是會更好些?”胡輕輕一怔,莫多莉繼續道,“這樣北冥喝著也方便。”
胡輕輕想了一下,站起身來,輕聲對北冥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藥罐過來。”隨即離開房間。
北冥靠在床邊,沉默不語。
“想打暈她?”莫多莉站在廳中,雙手交叉在胸前。
北冥沒心思回應她。剛才北冥為了拒絕胡輕輕的救助,在胡輕輕把手腕放到他唇邊的一刻,就準備動手了。莫多莉眼疾手快,發現了他的舉動,這才開口阻止了胡輕輕,并找個理由,讓她把血溶在藥罐里。可莫多莉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這些天她算是看出來了,北冥的性格雖沉穩果決,但極為耿直好強,他決定做的事,定是勢在必行。
“你這條命有多大用處,你自己不知道嗎?看狼族來勢洶洶,你放心得下東菱?真那么不好接受別人的血,就想想你畢竟救過她一命。一命抵一命,兩不相欠,不失氣度!”莫多莉旁敲側擊,想讓北冥放松些,“我為了花婆,赴湯蹈火也得拼命回菱都。你呢,對父母就真那么無所謂,能活也不回去?那你還算什么男子漢大丈夫!”莫多莉越說越厲害。北冥的神色也跟著動搖起來。
“我當你酒量好,人也別具一格、與眾不同呢!到頭來還是和那些人一樣,迂腐得很!我要是跟你一樣,早在花婆面前哭死一百回了!做人頂天立地,哪兒就那么多規矩了!是非分辨,不愧于人不就行了!”說到最后莫多莉竟有些不耐煩起來,好像自己在教育一個晚輩似的。她平時最煩這種磨磨唧唧的大道理,看見那些個前輩老人兒就沒心情。
“怎么著,那個女的對你有非分之想,你就非得以身相許啊?”說著,莫多莉借著燭光直視著北冥青白憔悴的面龐,北冥似乎也回了神,向她看了過來。“看我干嗎?我又不是瞎子,男人女人的事,動動頭發絲,我就知道他們想要干什么。更何況,那個女的對你做得也太明顯了,分明就是對你有所圖,有什么大驚小怪的!”北冥被莫多莉說得啞口無言,完全不會應對。一個情竇初開的白紙少年,對著莫多莉這樣風情萬種的女人,就像是白水換烈酒,全蒙了。
“憑你的樣子,把你劈成八瓣也不夠女人分的,你自己不知道嗎?整了半天,傻小子一個嗎?”莫多莉說到最后竟有些嫌棄北冥了,她往日見到的北冥都是雷厲風行的,哪像現在這般迷糊。
可她忘了,性情耿直的北冥,朗朗少年,哪會想這些事情。加之他現在重傷在身,整個人虛弱不堪,不要說往日氣度了,就連思維情緒都是混亂的,他根本無力支撐。
“想明白了嗎?這條命還要不要了?大不了,回菱都后好好感謝人家不就行了。你又沒把她怎么樣,拒人**里之外干什么,大驚小怪的!”莫多莉嗔道。
北冥嘆了口氣道:“謝謝您。”
“真討厭!讓你別把我當長輩,這下子我真像個長輩了!”
“莫總司,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我只是現在……”北冥說著,頭就往后仰去,重重地靠在墻上,疼得他面色蒼白,用力呼吸著。莫多莉一驚,趕緊沖到床邊,急道:“對不起,北冥!我以為你好多了呢!我以為你剛才真的能坐起來了呢!”北冥疼得已經閉上了眼睛。莫多莉這才意識到,北冥一直在強撐著聽自己講話,她還多加指責,在這個時候顯得那么不妥。
看見北冥痛苦的樣子,莫多莉瞬間紅了眼眶,手扶在他身上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應該那樣說你的。”北冥大口地喘著氣,說道:“沒事,是我自己考慮不周,您說的很對,是我太固執了,是我的錯。”莫多莉使勁搖了搖頭,哽咽不語。
不一會兒,胡輕輕端著湯藥走了進來,莫多莉給她讓開了地方。胡輕輕看著北冥蒼白的臉,二話不說就把湯藥端到了他嘴邊。本想喂他喝下,北冥還是自己接了過來,道了聲謝,一口喝了下去。只待片刻,北冥的狼毒便減輕許多,周身的疼痛也不那樣明顯了。
“還疼嗎?”胡輕輕柔聲道。
“好多了,謝謝你。”北冥道。
胡輕輕笑笑,也沒說話。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辛苦你了這些天。”
胡輕輕垂下眼眸,頓了一會兒,輕聲應道:“好吧,那我明早就來看你。”說著,她伸手摸向北冥額頭,眉間輕蹙道“:出了這么多冷汗,我還是要留下來陪你。”
北冥道:“真的不用了,我現在好很多了,你也應該去休息了,不然身體撐不住。”胡輕輕看著他,本不愿意,但又不想逆著北冥的意思,也就沒再強留。走之前,胡輕輕眼眸輕眨道:“還疼得厲害嗎?”
“不疼了,謝謝。”
“那你為什么一直攥著掌心,一刻也沒松開?”胡輕輕不解道,神色淡淡,這個女孩除了看到北冥時喜笑哀愁顯在臉上,其余時候都是默不作聲。見北冥不答,她又道:“我以為你是難受得厲害才這樣,不是就好了。這些天本想幫你打開手掌,放松些,可你的力氣實在太大了,我掰不開。”
北冥覺得喉嚨有些干澀,說道:“謝謝,我沒事。”
“那我去旁邊休息了,明天早上就過來。”
北冥點點頭。
胡輕輕走后,北冥讓莫多莉也趕緊去休息。聆龍早就趴在他身上睡著了。這時房間里只剩下北冥一個人。他慢慢地躺在床上,身體的疼痛真的緩解了許多。這回他算是見識到狼毒的厲害了。
北冥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真沒想過自己差點就這樣死了。這個叫胡輕輕的女孩到底是誰,他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他抬起右手,打開掌心,里面攥著一片米白色的花瓣信卡。花瓣褶皺得已經不像樣子,但上面的字跡還能看清。
“北冥,你在哪里,我怎么好多天沒有收到你的訊息了,快些回應我啊。”
“北冥你在哪兒?”
最后一句停留在這里,花瓣上再沒有多余的話。北冥盯著梵音傳給自己的信卡出神,突然,他腦袋中一閃,脫口而出“:笨蛋!”
他怎么忘了,這些天自己昏迷時是莫多莉幫著傳信給父親的。梵音想要知道他的狀況也只能從父親那里得來。然而這些天,梵音再沒有一條訊息傳來。他二人相處多年,對彼此的脾氣秉性一清二楚,即便莫多莉沒說自己中毒的事,梵音也一定猜到他出事了,不然絕不會不理她的。梵音之所以沒再發訊息過來,是在等他。
北冥攥著花瓣,感覺自己的靈力在漸漸恢復,傳出信息的靈力還是有的,他想都沒想,也不覺此時已是夜半,抬手便傳了出去,信卡上寫著“梵音”二字。除了這兩個字,他竟不知道要再說什么,再怎樣說了。
一瞬未過,花瓣上緊接著顯出“北冥”兩個字,字跡有些戰抖,說明對方傳信時情緒波動,靈力不穩。緊接著,信卡上又顯出幾個字:“你在哪兒?你還好嗎?受傷了嗎?”
北冥看見梵音的字跡,心中也是一痛,相思之情頓時涌出:“我剛剛出了遼地,之前讓莫總司接應我,遼地不知為何不能傳信出來,所以這些天才沒回應你。我沒受傷。”
菱都那一頭,梵音收到北冥的傳信,噌的一下便從床上坐起,著急地念著信卡上的字。當她看到“梵音”二字時,拿著信卡的手都在打戰。這些天她夜不能寐,擔心不已。雖說主將已告訴她北冥在遼地潛行,可她就覺著哪里不對,幾日來心不在焉。
她是除北冥外,唯一和修彌交過手的人,自然知道狼族的厲害。她又從小生活在崖青山的照拂下,比旁人對狼族更加了解。北冥這一去了無音訊,雖只有十天,卻比以往他離開一年半載都讓她擔憂。
“沒受傷嗎?”梵音都不知自己該問些什么,她心中總是暗暗覺得北冥現在不宜多說話,不能多用靈力。“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梵音著急地從床上跳下來,披上大衣,往崖雅房間跑去。
北冥看著梵音潦亂的字跡,呆了片刻,笑了出來,心想:讓我等什么呢。
不一會兒梵音來到崖雅房間,急促地敲了幾下門,聲音不敢太大。片刻后,崖雅迷迷糊糊打開房門,啞著嗓子說道:“小音,這么晚了什么事啊?你不是有我房門鑰匙嗎?”
“我忘了拿。”梵音邊說邊走了進去。“你幫我聽聽,你幫我聽聽北冥的聲音!”梵音舉著信卡道。
“什么?”崖雅眨著眼睛不解道。
梵音說著往信卡上傳出一句話:“北冥你說句話讓我聽聽,一句就行。”
北冥盯著梵音傳來的訊息,一時發愣。“說句話,讓我對你說句話,說什么呢?”北冥想著,心跳在不知不覺加快。“傻瓜,你又聽不到我的聲音。”北冥寫道。
“我可以,我讓崖雅幫我聽一下,一句就行了。”梵音趕忙回道,她想聽聽北冥的聲音,讓崖雅幫忙更好,如果北冥有什么不好,崖雅這個靈樞一聽便知。
北冥知道梵音的心意,正了正精神,脫口便出:“梵音,我過些天就回去,別擔心,趕緊休息吧。”
“北冥的聲音怎么樣,聽出什么問題了嗎?”梵音這一頭問著崖雅。崖雅謹慎地聽著,畢竟北冥去的是遼地,她身為朋友也是記掛的。
崖雅皺著眉頭,聽了好幾遍,說道“:好像沒什么大礙,就是很疲憊。”
“很疲憊嗎?”梵音問道。
“嗯。”崖雅點頭。
“你說他會不會……”梵音也不敢問下去,既怕崖雅害怕,也怕自己害怕。
“什么?”崖雅問道。
“他應該不會中毒什么的吧?”
聽到這一句,崖雅頓時睡意全散,周身寒意襲來“:中毒,中什么毒?”她緊張道。
“狼毒。”
崖雅聽到后瞬間打了個冷戰:“狼毒?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他自己說了?”
“沒有,我就是有些擔心,畢竟好多天他都沒有音訊。”
“不可能的,中了狼毒哪還會這么精神地說話。再說,你不是把爸爸制的藥丸給他帶去了嗎,不可能有事的。”崖雅堅信道。
“那就好了,可能是我自己多慮了。你趕緊睡吧,我回去了。”說完,梵音返回自己的房間,心里稍稍踏實。剛一躺到床上,信卡上便又傳來了訊息。
“你也說句話讓我聽。”北冥寫道。他盯著自己的筆跡,剛剛寫下時,帶著些許緊張。
“我?我說什么呢?我這邊很好,沒什么事的。”梵音寫道。
過了半天,她也沒見北冥理她。梵音盯著信卡,眉頭蹙起,擔心起來。想了想,張口對著信卡說道:“北冥,你早點回來!”聲音竟不覺急切起來。剛一說完,梵音愣在床上,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小臉覺得有些發燒,莫名緊張起來。
“我,我在干嗎呢!我在說什么呢!”梵音緊張地自言自語,“他在外面忙著呢,我讓他早點回來干什么?笨蛋!亂說話!”梵音一把抱緊被子,用力摟在懷里。
北冥等了好久,見梵音不理她,心里開始忐忑起來,覺得自己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奇怪,他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就在這時,信卡在他手心卷成了一朵喇叭花的形狀,北冥高興地把信卡放在耳朵邊。他聽梵音說話從沒有像現在這般緊張過。
他放開喇叭花,只聽里面傳來一個好聽又迫切的聲音:“北冥,你早點回來!”北冥一下出了神,原本忐忑的心現在跳得更快了,隨即甜甜地笑了起來。他又多聽了一遍,側過身,給梵音寫道:“知道了,快睡吧,晚安。”
梵音看著北冥寫的字,笑容也浮在了臉上,她長長嘆了口氣,總算放下心來,回道:“嗯,晚安。”
第二天一早,胡輕輕和莫多莉一同來到北冥房間。只見北冥已經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放在腿間,正在吐納呼吸。他身上的黑血暗青已經褪去不見,面色白皙,整個人與之前瀕死打斗時的殺氣騰騰截然不同,寧靜之下俊俏的面容顯得溫柔許多。
北冥呼吸著,聲音平緩,再聽不出昨晚那種痛苦。莫多莉和胡輕輕站在堂中都沒有出聲。稍等片刻,北冥睜開了眼睛,黑色的血絲已消失不見,眉眼間看不出之前的疲憊。
“我感覺好多了。胡小姐,謝謝你,救命之恩我北唐北冥銘記于心。以后您如有需要我幫助時,我定當義不容辭!”北冥從床上站起,說道。“不用你謝我,我愿意的。”胡輕輕溫柔地看著北冥。
“胡小姐,昏迷這些天還沒來得及問你,這里應該離遼地不算太遠,平時你就自己住在這里嗎?”
“這里不是我的家,是我采草藥時臨時住的地方。我家住在胡蔓國。”胡輕輕道。
“胡蔓國?就是那個離加密山不遠的國家?”北冥道。
“怪不得,原來你和玄花是一國人,看來你們國家的人真的能解狼毒,這樣的話花婆也會沒事的。”莫多莉展顏。
“別人的死活不關我的事,我只要他平安。”胡輕輕說來平淡,只微笑看著北冥道,“原來你叫北唐北冥,真好聽的名字。”
莫多莉被駁得失了顏面,想要分辯幾句,可又無從說起,畢竟人家是用自己的血在救人。
“胡小姐……”北冥剛一開口,就被胡輕輕打斷了:“叫我輕輕就可以。”
北冥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那個,胡小姐。”
“我說過了,叫我輕輕。”胡輕輕一嗔,本就清瘦的臉上此刻更顯幾分柔弱。單薄的身子,著一襲白裙,赤腳站在屋中,她看上去楚楚動人。
這樣親昵的叫法,北冥叫不出口,正在想如何拒絕,只聽一旁一個臊眉耷眼的聲音響起:“人家叫你喊她輕輕,不是胡小姐。北冥,你中毒中得耳朵不好使啦?”聆龍趴在北冥耳朵上抻著腿兒說道。一回身兒,轉了個臉,聆龍用爪子揪住北冥耳朵,瞪著眼,正往里面瞧著。
“我聽得見。”北冥道。
“聽得見還叫錯!害我白擔心!”聆龍用翅膀撲扇著北冥的耳朵。
“你是什么東西?北冥的朋友嗎?”胡輕輕笑瞇瞇道,這是她第一次與北冥以外的生物說話。
“什么……什么東西?你在罵我嗎?”聆龍聽得直犯蒙,說話打著磕巴。
“沒有啊。”胡輕輕略顯迷茫地看著聆龍,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些冒犯到別人。
聆龍看著她,她那一雙婉轉的眼睛透出少不經事。“好吧。”聆龍有些無奈。
“胡,輕輕……”北冥說話也打了個磕巴。
“讓我看看這到底是怎么了!啊!張嘴!”聆龍突然從北冥耳朵上飛下來,用爪子捧著他的臉,皺著眉頭道,“中毒中得舌頭不好使啦?”
“我沒有!”北冥伸手把聆龍拎到了一邊。
“那怎么說人名都說不利落了呢?來跟我說,梵音,梵音。你說說,我聽聽,來說,梵音,梵音。”聆龍被北冥揪著翅膀,嘴巴還不閑著。
“梵音是誰?你嗎?”胡輕輕回頭看向莫多莉。
“不是,梵音是他女朋友。”聆龍叨叨著。
“什么!”胡輕輕和莫多莉一同驚呼道。
“胡說八道什么呢你!”北冥回頭假裝怒視著聆龍,突然聽到聆龍這么說,他整個心臟都要被嚇得跳出來了,但轉而一想,又覺得有些美滋滋。
“我們家小音就是女孩啊,不然是你男朋友嗎?”聆龍晃蕩著它的四條小腿兒,回道。
“那不叫女朋友,叫朋友,女性朋友。”北冥糾正道。
“哦,這樣啊,你們人類花樣真多。怪不得小音不讓我娶她,原來這么多叫法呢。”聆龍在半空郎當著。
北冥不再理會聆龍,轉頭對胡輕輕說道:“胡小姐,你我畢竟相識不久,直接叫您的名字還是有些不便,所以我……”
“我想讓你叫我輕輕。”胡輕輕淡眉輕蹙,打斷了北冥的話,略帶哀怨道。
“我……”北冥越顯尷尬。
“你剛才還說如果我有需要,你都會義不容辭地幫助我。那我現在不需要你的幫助,我就想你叫我輕輕,都不可以嗎?”胡輕輕說著默默垂下眼角,捏著裙褶,兩只小腳在冰涼的地上靠在了一起,不安地輕搓著。
“可以,我叫你輕輕就是了。”北冥道。
“真的嗎?”胡輕輕抬起眼,笑著。北冥點點頭,不再拒絕。
“輕輕,我現在要和莫多莉小姐,就是你旁邊這位,一起返回菱都。你是要繼續留在這里,還是要我把你先送回家?”
“你要離開了嗎?”
“是的,我在菱都還有事,要趕緊返回去。所以,如果你需要,我會先把你送回胡蔓國。”
“我要跟著你,我哪里也不去。”
“你跟著我?”北冥大惑。
“是的,你不能離開我,我也不想離開你。”胡輕輕旁若無人地直言道。說完后,她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緋紅,笑著低下了頭。
一旁的莫多莉看得清楚,打一開始,這個女孩眼睛里就只有北冥一個人。這些天胡輕輕對北冥巨細無遺地殷勤照顧,此刻更是無所顧忌地表達出對北冥非比尋常的情誼,然而她的一舉一動又透著不諳世事、不經風霜的樣子,毫無做作。若說女人想在莫多莉眼前扮可憐裝無辜是完全不可能的。
北冥剛想開口,被莫多莉搶了先:“他為什么不能離開你?”
“他要喝我的血才能控制住狼毒的發作,他不能離開我,否則會死掉的。而且我也不想離開他。”
其實莫多莉和北冥早就知道北冥身上的狼毒并沒完全解掉,但是要讓這個姑娘一直跟著又實在不便,而且北冥完全不打算靠一個女孩的血維持自己的性命。
“你有徹底解除狼毒的辦法嗎?”莫多莉再次道,既為了北冥,也為了花婆。她自知花婆的事不能再耽誤了,早已歸心似箭。
“沒有,他只有飲我的血才能壓制住狼毒,沒了我的血,他的狼毒很快就會再發作。”胡輕輕道,“可是我永遠不會離開他的。”此話一出,莫多莉心涼了大半截。
“輕輕,我不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的,我會把你安全送到胡蔓國。至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
“她都沒辦法,你又有什么辦法呢?”莫多莉道,“帶上她吧。”她還是擔心著北冥。
“咱們現在就收拾東西出發,不能再耽擱了。”北冥不準備再和兩位女士繼續這個話題。
“你傷勢不輕,正好胡輕輕帶了毛腿兒來,咱們坐毛腿兒回去。北冥,你我現在大意不得。”北冥自然明白莫多莉的意思,便同意了。
一路上,胡輕輕安靜不語,只是靠在北冥一邊坐著,莫多莉坐在他二人對面。
“輕輕。”安靜的車廂里,北冥開了口。
“嗯?”胡輕輕低聲應著。
“我到底在哪里救過你?”
胡輕輕慢聲道:“就在幾天前,你從加密山過來的時候,不記得了嗎?”她的臉上浮著單純的淺笑,好像在說一件令她幸福的事,“大年初一,一個狼族差點襲擊了胡蔓國,被你攔了下來。”
北冥這才恍然,原來胡輕輕說的是他用連坐襲擊阻擋修彌的事。“原來是那個時候,你那天在胡蔓國?”
“我那時剛好在外面采草藥,不知怎的突然發現了狼族的氣息,我怕得要命,正往城里跑。可狼的血腥味太重了,我知道我們這個小國不堪一擊,肯定在劫難逃,索性就站在城外閉著眼睛等死。”胡輕輕回憶著當時的情形,兩只白皙修長的手放在腿上不停捻搓著,“我覺得這次大概真的會死掉的,會死掉的,不可能命總是那么好……”她的聲音越發蔫小。
北冥和莫多莉都發覺女孩有些奇怪。北冥道“:狼族以前也騷擾過胡蔓國嗎?”
“這倒沒有,它們不把我們這些國家放在眼里,看都不會看上一眼。”
確實如此,狼族不會無緣無故攻擊人類,它們的攻擊都是有目的的。
“胡蔓國的人都善用草藥,你也知道蝕髓草對不對?這種草藥確實能解狼毒,是嗎?”莫多莉道。
“我不知道。”胡輕輕道。
“你不知道?你這幾天給北冥喝的藥,不就是蝕髓草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草,我只是會采來給自己喝而已。我覺得那草很好,就給他喝了。”
“你自己喝?”莫多莉吃驚道。蝕髓草本身有毒,常人是不能服用的。
“嗯。”胡輕輕靠在車廂壁上,縮著身子點點頭。
“胡蔓國的人不是善于解毒嗎?”莫多莉不死心,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能解狼毒之人,定要問個清楚,只是眼前這個姑娘實在不善言辭。
胡輕輕不再答話,只自己坐著。北冥跟莫多莉示意,讓她不要再追問了。莫多莉雖有些不甘心,卻也只能作罷,她想著大不了自己去胡蔓國問個清楚就好。天底下又不止胡輕輕一個胡蔓國人。
過了好久,胡輕輕從自己的角落挪過身來,自然而然地往北冥身上一靠。北冥趕忙回過頭,想讓開他們中間的位置。胡輕輕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北冥,張口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回胡蔓國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的家人還在胡蔓國嗎?”北冥問道。
“在。”
“那為什么不回去,他們對你不好嗎?”北冥道。當他問完后,莫多莉看向了北冥,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見北冥關心一個女孩。
“不知道。”說完,胡輕輕又往北冥身邊挪了挪,讓北冥沒有地方可避了,“我就是想跟著你,你和他們都不一樣,你救了我。”胡輕輕笑著說道。
“我當時只是不想讓修彌破壞了那些無辜小國,所以才出手阻止。能救下你自然是好事,只是你不用因為這樣就跟著我。”
“我看到你了,那一天我看到你了,”胡輕輕望著北冥,眼睛里有光亮在跳動,“你離我好遠好遠,可是我還是看清你了。你長得那樣好看,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怕,你把可怕的狼族打跑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們都愁眉苦臉的,笑了我也不喜歡,我不喜歡看見他們。”
“誰?他們是誰?”北冥問道。
“來喝我血的人。”胡輕輕淡淡說道,可聽得北冥和莫多莉都只覺自己的后脊背突然奓起一陣寒意。
“喝你的血?誰來喝你的血?”莫多莉忍不住問道。
“很多人。”胡輕輕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
“你的父母不管你嗎?”莫多莉道。
“他們讓的,他們讓他們來喝我的血。”
“你的父母讓別人來喝你的血?”莫多莉驚道。
“是的。”
“他們瘋了嗎?”莫多莉訝異道。
“你不也是一樣嗎?”胡輕輕嘴角勾出一絲鄙夷的淺笑。
“你這是什么意思!”莫多莉怒道。
“你不是也要拿我的血嗎?”胡輕輕說著,隨即冷笑一聲,不再看她。莫多莉恍然,她之前是和胡輕輕要求過,去救花婆。
“我那不一樣,我是想你幫忙救人。你不愿意就算了,沒必要這種態度,我可沒有強求。”胡輕輕又是冷哼一聲。莫多莉氣得牙根癢癢,卻也不想再和她拌嘴。
“只有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只有你一個人。你什么都不怕,連死都不怕,我想跟著你,我這輩子都想跟著你,可以嗎?”胡輕輕真摯向往地看著北冥。
“我……”北冥面對這樣性情古怪的胡輕輕不知如何應對。莫多莉在一旁瞥著眼,懶得搭理他們。
“他家可大了,你倒是可以和他住一起。”聆龍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么一句,嚇得北冥一個哆嗦,嗆了一口,吭吭地咳嗽起來。
“你怎么了,沒事吧?”胡輕輕看見北冥咳嗽,立刻蹙起眉來,用手輕扶在北冥的胸口。
“沒事沒事,我沒事。”北冥忙躲開,難以招架。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眼下這個美人兒可就得哭死了。”莫多莉在一旁尖酸地說著。
“他不會有事的!我會永遠陪在他身邊的!”胡輕輕怒道,說話聲音第一次大了些,“我的血,以后誰都不會給!我就會給你一個人!你知道嗎,你那天走以后,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就坐在城外等你,總覺得有一天我會再碰到你。那天深夜,我望著那片加密山,我知道你在山的那一邊,想翻過山去找你。就在這個時候,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我看到你了!我的天啊!”說到激動處,胡輕輕用雙手拉住了北冥的手,“我看到你站在了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高興地看著你,想跑過去找你,可是你一瞬間就不見了。”那日深夜,北冥翻過加密山,在平原處稍稍駐足,也是為了觀察周圍的小國有沒有再受叨擾,片刻后他就離開了。
“我著急地跑過去,可是根本沒有你的影子了。我想你一定是去了遼地,你一定是去找狼族了。我害怕極了,我跑回家,帶上毛腿兒就出發去找你。”話說到這兒,胡輕輕的聲音都開始顫抖,兩只冰涼的手更是抓得越來越緊,“我怕你出事,你知道嗎?狼毒真的太可怕了,你不能去那個地方。”
北冥聽著,還是默默地把胡輕輕的手移開了。胡輕輕說得激動時,也沒去在意這些,繼續道:“毛腿兒太慢了,我花了好幾天時間,沒日沒夜才到了遼地。我想沖進去找你,可是,可是,可是……”胡輕輕羞愧地低下了頭,雙手掩著臉龐,輕輕啜泣道,“可是我還是害怕,我不敢進去,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我當時進去找你了,你就不會受傷了,都是我不好。”
“這不關你的事,你不要這么難過,何況我現在沒事,不是嗎?”北冥道,“我非常感謝你救了我的命,胡小姐。你我素未謀面,你的這份恩情,我定會牢記的,你不要哭了。”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狼族,狼毒真的太可怕了……”
聽著胡輕輕的話,莫多莉不禁嘆然,這樣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孩,竟為北冥做到這種地步,當真是意亂情迷,無畏無懼了。任誰去看,都不可能再無動于衷,視若無睹了。
“胡小姐,如果你實在不愿回胡蔓國,我可以帶你去菱都。到時候,我會安頓好你的住處,你不要太擔心。”
過了一會兒,胡輕輕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掛著淚花,直發垂腰,好不凄楚可憐,婉轉動人。北冥看過后,對她點點頭,說道:“你躺下休息一會兒吧,我去那邊坐就好。”說著北冥起身,坐到與莫多莉一邊,留下一條長椅給胡輕輕休息。
胡輕輕看著他,有些茫然,不過既然北冥說了讓她休息,她也就安靜地躺下了,少時便睡了過去。莫多莉看了一眼身邊的北冥,越發覺得捉摸不透。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平日軍政部本部長的樣子,遇事不為所動,性情干練。
莫多莉原以為這幾日看到了北冥受傷時固執羞怯的男孩模樣,想著他再怎樣也到底是個青澀少年。可眼下的他顯然早已換回了心性,與平日無異,倒是莫多莉自己情緒波動得多。他的沉穩遠不是莫多莉想的那樣,以前看到的他總是不真不實的,現在離得近了,莫多莉卻發現,她更加不了解北冥了。或者說她很難相信,北冥真的是一個如此沉穩歷練的男人。就像她以前注意到的一樣,北冥的性格和他的年紀并不相稱。這樣的北冥,也讓莫多莉再次陷入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