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彌天大陸上的東菱國附近有個游人村。
秋高氣爽,林間溪旁,白色石子岸邊躺著一個小女孩。她穿著寬大的白色上衣和灰麻色長褲,亂蓬蓬的黑色短發下面藏著一張稚嫩的臉,鼻梁秀挺,菱角薄唇,下巴中央有道美人溝,透出幾分英朗銳氣。林間小鳥嘰喳不停,女孩閉著雙眼,充耳不聞。清風拂面,百鳥成群地飛向天空。忽地,女孩睜開眼望著遠處,嘴唇輕動:
“一、二、三、四……”
啪嗒,一顆小石子從溪對岸擲過來,落在小女孩旁邊,女孩開口道:
“我不過去啦,你們自己去玩吧,別傷著紅鸞,我看見有四只紅鸞混在鳥群里,你們今天千萬不能獵鳥打鬧啊。”說罷,女孩又閉起眼睛,看不出是睡是醒。
對岸的孩子們顯然很聽小女孩的話。幾天前大家無意間聽說有紅鸞靈獸來到這片林子里棲息,都想看看這上古仙鳥的樣子,興奮不已。但紅鸞鳥天性警覺機敏,幼年時正是它們最其貌不揚的階段,形似麻雀,一身棕灰羽,唯有頭頂長著一小撮暗紅羽毛,時常會混雜在別的鳥群中,常人難以辨別。
“都怪雷落這個多嘴的家伙!早知道連他都不告訴了。”女孩心里埋怨著。
孩子們一溜煙兒地跑進林子,溪邊只剩下女孩一人。
“呃……那個……你是梵音嗎?”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女孩身后幾米處傳來,說話的也是一個小女孩,看上去五六歲的樣子。圓乎乎的白嫩小臉兒漲得通紅,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眼角略略向下,一副有點委屈又乖巧的可愛模樣。顯然主動開口說話,讓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沒人應答。
小女孩又往前走了幾步,離躺著的小女孩更近了,幾乎到了她身旁。
“你好……你是梵音嗎?”這次的聲音更小了,還有一些害怕緊張。
“你是誰啊?”女孩睜開眼睛看著旁邊的陌生面孔,懶懶說道。
“我叫崖雅,剛搬到這個鎮子上來。爸爸在收拾新房屋,我沒有地方去,隔壁的叔叔讓我來小溪旁找小朋友一起玩,他說可以找一個叫第五梵音的小女孩。”
“我就是。”
四目相對,不知該說些什么,梵音顯然懶得動彈,依舊呆呆望著天空。小女孩尷尬得不知該做些什么,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你從哪里來呢?”梵音雙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一雙清澈動人的杏核眼水光瀲滟。
小女孩看呆了,半天不說話。
“問你話呢,怎么不說話?”梵音提醒道。
“哦!”小女孩回神道,“我也不知道,從很遠的地方來。”小女孩扎著干凈可愛的馬尾,和同齡的孩子相比身材有些單薄矮小。
“這么說你們也是游人嘍?”梵音問道。
“什么是游人?”
梵音挑挑眉毛回答道:“游人就是沒有固定國籍、地域、住所的人啊。大家投緣,于是就定居在一起嘍,慢慢變成了村落。”
“我也不知道,我只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小女孩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沒有什么其他人。”
兩個人又呆呆的,不知該說些什么,靜靜地過了一些時間。
“回去嗎,還是去河對岸?那邊有很多小伙伴。”
“我想爸爸了。”
“那我陪你回去。”
“謝謝。”
兩個女孩走在村子中央的石子小路上,石子一顆顆都是精心挑選過的,被夕陽曬得很漂亮。道路不遠處站著兩個男子,熟絡地攀談著。
往前走了一會兒,小女孩加快步伐。
“爸爸。”崖雅開心地叫了出來。
其中一個男子回過頭,青衣長袍,面容清雅,一身整潔略顯古舊的打扮,對著女兒溫暖地笑著。
“回來啦。”崖雅跑到爸爸身邊,開心地拉起爸爸的手。
另一個男子也同時回過頭,鼻梁直挺,菱角薄唇,身姿修長,英俊非凡。他身著簡單的白色上衣,干凈利落的灰麻色長褲。他對著梵音,嘴唇輕動,緊接著笑了出來。
“懶丫頭。”
梵音用手胡嚕了一通亂蓬蓬的短發,從上面拽下來幾根草苗,對他吐了吐舌頭,沒有說話。
“梵音,這位是崖青山叔叔,崖雅是他的女兒。”待梵音走近,男子為她介紹道。
“您好。”
“青山,這就是我的女兒梵音。”梵音安靜地站在父親身邊。
“逍遙兄,令千金真有你的風范啊,小小年紀卻能看出一身伶俐英氣,長得也是像極了你和嫂夫人,真是討人喜歡。”青山溫和地夸贊著梵音,打心底喜歡這個初次見面的靈巧侄女。
“這個丫頭,平日自由散漫慣了,哪像崖雅這樣乖巧懂事,你可別夸她了。”第五逍遙道。
“你們別在外面聊了,孩子們都該餓了,快回屋吃飯了!”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從屋里走出來,正是梵音的媽媽林悅兒。柔和的波浪長發,襯極了她的圓潤小臉,母女倆發中都有一個精致的美人尖。
幾個人有說有笑進到了屋內。整個村子里的房屋都用木材搭建而成,顏色深淺不一,錯落有致,家家戶戶的閣樓上都種著鮮花綠草。
飯后大人們在敘舊,兩個孩子來到庭院前的空地上休息,彼此都沒話說,一起看星星。
“媽媽,崖雅是沒有媽媽了嗎?”等青山父女離開,媽媽在收拾碗筷,梵音跑過來問道。
“是啊,可憐的孩子。”
“她媽媽是怎么沒的?”
“聽說是生病不在了。小孩子別管那么多,快上樓睡覺吧。”
“媽,我不小了,馬上九歲了。”說完,嗖地躥上樓去。林悅兒笑而不語。
路過書房時,她看見里面的燈亮著,逍遙正在書架旁翻看著一本舊書。梵音躡手躡腳走了進去。逍遙身子微側,嘴角輕動。
“音兒。”
“又被發現了!”梵音嘟著嘴,不服氣道。
“想瞞過我,再等個二三十年吧!”逍遙的臉長得極為俊朗,小麥膚色,棱角分明。梵音雖只有八歲,但已經能看出相貌跟父親極為相像,尤其是那帶著美人溝的下巴,與眾不同。“不過你這讀唇的本領越發精湛了!”父親回頭夸獎道。
梵音下巴一揚,得意起來。她的靈眸與生俱來,父母都沒有。
“你上來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沒有,就是看見房門開著,過來瞧瞧而已。”
“想問崖雅媽媽的事?”知女莫若父。
“嗯……”梵音難為情地吞吐道。
“等你們變成要好的朋友時,自己問她吧。好嗎?”
梵音看著爸爸的眼睛,點了點頭,回屋睡覺去了。
夜色已深,梵音在閣樓上的小房間里翻了個身。一個黑影從她家的屋前走過。她噌的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跑到窗戶邊向外望去。梵音小小年紀,靈力卻已超群。
“爸爸?這么晚了,爸爸要去哪兒?”梵音靈眸一轉,飛速穿好衣服,打開窗,縱身一躍,從二樓跳了下去。腳尖落地,如蜻蜓點水,靜謐無聲。左閃右避,跟在了爸爸后面。
第五逍遙很快出了村,往遠處的山間走去。梵音緊追不舍,眼看被落下了,還好她天生靈眸鷹眼,觀千米,辨萬物,即便被父親落下,也不甚慌張。
第五逍遙腳下生風,快若行云,眨眼間來到深山老林。他停下腳步,長身立于月色之下。只見他輕啟牙關,沉聲道:“滾出來!”
恍然間,叢林輕動,片刻后一龐然大物從林中走出,長八米,高丈余,威風凜凜。
“好靈法!”第五逍遙心念。如此大物行若無人,當真厲害。
“第五逍遙!我看你是活膩了!敢管我的閑事!”那大物隆隆開口道。
第五逍遙冷笑一聲:“狼形畜生罷了!”全不把那巨獸放在眼里。
“你說什么!混蛋!”那狼獸惱羞成怒,抬爪往第五逍遙身前揮來。
第五逍遙手腕一翻,一柄兩米長的巨型寒冰刺棱刃瞬間幻于掌中。猛然一揮,狼爪刺出的三分尖刺被削掉了!
狼獸嚇得縮身回首,向后跳去。
第五逍遙二話不說,一個縱身來到狼獸面前,跟著又揮出三刀,狼獸瞬間被砍下三縷鋼刃狼毫。眼看著狼獸渾身鬃毛奓起,變成根根鋼刃,第五逍遙的寒冰刺棱刃卻削鐵如泥,狼獸大為震驚!
第五逍遙一個飛身,已越過狼獸頭頂三米處,赫然揮劍當空,向下砍去。狼獸避之不及,繃起強壯身軀,鋼刃狼毫根根刺出,一個轉身,把第五逍遙甩了出去。
“爸爸!”梵音穿過樹林,看到眼下這驚悚一幕,駭然叫出聲來!
狼獸熒綠眸光一收,嗖的一下消失在了原地。梵音愣在當下,狼獸移動的速度太快了,她的鷹眼竟也沒有看到!
就在她眨眼間,狼獸已俯身到她身前,齜出獠牙,垂下惡涎,一個頭顱就是她小小身軀的數倍大。梵音嚇得身體僵硬。
眼見狼獸張口叼來,驟然間,只聽山林間呼嘯一聲,好似狂獸來襲。一柄手刀寒器抵住了狼獸的下顎,第五逍遙用力一揮,狂嘯一聲,巨頭怪獸竟被他砍飛了出去,下顎鮮血噴涌。只見第五逍遙寒冰滿身,利牙尖齒,鳳目斜揚,換了模樣。梵音被他抱在懷里,分毫未傷。
“爸爸……”梵音有些驚慌。眼前的爸爸換了模樣,好似一尊冰雕,牙尖嘴利,參差錯落,透著森森鬼氣,有種說不出的冷魅。“別怕,沒事!到雷落身后去!”父親話音剛落,便把女兒輕輕拋向身后。
梵音未落地,已被人接住。
“雷落,看好小音,我去幫你五叔!”一個粗糙的聲音劃過梵音耳邊,身形已遠。
“知道了!”少年有力地應道。
“啊!雷落!快放我下來,咱們得去幫我爸爸和雷叔!”
“你別亂動!剛才險些傷著你,嚇死我了!”少年厲聲說道,神情焦急,“要不是我五叔快,我……”少年緊張地看著懷里的梵音。
“我知道了!我爸和雷叔已經跟那個怪獸打上了,咱們趕緊過去吧!我跟著你會小心的!”梵音在少年懷里使勁扭動著。梵音在同齡人里算得上有蠻力,可眼前這個比她大兩歲的古銅膚色、虎頭虎腦的壯實少年更是了不得,小小年紀力大如牛。梵音硬是掙脫不開。
“哎呀!我都說會跟著你啦,咱們快過去吧!”梵音著急道。
少年倏地已經抱起梵音往林中奔去。梵音抓緊少年脖頸。終于,二人潛伏在樹叢里,雷落不讓梵音講話,也堅決不肯放下她。
第五梵音的父親和雷落的父親雷鼎正與巨獸纏斗。只見在冰雷兩種靈力交錯相攻下,狼獸毫無還手之力。
“第五逍遙!崖青山的閑事你別管,不然沒你活路!”
“修羅!你害我兄弟家破人亡,不宰了你,難消我心頭怒火!”
“就憑你?一介村民!還當自己是軍政部的人呢!”
“我呸!”第五逍遙啐了一口,揮刀砍去。
手刀和寒刃齊下,第五逍遙只攻不守!鋼刃狼毫與之相撞,震得林中錚錚作響。梵音和雷落躲在樹叢里,亦是被震得耳膜生疼。梵音一只手捂著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捂著雷落的耳朵,雷落抱著她騰不出手來。
修羅的狼毫被一縷縷砍了下來,根根扎入大地,好像尖錐墜落,砸得大地開裂,山土晃動。修羅大驚,他堂堂狼王,一身銅皮鐵骨,鋼刃狼毫,天下至堅,竟被第五逍遙連削帶打砍了去!
忽地修羅朝后急閃,逍遙和雷鼎都撲了個空。待再一回頭,見修羅已鼓起胸膛,四肢抓地,身形越發膨脹。轟然一聲嘶吼破空而出,直沖云霄!
“夜喪!”第五逍遙大聲道。
霎時間,他一個翻云覆雨手,兩掌朝前猛推,只見百尺寒冰拔地而起,縱橫而去,赫然一道冰幕擋住了夜喪的攻擊。可夜喪之聲久久不絕,百林欲毀。雷鼎一個縱越,飛身七八丈,對準第五逍遙的冰幕揮掌擊去。
暗夜森林,星光點點。霍然間,數百道湛藍雷電從雷鼎掌心擊出,環繞著第五逍遙的冰幕飛展開來,雷鳴萬鈞之聲頓時震天動地,林中百物被照得耀藍一片。冰雷兩重天,愈演愈烈。夜喪呼號之力被生生壓了下去。
“雷師!”修羅大驚,不再硬拼,趁著夜喪之力未衰,掉轉方向,奔著森林深處跑去,稍縱即逝。
待夜喪之力完全消除,第五逍遙和雷鼎才收了靈力。
“雷兄,多謝你前來出手相助!”
“五弟,你跟我客氣個啥!”雷鼎身形健壯,圓寸頭,古銅膚色,炯炯有神,一副好漢模樣,粗聲粗氣道。
“都是因為小弟有個朋友碰上了點麻煩,才惹出這番亂子。給大哥添麻煩了。”
“你這說的哪里話!五弟你的哥們兒可不就是我雷鼎的哥們兒嘛!”
“謝大哥了。”
“不過,到底咋回事啊?你哪個朋友,咋就惹上狼族了?”
“我那個朋友以前也和大哥提過,名叫崖青山,是個靈樞。”
原來,崖青山是個游人靈樞,足跡遍布世界各地,只為精進藥學。他和第五逍遙二人年少云游四海時相識,崖青山靈力不高,靈法薄弱,卻是個醫病救人的靈樞奇才,立志要醫天下病,解天下毒。正因為這樣,崖青山經常孤身踏足極境之地,尋百寶草藥,年少熱忱的第五逍遙為他解決過不少麻煩。
后來二人分開,各自行走,各自成家。崖青山為人沉默寡言,不善結交,只有第五逍遙這么一個朋友。雖說分開千里,崖青山也經常托人給第五逍遙捎來他在世界各地尋得的良藥珍草,二人感情深厚。
幾年前,崖青山開始鉆研破解狼毒之法,踏足遼地。不幸妻子中毒,幾年后不治身亡。狼族也視崖青山為眼中釘,必欲除之。崖青山走投無路,這才帶著孤女投奔第五逍遙。若不是為了女兒安危,以崖青山的固執性格,就算死,也不會為朋友帶來麻煩。
雷鼎大為感嘆,與逍遙說定,明天就去看看這位朋友,還囑咐逍遙以后就讓他們父女在村子里安心住下。
“得了,咱邊走邊說,先過去看看那兩個孩子吧。估計都嚇傻了。”雷鼎粗聲道。
兩個男人轉身往身后樹林找去。梵音和雷落看見兩位父親剛才殺伐狠絕的模樣,和平時大相徑庭,早已呆住,大氣不敢出。
“爸爸!”梵音看見父親過來,趕忙從雷落身上跳下來,沖父親跑了過去。她一個彈跳,躥到爸爸身上。第五逍遙抱住了她,笑道:“剛才嚇到了沒?”
看著模樣已變回以往那般、周身寒芒褪去的父親,梵音用小手捏著爸爸的臉,又揪了揪爸爸的鼻子,扒開他的嘴看:“咦,爸爸身上的冰呢?”
“啊!啊!啊!”梵音沖爸爸張圓了小嘴,示意他把嘴張開,讓她看看他剛才不知怎么變化出的利牙尖齒。逍遙被女兒弄得咯咯直笑。
“咋啦,傻小子!嚇著了?”雷鼎對著傻站在一邊的雷落說道。
雷落木訥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大笑道:“可以啊,老爹!”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圓圓的鼻頭算不得秀氣,卻透著一股小男子漢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咧著大嘴一直對父親傻笑。
“怎么說話呢!沒大沒小!”雷鼎捶了雷落的腦袋瓜一拳,緊接著昂首挺胸道,“那當然,也不看你老爹是誰!這十里八鄉,誰不認得你老爹!”
梵音在旁邊聽著那對父子一唱一和,咯咯直樂。
“不是讓你看好小音嗎?誰讓你抱著她跟上來的!”雷鼎突然沖著兒子吼道,嚇了他一大跳。
說到這里,第五逍遙也看向了女兒,俊眸一挑,溫和中帶著責備,嘴角卻是上揚的。其實梵音悄悄跟出來時,第五逍遙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只是那時狼王修羅已在不遠處,第五逍遙不能讓狼獸進村,以免引起騷動,必須把它攔截在村外不遠的森林中。他便沒時間折返回來護送女兒。
“他!”“她!”兩個小孩異口同聲地大叫道,手指著對方。
“臭小子,還敢指著小音!我還不知道你,有熱鬧你能不看!”
“哎喲!”雷落的腦袋瓜又被打了一記!“這雷我可不能一個人頂!”雷落抱著大腦袋哇哇叫著,跑到第五逍遙旁邊。
“是不是你硬要跟來,扭著雷落不放?”逍遙在梵音秀挺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又拍了一旁雷落的腦袋。
梵音探出頭有些抱歉地看著雷落。
“不疼啦!”雷落歡蹦亂跳地跑了出來。
梵音還是看著他。雷落回過頭沖她一樂,她這才又笑了。
四個人回到村里已是半夜,家家戶戶都還安靜地睡著。第五逍遙家的客廳里亮著一盞柔和的橘黃燈,崖青山抱著女兒崖雅站在窗口不停向外望去。崖雅驚慌的小眼神在四處打轉,小手死死捏著爸爸的衣襟。
“爸爸……是狼嗎……是狼來了嗎?”孩子眼眶里有眼淚在打轉,不敢掉下來,不敢哭出聲。狼獸五感通靈,任何塵飛草動都能引起他們的注意。崖雅這些年隨父母躲避災禍,早就被鍛煉得時刻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大氣不喘。
崖青山緊緊抱著女兒。他知道他最重要的朋友正在為自己出生入死,他不能騙她說“沒事,沒事”。
“青山,你過來坐下,我給你們熬了一點紅豆粥,你給崖雅喝一點。這么晚了,孩子不睡,要餓了。”林悅兒從廚房里端出一碗粥,輕聲道。她秀眉微蹙,輕手輕腳去看崖青山懷里嚇得早已面色發青的小崖雅,心疼不已。
崖青山一言不發,像塊石碑立在那里。忽然,他轉過身,對林悅兒道:“嫂子,我這就走了。”
林悅兒一聽,登時嚇出一身汗,趕忙道:“你去哪兒?”
“我這就離開游人村!”崖青山恨道,“去找逍遙!”
“不行!你給我坐下!”林悅兒看勸不住,一把拉住了他,“逍遙一會兒就能回來,你給我老實坐下!”
“我不能害了我兄弟!”
“你給我坐下!”林悅兒話音還沒落,只聽大門吱扭一聲開了。屋里三人齊刷刷往門外看去。第五逍遙扛著梵音,梵音已經騎到了他的肩膀上。父女倆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只聽雷落在大門外吼道:
“小音,我先回去睡覺了啊,明天過來找你玩!”
“你小子會不會小點聲,沒看人家都睡覺了嗎!”雷鼎這一聲怒吼,震得十里八街都聽到了。雷落沖父親翻了個白眼。雷鼎拿粗手指比在嘴前噓了一聲。
“雷大哥來啦,進來喝點粥吧,我剛熬好的,快進來快進來。落兒,你媽媽這個時候肯定還睡著呢,快來阿姨家吃點東西再回去。”林悅兒熱情地招呼著院子外的父子倆,干脆走了出去。
“爸,悅兒姨喊我呢!”雷落高興得很,三步并作兩步跟上了第五逍遙。
“快進來吧,大哥。”逍遙也笑道。
“你這小子,真是。”雷鼎輕斥了一句。跟著肚子咕嚕嚕響了起來,他低頭看看,爽快道:“那我也吃點吧。弟妹,給我也整一碗啊。我們家那個睡得跟啥似的,根本不知道我出來了。”說著,雷鼎大步走來,嘿嘿笑道。
崖青山見到第五逍遙回來,渾身緊繃的神經終于可以稍稍緩解了些。他快步向前,沖口而出道:“逍遙,沒事吧?怎么小音也跟著去了?”
看崖青山面色焦急,第五逍遙趕忙道:“沒事沒事!你放心吧,修羅被我和雷大哥一起打走了。來,我給你們介紹。”說著,第五逍遙給雙方做了簡單的介紹。
“多謝雷大哥了!大恩大德,我崖青山……”說到這兒,一向性情執拗、少言寡語的崖青山哽咽了。他抱著女兒,再難開口。崖雅伸出小手,捂著爸爸的臉,乖乖靠在了他的身上。
“青山老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們秋滿山游人村的事!從今往后,你就給我安心住下,那個姓修的畜生不敢再來!”
“別不同意啊!你不同意,我老雷第一個不同意啊!”還沒等崖青山拒絕,雷鼎已經揮著手拒絕道。
秋滿山游人村,正是第五逍遙一家安居樂業的游人村的村名。彌天大陸之上,像這樣的游人村有很多,他們各自獨立經營著安逸的生活,不屬于任何一個國家的領土范圍。彌天大陸上的人們都是具有靈力的靈能者,但靈力強弱懸殊,大部分百姓都過著普通平常的生活。一部分靈力優越的靈能者會選擇到各自國家的機關軍隊工作,例如軍政部、聆訊部、通信部等。
在這個彌天大陸里,同樣存在著諸多國家和部落,其中最負盛名的三個國家是東菱國、九霄國、西番國,被稱為彌天大陸三巨頭。三個國家領土浩瀚,相隔數千里。東菱、九霄分別在東西兩半球,西番從西半球東部橫跨到東半球。
千百年來,不少國家的人們各自出行,脫離原有國籍,與志同道合的親人朋友相聚在一起,來到世外桃源生活,組建了一個又一個游人村。不受他國干政,不參加種族斗爭,立場中立,自給自足,逍遙自在。秋滿山游人村就是眾多游人村中的一個,名字樸實,指的就是村外秋滿山。這里到了秋季,落葉如金,美不勝收。
“放心吧青山,安心住下。有我和雷大哥在,你踏踏實實就好。”逍遙也笑應道。
這時一只小手抓住了崖雅涼透了的小手,崖雅緊張地回過頭來,她還在爸爸懷里。只見梵音踮著腳,抬著頭,拉著她的手道:“你別怕,有我呢。”
小崖雅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手心兒也熱乎起來。
“以后,你和小音都由我罩著,啥都不用怕!”雷落坐在餐桌旁,一邊吸溜著紅豆粥,一邊大聲道,“喏,快吃吧,粥都涼了。”雷落比梵音大兩歲,今年十歲了,個頭卻和梵音差不多高。他從椅子上跳下來,捧著粥碗,舉過頭頂,想遞給崖青山。
崖青山低著頭,看著眼前兩個擁有赤忱之心的孩子,落下淚來,溫聲道:“謝謝。”夜深了,崖青山父女和雷鼎父子各自離開。第五逍遙把女兒抱回了房間,坐在她旁邊,等她睡熟了才走。今天這一遭,雖說女兒無礙,但這是梵音長這么大以來,第一次見到異族入侵,還是當今彌天大陸之上第一兇族狼獸的首領狼王修羅。單是他異于熊虎猛獸的偌大身軀,就足以威懾世人。
狼族不僅是兇獸,更是靈獸。強大靈力和筋骨與生俱來,甚至不用后天修煉就已經得到。他們世代修習了人語,對人的習性也是知之甚多。狼王修羅一族對人語的掌握更是爐火純青。
第五逍遙走出女兒房間,面色稍凝。今日和狼王一戰,雖說是狼王修羅掃興而歸,可第五逍遙看得清楚,修羅的靈力絕非今日所展示。他遇強敵,不愿死斗,更不愿靈力盡顯。即便修羅知道,崖青山就在這個小小的游人村內,也不肯多冒險一步。心思之沉靜,可見一斑。
此時,狼王修羅已經越過秋滿山,一路向東南走,準備越過東菱國南部水域,再往東北四千里,到達狼族領地——遼地。他一路潛行一路憤罵:“第五逍遙算個什么東西,敢壞我的事!沒了九霄軍政部做靠山,他姓第五的還敢這么囂張!有了個雷師相助,以為如虎添翼?臭蟲!”狼族辱罵人類的卑賤身軀為“臭蟲”,人類在他們眼里就猶如一只賤命臭蟲般,可輕易被蹍死。
可他們越是這般夸張地貶損人類,越是無法掩蓋人類是他們狼族的眼中釘肉中刺這一事實。人類住著他們瞧不起的“臭蟲窩”,那窩里布置得花花綠綠,有床有桌,連吃個飯也要用“食盆”,和家狗用的一樣。他們有衣有鞋,有歌有田。他們做著一切狼族身為狼獸不屑一顧的多余的“蠢事”。可這些蠢事不知為何,莫名讓號稱第一兇族的狼獸大為不爽!
修羅一路向東南,如果他不南下越海,直接往東北方向奔去,會省下大半時間,到達遼地。然而,他沒辦法那樣做。再往東一千里就是東菱國國界,那里士兵崗哨甚嚴,他一個狼獸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踏足人類國土的。想到這里,修羅又是一陣盛怒。
忽而,修羅停下急奔腳步,狼爪輕揮,一棵枯樹枝被他從爪縫中甩了出來,飄悠悠懸到半空。枯樹枝瞬間展開,葉片像破敗黑黃的枯葉蝶一般,上面慢慢浮現出一行墨跡歪斜的字:你遞的消息我收到了,人已抓到,為我所用。作為酬勞,我會幫你得到你想要的,但你要把那塊石頭找到才行。
修羅看著枯葉蝶上傳遞過來的信息,墨綠瑩亮的狼瞳一閃,映著月光,射出幽冥之光,竊竊道:“那人真的為他所用了!”他的神情漸漸興奮起來。
“這樣說來我不用著急北上了。”修羅喜不自勝,掉轉狼頭,威風赫赫地往西南方向奔去,“第五逍遙,你也給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