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地球上的梵音只有十七歲,殘缺的記憶讓她時暈時醒。然而,一切記憶都在她身體里悄然無息地生長著,一絲一毫,慢慢恢復。那一年,在東菱,在新年的晚宴上,北唐北冥十七歲,第五梵音十九歲。
話說那一日,北冥從北境返回菱都參加新年晚宴,梵音正打算拉著他去給他找點熱乎的吃食暖暖胃,姬菱霄從背后叫住了他。
“北冥哥哥。”一個嬌柔的聲音在北冥和梵音身后響起。隨著姬菱霄和北冥簡短的對話,梵音想起姬菱霄剛才對自己毫不遮掩地道出想念北冥的心情,她便覺著自己不方便待在這里礙著他們說話,先前拉著北冥的手也早就放開。梵音悄然撤步,身法迅捷,恍若魅影。
“北冥哥哥,你好久沒回來,我都想……”姬菱霄繼續說道,并不在乎梵音的存在。正在她身體稍撤之時,一只閃影簌簌的手瞬間拉住了梵音的去勢,對方動作之快,竟連梵音的鷹眼也未看清,使得她踉蹌站住。幸得她身法好,不然這一撤一拉間,她定然要撞到北冥身上。梵音怔在那里,還未來得及開口。
“你要去哪兒?”北冥轉頭問向被自己拉住手腕的梵音,語氣淡淡。
梵音怔怔看著北冥,語塞道:“我?我去給你找點吃的。”“那為什么不和我一起?”北冥繼續著他的話題。梵音愣在當下看著他,乖乖道:“你不是要和姬小姐說話嗎?我就先走開一下。”樣子像個被北冥質問的部下,一絲不茍,認認真真。看著梵音一臉聽話的樣子,北冥手上的力道稍稍輕了些,但沒打算放開。梵音則是完全不在狀況,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想著要回避一下的。
北冥這時才回過身,看向站在他對面的姬菱霄說道“:姬小姐找我有事嗎?”
姬菱霄完全沒想到自己剛才被晾在了一邊,她看著北冥和梵音,要說的話生生被忽略掉了,面子都冷掉一半,可她還是笑盈盈地開了口:“北冥哥哥好久都沒回來了,菱霄都好久沒見到哥哥了,菱霄都想哥哥了。”姬菱霄翻轉著媚眼兒,嬌羞地看著北冥,情意溢于言表。
梵音呆在當下,心里只迸出一個念頭,那就是:“我得趕緊回避!”她迅速扭動著被北冥攥住的手腕,只覺北冥手心突然加力,攥得更死了。梵音頓時有些不高興,心里想著:這是要干什么?你們哥哥妹妹間的事,我杵在這里算干什么的!我又沒興趣聽你們哥哥妹妹間的話!我又不是你們的哥哥妹妹!即便是姐姐,現在也不方便啊!梵音心里亂糟糟的,面上倒還算平靜。
“謝謝。”在聽到姬菱霄毫不避諱地說出想念自己后,北冥寥寥回道。
謝謝?什么謝謝?空氣驟然凝住。隨著北冥這兩個不痛不癢的字清晰地說了出來,不要說姬菱霄,就連梵音也是一時蒙在原地,她怪異地看著北冥,心想:“謝謝,謝什么?這個家伙心里想什么呢?”盯了他一會兒,梵音方覺不妥,趕緊又看向別處。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們先走了。”在這冷得要凍住的時候,北冥又開了口。
“哥哥這段日子都會待在菱都了吧?”姬菱霄好像絲毫不在意北冥剛才這般冷漠的態度,從容道。
“應該是。”
“那我可以去找哥哥玩了。”姬菱霄頓時喜上眉梢。
“軍政部工作繁忙。”
“我又沒說去軍政部找哥哥,我可以等哥哥不忙的時候,不在軍政部的時候找你呀,你總有要回家的時候吧。這樣我也可以去看看曉風阿姨了,哥哥不在的時候,我自己總不好打擾阿姨。難不成哥哥不想我去?”姬菱霄打斷了北冥的話,自己連珠炮似的說著,最后竟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
“沒有,只是我平日比較忙,回家多數就是休息。”
“那我就在一旁陪著你,不說話還不行?”姬菱霄嬌嗔道。
“好。”北冥應道。
姬菱霄萬沒想到北冥會這般痛快地答應,心里先是一怔,后又得意起來。這些年她傾慕北冥,早就時時刻刻注意著他,對他的脾氣秉性自然了若指掌。北冥平日話不多說,不像他弟弟天闊好相處,所以她也只得這樣賣乖纏著北冥,不然他永遠只會做他自己的事,鮮少在意外人。
誰知北冥現在想的是如果不痛快應了她,還不知她要和自己扯東扯西聊到什么時候。
“北冥哥哥,我現在陪你去吃東西好不好?”說著,姬菱霄開心地往北冥身前走來,看樣子要拉他的手臂。
北冥帶著梵音稍稍側身,說道:“我和梵音單獨還有話說,就不麻煩你了。謝謝,新年快樂。我們先走了。”話落,北冥禮貌地向姬菱霄點點頭,轉身離開。姬菱霄被晾在了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狠狠跺了一腳,才轉身離開,往正廳走去。
北冥拉著梵音的手腕一直沒有松開,梵音也憑他拉著沒有說話,其實她是忘了北冥還拉著自己,自顧自心里攪擾著。北冥拉著梵音走了一段,見她不說話,便停了下來,松開了手。
“怎么不說話?”北冥低頭看著梵音。梵音的腦子還在轉著圈圈,沒聽進去。北冥又問了一句:“怎么不說話?”梵音木訥地站在一旁,平日里她除了軍政部還是軍政部,再沒別的事可做可想,今天這一出,她的腦袋有些吃不消了,不知自己在悶著什么還是氣著什么。看見北冥和她說話,她仍舊沒有接茬,也不想說。
“我在和你說話呢,看到了嗎?”北冥平平淡淡地問著,好像不曾發生什么。
“我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得到!”梵音看見北冥若無其事的臉,瞬間來了氣。梵音從來不曾這樣和北冥說話,冷不丁的一句把北冥嗆在了一邊。
剛才還稀松平常的北冥瞬間抖擻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梵音顯然在找茬,仰著臉看著北冥。“我以為你沒注意到我說話,所以多問了一句。”北冥解釋道。
梵音哼了一聲,她平日不喜歡別人區別對待自己。北冥看見梵音這樣,頓時后背寒意四起,抱歉道“:我沒有,我……”
“餓了沒有!”
“啊?”
“我問你餓了沒有?”看見北冥歉疚的模樣,梵音努力收了不善的態度,緩下聲道。
“餓了。”
“我帶你去找吃的,去那邊吧,那邊人多,東西肯定都是剛做好的、熱乎的。”梵音獨自決定著。
北冥看著她,應了聲:“好。”
“那走吧。”梵音走在北冥前面,沒再看他。
“走那么快干嗎?”
“晚了就沒了。”梵音隨口應道。
“還在生我氣?”
“沒有。”
“我不喜歡姬菱霄。”
“啊?”梵音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
“我說,我不喜歡姬菱霄。”北冥看著梵音的眼睛,鄭重道。
梵音沒有想到北冥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她愣在原地,看著他。忽然,她舉起雙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好像自己能聽見一樣,嗔道:“那是你們兩個自己的事情,和我沒關系,我可什么都沒聽到啊。”
“我的事情沒有什么是你不可以知道的。”北冥上去就扶住梵音的手臂。
梵音無措,趕忙道:“行了行了。”她慌張地看著周圍的人,還好沒什么人注意他們,大家都在成群結隊地玩著。
“所以你要給我聽清楚,我不喜……”還沒等北冥說話,梵音嗖的一下沖到北冥面前用手心捂住了他的嘴,還比著一根手指在自己嘴巴,拈著聲音,蹙眉嚴肅道:“我知道了,我聽到了,不用再說第二遍。這里這么多人,說這個不好。”她還是習慣和普通人一樣,常說“聽到了”。說完瞪著眼睛看著北冥,等待他的確認。北冥點點頭,梵音這才趕忙收回手。
“我只是不想你誤會我。”
“我沒誤會你,我只是覺得那是你們兩個人的私事,我當時不好站在旁邊,你不應該強留下我。”梵音中肯地說著。
“我和她沒有私事。”北冥板起臉來,“我剛才之所以同意她去找我,是因為如果我不這樣說,她一定會一直糾纏下去。我沒那個閑情陪她說話,所以才應下的。”
梵音顯然不知道北冥是這番用意,過了片刻才勉強道:“這樣啊。”
“是的,所以不管是因為什么,我都不想你再為這些無謂的事與我生氣了。至于剛才我留你在我身邊,我就是想留你在我身邊。如果這讓你不自在,那下次我和你一起走就好了。”北冥認真地看著梵音說道。
梵音看著北冥,看著他一臉嚴肅的樣子,一時語塞,半晌才不好意思道:“我,我沒有生氣。”
“你那個樣子還不算生氣?”
梵音頓時被北冥質問得沒了脾氣,倒是自己不應該了一樣。夜光下,兩人四目相對,梵音把眼神瞥到一邊,忽又道:
“那你現在到底要不要吃東西了,‘北冥哥哥’?”梵音突然挑起清透的杏核眼,故意哄北冥開心道。每次見北冥嚴肅,梵音就很局促,正巧今天她學了個新詞,準備緩解一下氣氛。
“北冥哥哥。”梵音又玩笑地叫了他一聲,說完自己吐了吐小舌頭,聳了聳肩膀。北冥被她逗笑了,柔聲道:“梵音妹妹。”“胡說!叫姐姐!”梵音嗔道,眉毛也皺了起來,“沒大沒小!”話不過兩秒,只見她菱角般的小嘴向上翹了起來,北冥也隨著笑得開心。
“看來你還挺喜歡北冥哥哥這個稱呼嘛。”梵音打趣道。
“之前很反感,但是聽你這么一叫,是不錯,以后你就這樣叫我吧。”
“呸,臭小子,叫姐姐!”
“想得美。”
“我看你這次出去一趟,別的沒長進,這嘴皮子倒是練得和天闊一樣溜了。”梵音甜甜地笑著。
兩人嬉鬧著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慢悠悠往熱食的鋪面走去。穿過金絲絨面橘子燈籠海,人也多了起來,不少人認出了北冥,更有一大半人不識得他。北冥平日鮮少在國正廳露面,又經常去都城外的三大軍政分部勘察,留在菱都的時間自然就少,各司職部長以下的官員都不曾有太多機會見到他。
“那個年輕的男孩兒是誰啊?”有些女孩站在一旁悄聲問道。
“不知道啊,以前沒見過,站在他旁邊的是第五部長吧。”
“那個男孩長得可真俊啊。”有些女孩臉紅著說道。然而在看到北冥后,她們趕忙又把眼神移了去,像是有些怕他。
“長得可真帥啊,以前在軍政部也沒見過這位指揮官啊,是第五部長的屬下嗎?”一個膽子大的女孩道。
“不是吧,那不是冷隊長。”女孩小聲道。
“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冷隊長,可是他是誰呢?我可以上去和他說話嗎?”大膽的女孩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沒看他在和第五部長說話嗎?怎么過去?”朋友拉著她的手道,有些膽怯,眼睛卻時不時偷偷瞟向北冥,下一秒又趕緊躲了回來。
“我待會兒可以邀請他跳舞吧,反正第五部長也不會去跳舞的。”大膽女孩道。
“他到底是誰啊?”有些不常參加晚宴的各部門年輕女孩嘰嘰喳喳興奮地討論著。
北冥目不斜視地走著,旁邊的梵音輕輕咳嗽了一聲:“咳咳。”眉開眼笑,她的眼睛水靈得像星星。
“怎么了?你笑什么?”北冥道。
“沒什么。”梵音自己還在一旁樂著,北冥蹙了下眉毛,問道:“怎么了?”梵音笑著說:“你知道她們為什么不認得你嗎?”“為何要認得我?”梵音還在笑,笑得北冥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呀?”
“她們認得我,卻不認得你,你說為什么呀?”梵音打趣道。
北冥稍想了一下道:“都是女孩,所以認得你?”
“不是因為這個,不是因為這個。”梵音忙擺手道。“不是因為這個?那是因為什么?”北冥低著頭,側臉看著梵音,看著她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奇怪極了。“是因為你長高了。”梵音一說完,哈哈哈地樂出聲來,“你以前還是個小不點。”她用手比畫著北冥的身高,剛認識時兩人差不多一般高。
“現在一年比一年高,都已經超過冷羿了,這張臉也變了。”梵音又把手抬高了許多,夠著北冥的頭頂,她自己的個子現在勉強只過北冥的下巴。梵音只覺得拿北冥這種不茍言笑的人開玩笑很是有趣,兀自在那兒高興,沒發覺北冥正在用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看著她。
“是啊,她們認識你是因為你這些年都沒有長個子,還是個小不點。”北冥說完,淡淡地看著梵音。梵音正笑得高興,聽他這么一說,立馬回過頭來,板著臉說:“討厭!”現在輪到北冥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而且笑的聲音一點都不收斂,笑得梵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一個靈樞司的年輕女孩向北冥的方向沖了過來。正是剛才膽子最大,說要邀請北冥跳舞的女孩。她先是對著梵音禮貌道“:第五部長好。”
“你好。”梵音點了點頭。
隨即,女孩轉過頭大膽地看向北冥,俏美地說道:“你好……”然而話到一半,女孩猛然噎住了。
只見北冥目視著前方,似乎沒有察覺或在意她的到來。一股強烈的距離感瞬間隔斷了女孩的勇氣。
忽而,女孩身后有一人喊道:“好久不見了,本部長。”說話的正是靈樞司一分部部長林聰,他恰好和屬下在這邊閑聊。
“林部長。”北冥道。
“第五部長也在啊。”林聰道。
“您好。”梵音道。
“您兩位還有事我就不打擾了,我屬下莽撞,您別見怪。”林聰說話客氣。他心思甚微,知北冥不喜社交,便不打擾。
“哪里,您言重了。”北冥道。
說完,林聰給屬下使了個眼神。女孩有些不舍地離開,再回頭看北冥時嘆了口氣。原看著他與梵音閑話時和顏悅色,誰知生人靠近,卻全然不一,只覺相隔千里,拒人之外。
“本部長……”在北冥走后,身后的人們才緩緩道,語氣已然變得禮重有加,不敢輕言。他走開后好久,女孩還望著他的背影,和旁邊的許多女孩一樣。
梵音笑瞇瞇地往前走著。“干嗎呢?還在笑。”北冥問道。“沒什么。”梵音說著,她想著剛才那個女孩的模樣,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姬菱霄,想起了北冥沒回來前姬菱霄和自己說過的話。
姬菱霄看似扭捏地不讓梵音告訴北冥她想他,可轉過頭來又當著自己的面毫不遮掩地對北冥親口說了同樣的話。像姬菱霄這般翻來覆去的心思,還真沒有剛才那個女孩來得直接。梵音平時雖不想這些個女孩家的事情,可她畢竟心思敏捷,細致聰穎,有些事三下兩下也就想明白了。
梵音回過頭道:“沒想到我們本部長原來這么受歡迎呢。前有姬小姐,后有仰慕者。看來軍政部第一美男子的稱號該換人了,冷羿是坐不住了。”梵音樂滋滋道。
北冥在聽到“姬菱霄”三個字后,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繼續往前走著。他今天十分不愿意再聽到任何有關他和不相干的女孩的話題。梵音正拿他打趣得得意,全然不知北冥現在所想,可她還惦記著北冥的肚子,于是跟在他身邊道:“我去給你拿點糕點?”北冥沒有說話,梵音又道:“你想吃什么味道的,松子的,麻薯的,還是青果的?”北冥繼續往前走,梵音大聲道:“那我去給你拿洋蔥味道的。”她故意這樣說,因為北冥最不喜歡洋蔥。“我不要,我要青果的。”北冥終于開了口。“說晚了,沒有了。”隨即,梵音先他一步走進糕點鋪位,那里有很多人,多得北冥不會想進去。
梵音一邊拿吃的,一邊想:這個家伙,年紀漸長,脾氣也漸長,隨便和他開個玩笑都不行。其實北冥只在梵音面前才這樣,像個大男孩一樣偶爾“鬧脾氣”。而梵音平日哪里會哄人,只有對著北冥,她整個人才柔軟起來。
北冥站在鋪面外等著梵音,想著剛才梵音對他說過的話。她拒絕在這人聲喧鬧的地方聽他說他與姬菱霄的事情,當時他著急解釋也沒管那么多,現在想來梵音說得也對,不過解釋清楚后終歸自己心里踏實。轉念又一想:是啊,現在還不是和她說這些的時候,她的心還沒辦法裝下那么多事,她平時連自己都顧不得多想一下,何況我呢。北冥悠悠想著自己的心事,不覺出了神。
“想什么呢?我給你拿了一碗黑米粥,一個肉松團子。”梵音在北冥眼前說著話,手里端著凈是給他拿的吃食。她抬頭看著北冥,發覺他想事情想得正出神。北冥低頭看著她,剛才還不安的一顆心慢慢放松了下來,他知道她對自己很好。
北冥道:“沒什么。”順手拿過梵音手里的粥碗,輕輕吹了吹,一股腦兒喝了下去,然后反手一送,把粥碗凌空擲到了回收餐食的桌面上,不偏不倚。
“哎,”梵音想出聲制止,可北冥已經喝完了,“你喝那么快干什么呢,燙不燙啊?”“不燙,剛好。”話沒說完,北冥又接過梵音手上用油紙包的飯團子,三下兩下就咽了下去。“你吃那么快干什么?”梵音道,“真餓了對吧?那我再給你拿點。”說罷梵音轉頭就要回去,北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道:“不用,飽了。”說著他帶梵音走出了人群。“吃那么快,還說飽了,真不餓了?”梵音在北冥身側問道。
“真不餓了。”北冥道。
北冥悠閑地往前走著,手已松開了梵音的手腕。兩人漫無目的地在庭院里走著,偶爾看看火焰術士的戲法,北冥和梵音都不會用火之靈法;時不時又猜猜燈謎,他倆猜字猜詞的本事也不好;擺歌弄舞的梵音也不會,北冥便壓根兒不往那邊走。
跟在北冥身邊,梵音整個腦子都是放空的,只管跟著他走,優哉游哉的,很舒服。突然,梵音想起一件事情。本來沒見到北冥前她就想去看看的,只是中途被打斷了,現在想了起來,她趕忙道“:你還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什么?”北冥問道。
“我是說你要不要找賀拔他們再喝些東西去,我想先去別處看一下。”
“去哪兒?”
“我就是隨便看看,找個人。”
“找誰?我不能和你一起嗎?”
梵音想了一下“:可以倒是可以,不過,你別亂想啊,我只是去看看。”
北冥完全摸不著頭腦梵音要干什么,不過她剛才那一句明顯是要把自己支開:“我能亂想什么?”
“總之你別亂想就對了,那樣我就帶著你一起去。”
“我不亂想,走吧。”
“等等,我先看看他在哪兒。”話落,梵音瞬間幻出三枚凌鏡,繞在自己頭頂,眨眼工夫又收了兩枚,開口道:“看見了,走吧。”梵音幻用凌鏡的靈法已經爐火純青,就連北冥這樣比她靈法高出許多的人,也是看不清她是如何辦到的,普通人更別想發現這個大秘密了。
兩人穿過庭院,回到正廳附近的回廊上,那里自然也是張燈結彩,人流不息。梵音停下腳步,抬眼看了過去,一個玉樹臨風的男人正站在回廊邊獨自飲啜,沒與旁人搭話,周圍也凈是些不認識的人。
梵音停在不遠處,看著他,時不時地往廳內看去。
“你在看誰?”北冥問道。
“冷羿。”
只見原本去哪兒都無所謂的北冥聽見冷羿這個名字后就不再那般悠閑,順著梵音的目光看了過去,發現冷羿正背對著大廳獨自喝著酒。一個大男人對另一個大男人自然毫無興趣,看了一眼北冥便不再多瞧,回過頭看向梵音。誰料梵音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冷羿,這讓北冥心里瞬間不是滋味起來。
“你來看他干什么?”
“看看他在干什么,有沒有和人跳舞或者說話。”梵音答著,眼睛沒有看過來,還是望著冷羿。北冥雖對冷羿沒興趣,可也知道他是軍政部出了名的美男子。“你說冷羿長得好看不好看?”梵音不假思索地問了出來,她現在的心思完全就是在看親哥哥一般,哪里顧忌自己說的話在外人耳里是不是妥當。
北冥被這一問,心里不爽,卻也照實答了:“軍政部出了名的美男子,能不好看嗎?”語氣寡淡無味。
“你也覺著,是吧?”梵音說著,喜上眉梢,跟自己被夸了一樣高興,“那你說他的女人緣怎么樣?”梵音饒有興致地繼續問著。她從冷徹那里得知冷羿是自己的哥哥以后還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現在北冥站在一旁,就忍不住想和他多探究一下自己的哥哥。
“我怎么知道?”北冥不滿地說著,而梵音完全沒有在乎他的語氣和表情,仍舊看著冷羿,自然不知道北冥已經不太高興了。
“你沒注意過嗎,每次參加宴會或者什么的,就有不少女孩來和冷羿搭話啊,你沒看見過嗎?”梵音自從到了這里第一次轉過頭看向北冥,而且還是質問的口吻。“我注意他干什么?”北冥不滿的情緒幾乎要溢出表面。“這樣啊。”梵音竟毫無察覺,又轉回頭去,北冥盯著她的背影。“賀拔都注意到了,那肯定沒錯,冷羿就是討女孩子喜歡。”梵音篤定道。
“那你說,冷羿為什么不交女朋友?他也不小了,可是自打我來了軍政部就沒看到他交往過女孩子,是不是?”梵音問道,其實她根本沒看見過任何人交往過什么男女朋友,她沒留意過那些,只是說到冷羿就順口提了。“你從小在軍政部,你有沒有看到過?”梵音說了半天終于正眼看了北冥一次,還是因為冷羿。
“沒有!”北冥頓聲道。身邊剛好走過來禮儀部的人,那女孩手里端著托盤,上面擺著不一樣的酒飲,北冥順手拿了最烈的一杯白酒,一干而盡。沒等禮儀部的女孩錯眼,他已經把空酒杯放回原處,又拿了一杯。女孩看著北冥的臉,猶豫了一下沒有離開,見他沒有回頭的意思,最后還是不舍地走了。
“你猜他為什么沒有交女朋友,會不會是因為……”梵音繼續自說自話,完全沒留意北冥已經生氣了。
“你那么在乎他?”北冥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沉聲道。
梵音不識趣地點了點頭,眼神始終沒離開冷羿。
北冥此時面色陰沉,重重問道:“為什么!”北冥說話的聲音不大,周圍的人也根本聽不見,可是梵音聽到這一句還是猛地回過身來。她突然感覺到北冥壓制般的靈力撲向自己,那靈力控制得分毫不差,霍地攥住自己一人,不礙旁的。
梵音看見北冥這個樣子,瞬間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敢回避,脫口而出:“他像我爸……”
“噗!”北冥聽到這里險些把自己剛喝下的整杯烈酒吐出來,狂咳不止。梵音站在一邊不敢動,她想著北冥生氣肯定是因為自己窺探別人**。
“他,他像……你……”北冥結巴道。
“他像我爸爸。”梵音說道。北冥看著她,語氣也變得緩和下來:“他像第五叔叔?”“嗯。”梵音應著。“他年紀看上去不顯大啊……”北冥暈乎乎道。梵音聽著,笑了出來:“我說的不是這個。”她又看著冷羿,說道,“我是說他的樣貌和性格有些像我父親,倒也不全是。”
“第五叔叔長得可真好啊。”北冥有些詞不達意,他剛才沒收斂,對梵音發了脾氣,心中還在忐忑,不過還好她沒有在意。
“我爸爸是長得很好看的,不過單論長相,冷羿和他倒不是很像。冷羿長得更美些,大概是像他媽媽吧。”梵音自說自話,她總覺著冷羿長得過于美俏,真有五分女孩眉眼。北冥在一邊聽著,她轉過頭來,看向北冥:“要說長相,我父親更像你這種類型。”北冥看著她,沒想到梵音會這樣形容自己,“你們長得都好俊俏。”她瞇起眼睛看著北冥,笑得像個糖果,毫不避諱,北冥被她看得癡了,“不過,你和我爸爸的性格不太一樣,你比他嚴肅好多,冷羿更像些。”
“這樣啊。”北冥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你別生氣了。”梵音小聲道。
“我沒有啊,我沒有……”北冥心虛道。
“你剛才不是在生我的氣嗎?”梵音低著頭,“我不應該這樣……但是我沒有要特別偷看他的意思,我只是……”她還在保持認錯的態度。
北冥趕忙道:“我沒有我沒有,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是我弄錯了。你別生我氣就好。”
“這樣嗎,你不怪我了?”梵音抬起頭試探地看著北冥。“我沒有,你別生我氣就好。”北冥連連道。“那你別兇巴巴地對我了。”梵音道,以前她這個撒嬌的模樣只對著爸爸媽媽才做得出來,現在不知不覺對著北冥也做了出來。
看著梵音這般模樣,北冥哪里還會說一個“不”字:“我不兇你,我沒有。對不起,我再不這樣了。”
“那就好了。”梵音道,“那我能再去看看他嗎?”梵音像個孩子似的在征求北冥的同意。
“還看冷羿?”他心里想著,難不成她真的喜歡冷羿,不覺心里涼透大半。但他也沒有權利阻止梵音,還是咬牙開了口“:可以。”
“咱們先去看看扶搖姐。”梵音眼珠一轉,笑了。
“扶搖姐?”北冥詫異。
說著,梵音和北冥進了正廳,在人群嬉鬧中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站著,正好可以看到跳舞的圓場。不少男孩女孩都在場中,現在正是一首圓舞曲,場中人們舞姿優雅,快慢相宜。南扶搖卻不在。
“你找扶搖姐做什么?”北冥不解道。
“之前你說你對冷羿不了解,但是扶搖姐你總是熟的。”梵音說著,北冥點點頭。“扶搖姐性格爽朗,喜歡熱鬧,總會與你喝兩杯,對不對?”北冥贊同。“人呢,又是個大美人,喜歡她的人早就排至巷尾了。”
“有那么夸張嗎?”北冥說道。
“當然有了,你看不出這場上多少人想邀請扶搖姐姐跳舞嗎?”北冥的心思從不放在這些事上,哪里會注意。
“不過這場上確實還有一個人和扶搖姐一樣受歡迎,可是……”梵音從凌鏡里看到很多男士的目光還投向一個地方。
“可是什么?”北冥問道。
“可是這個人怕是比扶搖姐還難請些。”
“誰?”北冥隨口一問。只見梵音突然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默默走到他左邊,一會兒又慢慢走到他右邊,不時又拐了個彎兒,到他身后去拿點飲料。“你在干嗎?”北冥問道。“別回頭看我。”北冥剛想看向梵音就被她在身后阻止了。“為什么?”“我在看一個人。”“誰?”
“莫副總司。”
北冥聽完梵音的話,目光往主賓席上看去。果然,莫多莉坐在那邊,她正向北冥這個方向看來,兩人目光交錯之際,莫多莉轉頭看向了跳舞的人群。梵音站在北冥身后一時無言。
“你在干嗎?”北冥問道。
“沒什么。”梵音從后面走了過來。
“你剛才說誰比扶搖姐難請?”北冥也不禁好奇道。
“莫副總司。”
“她?”
“你們也很熟悉了吧?”梵音問著。
“熟悉談不上,但是我當部長時她已經是禮儀部的副總司了,花婆很器重她,公共場合我偶爾會遇到她。”莫多莉比北冥大了整整十二歲,但她相貌妖嬈明艷,完全顯不出年紀。要說五年前北冥十二歲,和她站在一起還像個孩子,可現在十七歲的北冥與其并肩就幾乎看不出年齡的差別了,加之北冥任職甚早,對這些總司部長只當同僚,少有輩分之別,唯一有的便是花婆。
“這樣啊。”梵音道。
“怎么了?”
“沒什么。”梵音正在懷疑自己剛才是否看錯了,她一向對自己的眼力十分篤定,對她來說,這雙眼睛遠比一切都可靠。
“那你剛才轉來轉去看什么呢?”北冥說道。
“你怎么知道?”梵音張大著眼睛看向北冥。北冥笑笑:“你什么樣子我會不知道嗎?”北冥平時少見梵音這樣認真地觀察一件事情,照理說她隨便一瞥就知分曉了。
“我覺著莫副總司剛才在看你。”梵音道。
“我?看我干什么?”
“不知道。”梵音話落,收了凌鏡。她方才覺得有一道熾烈的目光向他們這邊看來,而這看過來的人就是莫多莉,可當梵音再次確認時,那道目光消失了。
為了弄清楚冷羿的事,她今天無意間看到了很多“閑事”,想來與她無關,唯獨這個莫多莉讓梵音忍不住在北冥身邊換了好幾次位置,看看那人是否真的在看北冥。不知怎的,梵音心里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按說剛才的姬菱霄、靈樞司的美麗女孩,還有沿路過來這許多仰慕北冥的目光都未曾讓她在意,唯這莫多莉實在與人不同,她當真是個出類拔萃、萬里挑一的主兒。不僅如此,她身上有著別具一格的魅力吸引著周圍的人,不要說男士們對她青睞有加,就連梵音自己也十分欣賞這個副總司。
在外人眼中,莫多莉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可偏偏梵音覺著她身上那般“肆無忌憚”的樣子最是讓人中意。許多年前的她性子與莫多莉有些相似。梵音雖不是個嫵媚的女孩,可也是個灑脫的性子,然而這些年她自知自己早已換了模樣,這內心事又能與何人說呢,只憑她一人慢慢習慣罷了。
“你覺得莫副總司是個怎樣的人?”梵音忍不住開口問了北冥,她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對方的。
北冥被問得莫名,自然不知道梵音心里所想,照實說道:“雖然我和她交道不多,不過就行事作風來說,我很欣賞,是個干脆利落的人。怎么了?”“很欣賞嗎?”梵音心里默念著。
“你今天怎么難得關心起別人的事了?冷羿、扶搖、莫多莉,看到的人還真不少呢。”北冥閑來無事說道。
梵音頓時覺得尷尬起來,心中的念頭一下被北冥說沒了:“我那個,我就是關心一下下屬。”
“你很關心冷羿?”現在換作北冥目光熾烈地看著梵音了,而梵音沒想到北冥會問得這么直接。她心想先不要露出馬腳,先不讓人們知道她和冷羿的關系,這樣她才能旁觀者清,冷羿也不會“有所防范”。對于冷徹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女孩,梵音實在很感興趣。
“我這不是看他老大不小的了,條件也不錯,該是找個女朋友的時候了嘛。”梵音倒是心懷坦蕩。
“這是他的私事!”北冥面色難看,沒好氣道。梵音耷拉著腦袋,覺得很尷尬,心想北冥一定是覺得自己很“八婆”。
梵音眼睛一瞄,看到不遠處有送酒水的禮儀員,纖手一張,兩個酒杯瞬間握在她手。她遞了一杯給北冥,想緩解尷尬,剩下一杯自己咕嘟咕嘟喝了。
“我不喝!”北冥沒有接過杯子。
“哦……”梵音看著自己手上的“水杯”,張口就往自己嘴里送。北冥反手扣住杯口說道:“這杯是酒。”
“啊!是嗎?我沒看清。”梵音尷尬道,“那還是給你吧。”隨即擠出一個笑容。北冥接過酒杯,沒有說話,看著廳里人們唱著歌,跳著舞。梵音站在一旁冷了場,想了半天,小聲道:“你說,”她停頓了一下,心想這種事偷偷問問北冥也是可以的,“冷羿和扶搖姐,好不好?”到后面幾個字時,梵音幾乎沒發出聲音。
北冥怎會想到梵音會這么問,疑惑地回過頭來,心里剛才的郁悶一下子輕了幾許。
“他們兩個?”
“嗯,”梵音輕輕點點頭,她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對勁,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問問北冥意見“,你說他們兩個看上去是不是很配?”梵音邊說邊高興起來。
“原來你是這么想的。”北冥道。
“你小聲點,我就是這么一說,你別那么大聲。”梵音緊張地忙擺手。“我沒大聲,你別緊張。”北冥看著梵音著急忙慌的樣子實在可愛。“我沒緊張,我哪里緊張了,我就是說說。”梵音的聲音趕緊又小了下去,“我就是覺得他倆挺好的。”
“沒看出來啊。”北冥道。
“沒看出來嗎?你沒看出來嗎?”聽北冥這么一說,梵音立馬精神起來,“那是我自己看錯了?不應該啊。”梵音自己在一旁小聲嘀咕,準備趁南扶搖留在菱都這段日子好好觀察一下這二人。北冥覺著在廳里待得無聊,便和梵音一起走了出去。
正當梵音跟在北冥身側向外走時,猛地,她看向北冥手腕,出聲道:“你手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