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見涂鳶等人走遠,一手拎起兩個麻布口袋就往孩子身邊走去。
“涂鳶怎么跟見了鬼一樣就跑了?”她的腦子此刻飛速轉著。幼熊、救命、九霄、戚家,沒有一個不讓她頭疼的,自己平時明明是不愛管閑事的,她獨自磨叨著。
四只熊崽在她手中好像棉花一樣。孩子們焦急地等待著,伸長了脖子巴巴地盼著她回來。朵兒第一個看見她從林子里往回走,高興地跳起來,大喊著:
“梵音姐姐!梵音姐姐!梵音姐姐回來啦!”剛剛的事情顯然沒有把她嚇到。
小胖子沒開口,人先跑了出去,也顧不上梵音交代的讓他們等在原地了。他邊跑邊哭,擔心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這次是為姐姐流的。
“姐姐!”他哼唧著。
梵音有些走神,想著自己干的這件不知道算不算荒唐的事情,沒準還給自己找上一大堆麻煩。她平日里最怕的就是麻煩,這一點倒和冷羿有些相似??赡苁菑男猩T了,這個毛病深入骨髓,不好改了。
本想著看看這林子里到底有什么可疑的人,最好不要對東菱有什么動作,這下倒好,人家沒對她有動作,她對人家大打出手了。想到這里她就懊惱,如果只是自己倒也無所謂,就怕這事還要牽連上青山叔,還有主將大人,搞不好還要驚動國主。自己這是在干什么?從小到大沒有做過這般沒分寸的事。一定是見鬼了,她心里默念著。
她決定趕緊通知主將,省得事態發展不受控制,而各大部族間主將還是有些交情的。她邊想著,邊準備掏出衣兜里的信卡,完全沒有注意向自己奔跑而來的小胖和朵朵。
她放下右手的兩個袋子,低著頭伸手在衣兜里摸索。此刻腦子發蒙的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周遭的情況。就在這時,她似用余光瞟到了奔跑而來的孩子們,本沒在意,可接下來的事讓她在之后的幾天里都很震驚。
她剛剛拿出信卡,想著怎樣精簡報告此事給主將,有一搭無一搭地瞥了一眼凌鏡。這一看不要緊,她三魂嚇走了兩魂。凌鏡里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她眼前,有多大她不知道,只知道凌鏡里一片棕黑,而抬頭才發現孩子們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前,拼命向她揮著手。再一看,揮手的對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頭頂大約很高的某個地方。
孩子們跳著腳,看上去正拼盡全力揮喊著。此刻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掌風向自己的后腦揮來,更令人窒息的是,還有一股掌風是向著孩子們的方向!
她松開手中其余的兩個口袋,一把攬住離自己最近的三個小孩,避過一擊。她來不及放下孩子們,又有一掌已經揮向了剩下的四個小孩。
她用盡全身力道,騰空躍起,翻轉一周,彎起身軀,好似長弓,用盡腰力,向對方心窩踢去。龐然大物足有四米多高,搖搖晃晃,向空中揮舞著拳頭,轟然倒地!梵音懷里抱著三個小孩,也從空中直直墜下,用身體護著孩子的她背部重重砸在地上。本想著用靈力踢打上去,可她翻過身來才發現那大物是大棕熊,她聚在腳尖的靈力太過充沛,一擊之下肯定會使其斃命,千鈞一發之時,梵音收了大部分靈力。這一系列身法轉換下來,加之靈力盛放勁收,她的身子著實是吃不消了。
梵音摔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
“姐姐!姐姐!姐姐你沒事吧?”躺在梵音懷里的小胖子雖然沒有受傷,但剛剛這一鬧,把他嚇得面色發青,嘴唇發白。此時感覺梵音一動不動,他便慌了神,趕緊爬起來看著梵音。
幾個孩子哆哆嗦嗦的,腿腳發軟,一起圍了過來。
“姐姐!”小胖子使勁搖晃著梵音的身體,嚇得已經哭不出聲來。
“別!別動我!”梵音被小胖子一推,殺豬一般地慘叫起來,把身旁的小胖嚇了一個激靈,全身僵在那里,止住了手上的動作。其他小朋友也被嚇得不輕,膽小的經過方才這幾番大折騰,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梵音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管他們了,剛才落地時背后的重擊其實不算什么,多年的軍中歷練讓她對這些擊打磕碰早就習以為常??蓜倓偙凰鸬娜齻€孩子實在不輕,尤其這個小胖子,在那種情況下這一套剛猛勁力的身法負重轉換下來,她感覺自己的腰此刻已經被撅折了,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一丁點的牽動就讓她疼得難以忍受。
以前不知道閃著腰是什么滋味,在部里時自己還沒事打趣過贏正大叔,現在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梵音心里叫苦。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沒事吧?你還好吧?”朵兒先開口問道,緊張得小手死死攥著棉襖。
“沒,沒事?!辫笠糁荒苄÷晳?,她總不能和孩子們說自己閃著腰了吧,多丟人,再說孩子們也不懂啊。
“姐姐,你沒事為什么不起來呢?”小胖子也小聲詢問著,剛才梵音讓他住手,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心里很是害怕和內疚。
“嗯。”梵音輕聲哼著,“姐姐要休息一會兒,過一會兒就好了,現在有點累了?!?/p>
她哄著孩子們,可說完這句話以后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看樣子她一時半會兒應該好不了了。她甚至動了讓冷羿來接自己的想法,可緊接著又被自己壓了回去。
她一邊躺著,一邊看著頭頂的凌鏡,心里暗自道:“你也該現身了吧?!?/p>
果不其然,過了片刻,一個纖長的身影從林中某個角落閃了出來,一步步靠近梵音和孩子們。
“溫大叔!”小胖子第一個發現了他,大喊著跑了過去,像是看見了大救星。
孩子們聽見小胖子的尖叫,立刻紛紛回頭,緊接著一個個從地上蹦起來,仿佛剛才的無力一下子全沒了,個個鉚足了勁奔向那個男人。
“溫大叔,你怎么才來???”
“溫大叔,你去哪里了?”
梵音從凌鏡里面看著一切,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男人。只見這個男人用手胡嚕著每個孩子的腦袋,沒有落下一個,眼角的笑意是溫和的。當看到悠悠哭紅的鼻子時,他俯下身子抱著她哄了半天,直到悠悠安心地趴在他懷里睡著了。
冬日里孩子們的紅臉蛋兒像是一個個小太陽。很久,男人抬起頭,朝梵音的方向看了過來。梵音也第一次與他對視,不是直視,而是從凌鏡里。凌鏡本身是極難被人發現的,除了梵音的朋友和親信,沒有人知道她是這樣視物的,即便是軍政部的士兵也大都不知情,有些知道的因為靈法不夠火候也從來不曾察覺到部長的凌鏡。
男人的眼神透過凌鏡審視著梵音,棱角分明的臉上找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唯有一點,他的膚色也是極淡的麥色。
“這個小姐姐叫什么名字?”男人開口問道。
“她是梵音姐姐,剛才都是她保護我們的?!毙∨肿舆B忙道。
男人走了過來,俯下身看著梵音,瞧她一身軍裝打扮,沒有絲毫準備感謝的意思,剛剛對著孩子們的溫柔也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像個冰窟。
“你還能動嗎?”
看他神色冷酷,梵音沒理他。
“啊,是嗎?小姐姐說她還要在這里休息一會兒,讓我先帶你們回去?!睖卮笫搴鋈徽酒饋恚Z氣里充滿了歡悅。
“這個家伙……”梵音心中腹誹。
“姐姐,我留下陪你好不好?”小胖子走到梵音身邊,把圓乎乎的小臉湊向梵音的臉。
“姐姐沒事,你先回去。”
小胖再不舍還是被梵音拒絕了,溫大叔帶著孩子們下了山。梵音獨自躺著,除了不能動,沒什么不好。她慢慢抬手,摸索著信卡,極速簡短地向主將北唐穆仁匯報著這里的情況,并為自己的行為道歉,請求接受處罰。當然她沒有說明自己受傷的事,只是說還需要晚幾天回去。
很快主將就回復了來信,讓她不用多想,他自會處理這件事,必要時會親自聯絡九霄軍政部,給予解釋。梵音知道主將是個作風嚴謹、一絲不茍、軍紀嚴明的人,可對自己總是照顧有加,甚至于呵護備至。他和曉風阿姨這些年幾乎把她捧在手心里,在他們家時恨不得把她當成小公主養著。
阿姨不放心,甚至多次勸她不要在軍政部工作,看著旁敲側擊沒有用,就轉戰攻向主將,可主將總是說隨孩子的意愿。因為這個事,他們兩個人還爭吵過多次,讓梵音心中愧疚,更是滿懷感激。
月色漸濃,寒意襲來,梵音躺在地上閉目養神。腰間的痛楚一時半刻是去不掉的,她緩緩把靈力釋放到全身來抵御嚴寒,呼吸比剛剛平順了許多。十幾米外的大熊翻動了幾下身體,笨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它沒有朝梵音走來而是徑直走到裝小熊的口袋旁邊,用頭拱了拱小熊的身子,又用鼻子來回嗅著,抬起熊掌輕軟地拍著。小熊的腦袋露在口袋外面均勻地呼吸著,看樣子是在酣睡,等它一一確認了幼熊的安全,自己也頹然地坐在一旁,守著熊崽。
梵音看著它們,心里覺著安慰。衣兜里傳來動靜,是信卡。她輕輕地摸索著,拿到眼前,就著月光看到信卡上的字俊秀小巧。
“小音,你怎么還沒有回來呢?說好的這兩天就回來的?!笔茄卵拧?/p>
梵音臉上露出笑容:“快了快了,就這幾天,我先睡覺嘍。”
“好吧,那你注意保暖哦,最近天氣好冷的。”崖雅很不情愿,可也不忍打擾她休息,再三叮嚀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
“知道了,晚安?!?/p>
梵音把手掌輕輕放到脖頸處,那細長分明的睫毛透著月光,她緩緩合上眼睛,悄悄地睡著了。
是誰趁著夜色來到了她的身邊,擾她清夢?她懶得回應。一把火燃起,溫度升了上來,她不在意,繼續睡?!澳愕故悄懘?。”男人的聲音響起,是溫大叔。
可惜梵音聽不到。
男人走到大熊身邊,照看著它的傷勢,上了藥。大熊悶哼著,很不舒服,但仍聽話地配合著。不多時,他返回到梵音身邊,見她一動不動,再次開了口。
“你這小姑娘,怎么不理人?”梵音睜開眼,看著頭頂的男人,“你要是打算睡到天亮,我現在就走。”溫大叔言語冷冰。
“既然您幫了我一次,怎么不幫第二次了?”梵音忽然道,語氣里沒有指責抱怨,而是疑惑。
男人被冷不丁的發問卡住了喉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看來也是個我行我素慣了的人,不擅長解釋溝通。靜謐的月夜里,他的氣息好似完全與之融合,是涼意還是晦暗梵音分不太清,只覺這人與自己哪里有些相似,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您剛才沒出手相助,我也沒有要怪您的意思,閃了腰不是大事,您不用一直不說話?!辫笠粜⌒牡馈?/p>
男人盯著她看,又覺一陣語塞。他壓根就沒打算幫忙,再說憑什么怪他,她一個陌生人死了活了與他有什么關系,只要孩子們安全就行。她的本事他早就看在眼里,保護幾個孩子不在話下,他只管靜觀其變。結果現在突然被這么說了一句,好像是自己理虧一樣。
本想擠對梵音兩句,可男人在看清梵音面容后,不知為何心里一下軟了下來,全不像初見她一身軍裝時的反感態度?!拔液湍惴怯H非故,你怪我做什么?”不知怎的,溫大叔冒出這樣一句。
“我是無所謂,萬一大熊傷著孩子們呢?怎么不早早現身,幫我一把呢?”
“你本事不小,用不著我?!?/p>
“多謝,看來您一直留心關照著我呢?!?/p>
溫大叔心中悶悶,這個小丫頭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心思細得很。現在不只是自己早早盯上了她,她也沒放松防守,來了個將計就計。女人這種動物,無論年齡大小都是不好惹的。溫大叔暗自抱怨。
“你能不能動?準備吹一宿冷風?”聽上去有些刻薄,可他還是問了。
男人抬起眼眸望向梵音,二人都從對方的眸底看出探究的味道。這個中年男人淵渟岳峙,身著考究,修身的藏藍色大衣,深棕光潔的中筒圓頭皮靴,黑色長褲正合適地塞進皮靴中。有些彎卷的黑色短發剛好沒過他的耳朵,大約是燙的,很時髦,劍眉鳳眼,五官清秀,若不說,定會被人誤會是三十啷當的青年才俊,沒有半分大叔的氣質。
“你是不怕冷,不知道你這腰凍上一夜受不受得了。”
梵音也不是逞強的主兒。知難而退,識時務者為俊杰。曉風阿姨經常在她耳邊磨叨這兩句話,就怕她性子硬,遇見難事咬著不撒嘴。梵音還是很聽話的,實在不行繞著走。當然阿姨的愿望是一步都不讓她走。
“那個,嗯……”梵音有些抹不開面子。
“大叔,我也想回村子里,可是現在動一下都費勁,您還是先別管我了,您自己先回去吧。我再緩緩,過一會兒慢慢走回去?!辈蝗荒茉趺崔k呢,梵音硬著頭皮在心中苦笑道。
“我估計你是蹭不回去了?!贝笫骞室馔诳嗟馈?/p>
梵音心想認栽了,被人數落,心中也不氣憤。
溫大叔從背后拿過一個簡潔的灰色牛皮背包,袋口用黑色抽帶繩扎牢。他打開口袋從里面掏出一個小籠子,就像平常養松鼠用的那種可以滾動的金屬籠子,只是這個體積略微大些,可以往里面塞進一只小白兔。
梵音看著,眼中露出喜色。
“大叔,你帶了毛腿兒過來嗎?”梵音問道。
毛腿兒是一種代步動物,人們常用它來拉車,是普通人家的交通工具。毛腿兒只是它的外號,書面名字叫作豹羚。正如它的名字所示,豹羚的四條腿和尾巴都是豹子的樣子,頭身都是羚羊的模樣。身形矯健,長相溫和可愛,頭頂有一對靈巧的犄角。毛腿兒天生喜歡奔跑,極通人性,可以變幻身量大小,是極少數可以幻形的動物之一。
“嗯。”
“大叔,沒想到你是面冷心熱呢?!辫笠艉鋈挥X得心里一陣暖。
溫大叔皺皺眉,沒理會。梵音心想:“真是個古怪的大叔,被夸還不樂意。”
溫大叔打開籠子放出里面的一只毛腿兒,只見毛腿兒瞬間變大,比豹略小,比羚略矮,身后還拉著一個帶頂的木質小車,足夠坐下四五人。
“別看嚕嚕一副傻里傻氣的兇悍樣子,馴獸這一手本事當真是天下無敵。”溫大叔看著自己的豹羚得意道。
嚕嚕是生活在原始森林深處的獨特種族,個頭一般不及成年人腰部,體態圓滾,渾身是刺,刺也可軟化順滑,五官四肢都埋在身體里,鼻孔朝天,性情兇悍,智商不高,會簡單的人類語言,走路時伸出短小的雙腿。嚕嚕也是可以幻形的種族之一,不僅體積可以變大變小,還可以變換成貓和狗的樣子。它們是毛腿兒的馴化師,把毛腿兒賣給人們,交換生活所需。
毛腿兒被放出來,興奮得從鼻孔里噴著氣,四肢不停地原地跑動,拼命擺動著尾巴,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主人,等待命令下達拔腿就跑。
“等一下,等一下?!睖卮笫迕葍毫缪虬銣仨樄郧傻哪?。
他走到梵音身邊。梵音近距離看著他的臉,此時他的神情變得十分柔和,映著這月光退卻了之前的冰冷。梵音看著他,不知不覺地呆了。溫大叔注意到了梵音的變化,隨即開口道:“別看了,我可不是什么年輕小伙子,別被我迷住了。我對小丫頭沒興趣?!闭f完,他朝著梵音調皮地眨了下眼睛。
梵音感覺自己嘴角抽動了一下,被迷住……
“大叔,你想多了?!辫笠糇旖浅槌?,無語道。
梵音只是覺得這叔叔那么眼熟,眼熟到覺著親切,一陣溫暖的情感在她心里涌出。
“扶你一把?”大叔挑眉道,不像要伸手幫忙的樣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先翻個身?!?/p>
梵音遲緩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著怎么用力起來。她輕巧的身子鼓動了半天,終于直起了上半身。大叔撐著她的胳膊,她才一點一點慢慢站起來,此時已是渾身大汗,鼻尖也滲出水珠。
“終于站起來了,真是麻煩你了,大叔。”
大叔沒應她。梵音一步一步挪向車邊,不忘回頭對毛腿兒囑咐道:“你們可要慢點走,千萬別瘋跑?!?/p>
要說毛腿兒飛奔起來,一小時內能跑出數百里。品種好的毛腿兒更是風馳電掣。軍政部的官員士兵從不用毛腿兒代步,為的就是加強腿上靈法,行軍神速。梵音心有余悸,她這個狀況可經不起再顛簸了。
“放心吧,我的毛腿兒最是穩當?!睖卮笫遄孕艥M滿地說道。
梵音上了車。車上有兩條皮椅軟座,她趴在其中一條上,現在也顧不得儀態大方了。不多時,毛腿兒就帶他們回到了鎮子上,一路毫無顛簸,平穩停在花時店外。
溫大叔把梵音安頓在樓下客房休息,自己返回樓上。
“大叔,謝謝你。”
“你一路上謝過很多遍了,早點休息吧。”大叔淡淡道。
不知為何,這溫大叔言語冷淡,可梵音就是想和這個素未謀面的大叔多待一會兒,于是張口喊住了他“:大叔。”大叔站在房門口,回過頭看向梵音。“沒,沒什么,晚安大叔。”
“有什么事明天說,你先好好休息吧。”大叔轉身離開房間。
梵音望著天花板。很多年了,無數個日日夜夜,那個熟悉的溫暖的堅實的面龐都會出現在她腦海里,陪著她。今天,她好像又看見了,爸爸。
梵音的腰傷好得很快,第三天便能下床了。
梵音起床后卻發現屋子里沒人,決定出門給大叔買點吃的。這兩天都是他在照顧她。她翻翻自己的錢袋,里面有兩個一百佳木[1],一個五十佳木,還有幾個零散銅板[2]。梵音收拾好東西,便出了門。等她拎著早點回來時,大叔已經坐在餐桌邊了。
“大叔回來啦?”
“嗯,回來啦。喲!怎么還買吃的回來啦,多不好意思?!贝笫宓故撬?,嘴上說著不好意思,眼睛一直盯著早點,看來正合他心意。
“嗯,打擾您這么多天了,實在是我不好意思才對,給您添麻煩了?!辫笠粽\心道,“我還買了一些平時家里用得上的米面糧油。待會兒吃完早點,我收拾一下就打算回東菱了?!痹谫I早點的路上梵音就已經決定好了。
“嗯?怎么這么突然?”大叔露出不解。
“也沒有突然?!辫笠裘媛秾擂蔚匦χ?。他們非親非故,對方卻不問來由地照顧了自己這些天,現在自己好了,自然應該離開。
梵音把早點放在長形桃木桌上,轉身去廚房拿碗筷,等她撩開淡綠色薄布門簾出來時,卻不愿直視大叔的眼睛,假裝看著手中的用具和腳下的青磚路。
她把用盒子打回來的豆漿倒在大叔和自己的陶釉碗中,悶頭喝了起來。大叔也沒有說話,這屋里安靜得好像沒有人一樣,就連花時的長勢都比他們兩個來得粗獷。很快二人吃完了早飯,梵音收拾桌子。
“你這凌鏡挺有意思?!睖卮笫逵幸淮顭o一搭地說著,他顯然不在意讓梵音知道自己能輕而易舉地看見這個靈器。
“或者大叔壓根兒看不上我的這些小把戲。”梵音無故有些神傷,“我是個聾子。”
溫大叔一臉吃驚。
梵音默默把碗筷拿回廚房清洗,出來時看見大叔還坐在長桌旁未走。梵音吸了口氣,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邊走邊想就要馬上離開了。臨到房門前,她攥緊了拳頭,出了一身冷汗,終于鼓起勇氣,開口道:
“大叔……我想問您個事?!?/p>
“什么事?”
“您認識第五家的人嗎?”
“你第一天來好像就在村子上打聽這個事。”
“嗯。”梵音沒有否認。
“你怎么會想到來這個游人村打聽呢?”
“幾年前我路過這里,街邊有個學校,老師正在教授靈法……這靈法大約和我的有些相似……”
“你姓第五?”
“嗯?!?/p>
“那怎么過了這些年才想起回到這里問問呢?東菱的生活很辛苦嗎?抽不開時間嗎?”
“不辛苦?!辫笠魺o味地回答著,其實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不辛苦嗎?她木木地看著地板。
“那里的人對你好嗎?”
“好?!辫笠艋剡^神來,認真地答著。
“你叫第五梵音?”
“嗯?!碑敶鹜赀@一句時,梵音忽然在凌鏡里看見大叔的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大約是懷疑和嫌棄的樣子。
方才問話時梵音一直不敢直面大叔,都是通過凌鏡問答的,現在看見他這樣,她才慢慢轉過身來,小心翼翼問他道:“有……有什么不妥嗎?”
“怎么看都不像啊。”大叔忽然道,明擺著就是嫌棄了,甚至像在耍小孩子脾氣。
“我,我哪里不像了!”平白被嫌棄了這一遭,梵音頓時精神抖擻,提高了嗓門,鼓起小臉。她長得本就比她實際年齡顯小很多,只是常年在軍中一本正經顯不出罷了。此刻使了小性兒,便透了出來。
“你又沒見過我爸媽,我長得可像我爸爸了!”
“不可能吧!不會吧!你爸爸個頭也這么矮嗎?”溫大叔一臉吃驚,顯然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打擊到了!
“我,我爸爸怎么可能和我一樣高!我爸爸和您的身高差不多,應該還要高過您呢。”梵音揚起鼻子,略帶驕傲地夸張道。其實溫大叔身量一百八十厘米有余,父親和他的身高確實差不多,但并沒有比他再高一些。梵音只是故意氣氣溫大叔,滅一滅他囂張的氣焰。誰知,適得其反。
“我就說嘛!不可能啊!第五家沒有矮子?。 睖卮笫迓牭借笠舻幕卮穑牧⒖谭帕讼聛?,一副理所當然且相當自豪的樣子。
梵音被他的反應弄得昏頭昏腦,不知他到底要表達什么。
“不過,你怎么這么矮呢?難道是隨了你媽媽?不應該啊,你爸爸那么高,即使你媽媽很矮也不應該這樣啊?!贝笫暹€在糾結這個問題。
“我媽媽也比我高出很多,她一點也不矮!”梵音雖然迷迷糊糊的,但聽到關于媽媽的問題,還是立刻澄清道。
“這樣啊,那你是怎么回事呢?”大叔抬起頭,質疑地看著梵音,一副不太滿意的樣子,雙手交叉在胸前。
“我,我怎么了我?”梵音被審視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梵音身量確實不高,更談不上纖細高挑,可一百六十二厘米的樣子也不能說是個矮子吧。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隱隱有些不確定。
“真的很矮嗎?確實是沒有媽媽高挑的身材,也拖了爸爸的后腿?!辫笠粜睦镄÷晣Z叨著,臉上顯出窘迫。
“第五家的孩子個個身材高挑,長相出眾。你的長相倒是出類拔萃,甜美可人,可這身高卻差了不少。”溫大叔言語中肯。
“我長得不太高,大概,大概是因為小時候的原因吧?!辫笠舻椭^,回憶著令她痛苦的過往。可她驟然清醒,從記憶里霍地拔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坐在桌子對面的溫大叔,嘴巴一張一合,幾次想出聲,卻不知如何開口。
“您,您怎么知道的,您認識第五家的人,對不對?是不是?”梵音仍舊直勾勾地看著溫大叔,眼珠似要從眼眶中蹦出來。
“認識?!贝笫逭J真開口道。
梵音感到血氣上涌,心中狂跳不止,臉上不自知地露出渴望的笑容。
“您,您……”她不知道該怎么再問下去,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問什么,想要知道什么,她這些年只是想找找,想找找爸媽的影子。即便明知荒唐,她也總是放不下那個念頭。
“您認識第五家的人?”梵音開心地重復著。
“您是第五家的朋友嗎?”梵音聲音稍微放低了些,其實她原本想問的不是這一句,可是那一句她不敢問出口。
“你知道冷家的事?”大叔冷不丁問道。
“冷家?不知道,您說的是什么事呢?”梵音也納悶起來。
“你來這里不單單問了第五家的事,還問了冷家。你知道他們中間的一些事情,是嗎?”大叔解釋道。
“我嗎?我不知道啊,兩家是認識的嗎?”
“那你為什么同時問了這兩個問題?”
“那是因為,我有一個朋友姓冷,我總覺著,我總覺著他和我有些相像?!辫笠艚忉尩?,腦海里想著冷羿。
“那你朋友知道嗎?和你感覺一樣嗎?”
“他不知道,誰知道他腦子里整天都裝些什么呢。”梵音笑著。
溫大叔聽到這里,臉上露出怪異的表情,像是一道難題無法解決的樣子,梵音參不透。
“你這丫頭真聰明,我起初還以為是你父親和你提起過冷家的事呢?!?/p>
“大叔,您認識我父親,對嗎?他叫第五逍遙?!闭f起父親的名字,梵音心里永遠都是酸澀不堪的,但還是念了出來。即便只剩下這一個名字,也足以陪伴她這一生了。
“不認識?!?/p>
梵音的心再一次掉了下去,還是同一個無底洞。無論輪回了多少次,還是會再掉進去,連速度都不曾減慢。
“可我知道他,我知道第五家的人。”大叔再漫不經心也不忍看這孩子這樣。
“您是不是第五家的人?”梵音壯著膽子,咬著嘴唇一字一頓問了出來。
“是。”他固執地堅定地毫無保留地肯定道。
梵音咧開嘴,嘴角抽動著,不知是笑還是哭,嚶嚶地發出聲音,眼睛里噙著淚。
溫大叔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走到梵音身邊,擁著這個小丫頭到自己懷里,也跟著落下淚來:“我是你的叔叔!”
梵音任由眼淚肆意地流著。多久了,久得她都要懷疑這個世上還有沒有和自己一樣姓第五的人,這個姓氏的人怎么這么少呢?少得真的就剩自己一個了嗎?她無數次坐在崖邊發呆,看著浩瀚的天空和杳渺的大海,她和它們一樣,空得連個核都沒有,只剩一個殼。閑暇時,她曾經一呆就是幾天,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動作,有人來看她,她看不見,聽不見,不言語,不記得,旁人也就不忍再打擾她,隨她去。人有三魂,父母就是她的兩個魂,而現在她就是一個孤魂。
她抱著大叔哭了很久,最后心滿意足地松開,難掩激動地望著他。
“大叔大叔,你到底是誰?”梵音開心地著急地詢問,眼神里充滿了期盼。
“呃,這個嗎……”大叔看上去有些為難,似乎不好啟齒。
“那您為什么改了姓氏?”梵音又急切地問。
“大叔您說話呀?!辫笠粽0椭劬粗?/p>
“咳咳,”溫大叔咳嗽兩聲,清清嗓子,看來是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開口道,“我叫冷徹?!?/p>
[1]貨幣的計量單位,東菱最大面額的貨幣為一百佳木,最小為一佳木。也是一種樹木的名稱,樹干順直粗圓高大,可達二三十米,枝葉不繁,只長在樹木的頂端。佳木生存性極強,適應各種氣候。人們用佳木樹漿制作成流通紙質貨幣。
[2]十銅板為一佳木,形狀靈巧,小圓古銅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