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
昨日梵音整夜未合眼,也不曾再與賀拔說話。第十三日正午,梵音忽然有了動作,倒掛的身子向上傾起,上身與雙腿貼合并攏,她解去綁在腳踝上的布條,換了個位置,綁在了膝蓋以上,寬松的褲腿滑落下來,剛好卡在膝蓋的位置,露出小腿。跟著,她又松了系在腳上的環扣,從里面抽出左腳,踢了幾下,緩解酸乏。做完調整,梵音再次把身子緩緩垂了下去,隨即又扯下系在手腕上的布條。她沖下伸直雙臂,兩手一松,布條滑落下去,飄進海里。
此時她覺得整個人放松極了,把左腿鉤回來,盤在右腿的膝蓋上,兩只手隨意擺動了一會兒,然后雙手交叉相疊放在腦后,舒服至極。寬大的袖子松開來,堆在手肘處,露出她小麥色的皮膚和稚嫩的手臂。她整個人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應和著她并不白皙卻充滿力量的手臂。
賀拔起初還在納悶梵音在做什么,后來知道她是累了,放松一下自己,可當看到她露出的小腿和手臂時,他那閑來無事的表情漸漸從臉上消退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嵌在她的皮膚上,透著淡淡的紅色,賀拔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梵音在軍政部養傷的那些日子賀拔在外執行任務,并不在部里,所以他壓根不知道梵音這個女孩是誰,對于她身上發生過的一切也同樣一無所知。部里雖然有少數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大都也不知內情,加之梵音又離開了,人們也就再沒提起這個女孩。
賀拔盯著梵音,心情差到了極點。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緊促,他無法忽略眼前看到的一切。
“賀拔。”十三天來,梵音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賀拔以為自己幻聽了,瞪大眼睛看向梵音,等待著她再度開口。不負所望,梵音又開口說話了:
“賀拔,你的心跳從昨天開始就提高了頻率,每分鐘比之前快了三下。可就在剛剛你的心跳比之前足足快出了二十下。照這樣下去,我看你堅持不了幾天了。”梵音偏著頭看向他,冷靜地說著。
“什,什么?你說什么?”賀拔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話是真的。
“我說你現在的狀態不夠好,不利于你之后幾天的發揮。”梵音解釋道。
“我……”賀拔不知道應該怎么接話。
“不用在乎我的傷口,它們早就愈合了,再過段時間連個疤痕都看不到了,皮外傷而已。倒是你,胸椎和腰椎都受過不同程度的損傷,這十三天下來,你的腰椎承受的負荷遠遠超過我這些看似唬人其實無礙的傷疤,別想太多,心無雜念,專心比賽最重要。”
賀拔愣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半天后他開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心率加快的?”
“我用眼睛看到的。”
“你有透視眼!”賀拔驚呼道。
梵音被他突如其來的冒失說法逗得哈哈大笑。“我哪有什么透視眼,我,哈哈哈,”梵音笑得合不攏嘴,“我眼神好而已。”
“胡說,我才不信呢,要不你就是騙我的。”
“我騙你干什么,你的心跳比剛才更快了,再加上你沒完沒了地和我說話,我看你堅持不過五天了。”
“你真的能看見?你說你不是透視眼,那你怎么看到的?”
“我的眼力比一般人好得多,就這樣。”梵音可不想花力氣解釋這件事。
“你說我堅持不過五天是什么意思?那你呢?”賀拔對梵音剛才的話有些不服氣。
“如果你再這樣心志不定,左顧右盼,肯定是不行的。因為從昨天開始你的心率已經有所變化,你的靈力和體力都開始加速消耗了。至于我,心率已經比之前快出了八拍之多,如果狀態允許的話,大概還能再堅持兩天。”梵音直言不諱,淡定地說道。
賀拔呆呆地看著梵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梵音已經閉上了眼睛。過了許久,賀拔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身上的傷是怎么回事呢?看樣子是不久前弄傷的。”許久沒有人理他,他回過頭去,看見梵音閉著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那個,你說你還能堅持兩天,是不是真的呀?不會是在騙我吧。”賀拔想打破這尷尬的局面——當然是他自認為的,梵音壓根沒在意他剛剛的話。可是過了半天梵音還是沒有理他,他有些著急了,忍不住大了點聲,叫道:“喂。”不會真的生氣了吧?賀拔心里想著,有些不安。“喂,那個,你睡著了嗎?”賀拔沒話找話,扭捏著身體。
“嗯?你剛才在和我說話嗎?”梵音感覺身邊一直有動靜,便睜開眼轉過頭問道。
“你終于理我了!我一直在和你說話呀,你沒聽到嗎?你這個小女孩怎么年紀輕輕還耳背呢?哦,對對對,是的是的,之前有幾次和你說話你也沒聽見。”梵音回應了賀拔,這讓他如釋重負,開心地和梵音大聲說話。
梵音沒有接話。
“你剛才說你還能堅持兩天,是真的嗎?”賀拔打趣道。
“大概吧。”
“那你還比?你都說了我還能堅持五天的,結果也是我贏嘛。小女孩家家的,趕快回去休息吧。”賀拔得意地說,不過最后一句他沒有半分調侃的意思。他是真誠地想讓梵音趕快回去休息,畢竟這個小女孩身上還有傷,他一個大老爺們骨頭肌肉什么的疼疼又有什么關系。
“賀拔,你以為咱們兩個真的在較量嗎?”梵音眼神溫和地看著賀拔。這句話卻扎扎實實地把賀拔問住了。其實二人的實力捫心自問,他們自己怎么會不知道呢,論靈力和體能,賀拔都高出梵音許多,在這樣純靠耐力取勝的比賽中,梵音又會有幾成勝算呢。
“我只是和自己在較量,你亦是如此。那就拼到最后吧。”梵音看似風輕云淡地說。
賀拔感覺自己中了咒,那說不出的奇怪感覺悄然漫布他的全身、他的思想,他感覺自己被操控了。或者應該換一種說法,但他一時半刻還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他看著梵音漸漸沉默下去,他的心也跟著她慢慢安定了下去。他學著她的樣子,合上眼睛,呼吸越來越平緩順暢自然。
從第十四天凌晨開始,梵音換了動作。她腰腹加力,腿部彎曲,一個蹬勁打直,在半空轉身站了起來。她僅右腳踩在環扣里,整個人如銀針一般秀勁筆挺地立于山間,毫無擺動。她微合雙眼,雙手交叉于胸口。月光灑在她臉上,是那樣靜謐。
十四日天明,人們紛紛從帳篷里出來,看見梵音變換的姿勢,各個新鮮地討論起來。其實前幾日梵音和賀拔說話的時候,大家就萬分激動地聽著看著,不明白他二人的關系為何看上去那么要好,像是朋友一樣。他們不應該是對手嗎?崖雅問在一旁的天闊:
“小音是不是累了,她怎么站起來了?站起來會輕松一些,對吧?”崖雅這些天夜晚與其說是在睡覺,不如說是一再地翻身,根本安不下心來,總是半夜爬起來看看梵音怎么樣了。天闊白天時不時就會過來看望她,不過每次過來他都會和哥哥打招呼。
“嗯,梵音的體力和靈力都開始下降了。不過這樣站起來并不會減緩她的消耗,反而會加速她體力上的透支。看起來倒掛的時候很累,其實不然,梵音和賀拔都有強大的靈力做支撐,倒掛時只需要控制好靈力的輸出就可以了,體力上不會要求太多。但她現在這樣站起來,明顯體力會急速消耗,靈能者的靈力儲備是遠遠大于體能支撐的,以這個樣子下去,梵音應該不會堅持太久了。”天闊說完這句話立刻后悔了,他平時與哥哥相處習慣了,有什么話都是直截了當說出來,突然面對女孩子一時間轉換不過來。他想他剛剛這么說,崖雅一定會難過的,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崖雅的反應。誰想到,崖雅竟然笑了出來。
“太好了!小音終于要回來了!”崖雅眼眶中蓄著淚。
“你不想讓她贏得比賽嗎?”
“贏什么贏,我不想讓她贏,我就想她趕快回來!”崖雅用力地說道。天闊看著崖雅倔強的小臉,愣了一下,隨后笑了起來。
就這樣,梵音堅持到了第十五日午后。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浩渺的大海,久久,她嘴角淺動:“就到這里吧。”她輕輕地念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累極了,又像是解脫了。
沒人注意她唇角的動作,大家只看到她秀眼靈動,唯有一個人默默地關注著一切,確切地知道她累了。北冥在離比賽場地不遠的地方站著,他身后是允許觀賽的一分部士兵,士兵們筆直地站著,紀律嚴明。這些天士兵們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卻從未離開過。這場洗髓他陪著她一起站了下來,只是北冥看上去仍舊神清氣朗,眉目凜凜,渾不似經過十幾天的洗髓。此時的他注意著梵音的一舉一動。
梵音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賀拔,他的狀態還不錯,胸口平緩地起伏著,看上去再堅持三天不成問題。賀拔一直沒有睜眼,他這幾天的沉靜遠好過之前。
“就到這里了嗎?”梵音心中忽地一陣酸痛,“爸爸。”
父親陪自己朝朝暮暮練功的樣子霍然浮現在她眼前。父親長身玉立,神氣清朗,教她靈法,陪她洗髓。父女倆常掛林間閑談,一聊便是數日,她既不覺苦也不覺累。但父親慈笑間,卻從沒給她遞過一口水,只教她歡快之余不誤磨煉心性。
“人到了絕境都會激發起自我保護的**。你已經洗髓十天,身體幾乎達到極限,即使你自己不樂意,你的身體也會反抗。潛在的危機意識讓你的靈力迸發而出。洗髓被迫終止。”父親的話突然涌現在梵音腦海里。她臉頰酸澀,眼皮酸紅,心中一陣凄涼。“我還有什么**,我還要什么自我保護!”她突然笑出聲來,喃喃自語道,“于我,恐懼、死亡都是多余。我終將放棄抵抗。”
霍地,梵音勁力一收!原本欲瀉而出的反抗靈力驟然間被梵音再次聚于體內。她心無旁騖,不懼生死,殘存的靈力再一次洗貫全身。她身軀弱小,卻發出強勁的盈盈靈力。那靈力近乎是她的生命之髓,越發至純,越發濃烈。海潮將至,卻被她周身靈力盡數擋去,于百米之外不近其身。
賀拔猛然間看去,已覺她心神寂定。不僅是梵音周邊,就連賀拔那邊的勁風猛浪也被梵音悉數擋去了。
“這!”賀拔心下大驚。如此洗髓之力,賀拔從不得見。他只覺梵音似要拼盡性命與他死斗,可那散發出的終極靈力又不像是與人抗衡所用,全無戾氣,只讓人覺得生命可畏,有容乃大!
崖頂上的看客們本已被十數日的洗髓看得略感乏力,心思不定,坐立不安。梵音這一大變,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動,就連觀賽席上的各位長官也不禁一嘆。他們的靈力遠不是常人可比,對于洗髓更是深知其理,但在座的能匹敵軍政部長官的實則甚少。他們定睛朝梵音看去,只覺她周身靈力深厚,周圍的空氣漸漸凝成一團,緩緩流動,只在她身邊縈繞。她被她自己的靈力團完全保護起來了。人們看向她時只覺隔水相望,不清不實,又像隔火相望,火光搖曳。然而她自己卻是一動不動,猶如水滴,輕輕弱弱,卻終將水滴石穿。
賀拔見狀,心中猛然發狠使勁。既然你與我生死一搏,那我賀拔自當奉陪到底!只見賀拔靈力猛然一聚,再無揮耗,心跳驟減,呼吸漸消。眾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氣,只覺得他如死了一般,掛于崖底。
他二人,一個無所謂生死,一個不怕生死,誓要力戰到底!
再過三日。第十八日。
梵音立于崖底,睜開雙眼,看向天空,微微一笑道:
“爸爸,我今天就到這里吧。你改日再來陪我。”
梵音看過自己掌心,已是綿柔無力,再無半分靈力可耗,可心中卻是暖暖的。她悄然往賀拔看去,果然如她所想,賀拔靈力甚深,她還未可及。這樣下去,賀拔至少可再拼兩日,且不算他是否會耗光所有靈力。
她想著盡量不打擾到賀拔,轉過身,單手握住麻繩,抬頭往崖頂望去。好遠,梵音心里想。現在的她已經剩下沒多少靈力和力氣了。她單手使力,拽住麻繩,身體猛然向上躍去,一縱十幾米。果然還是體力消耗太大,她這樣是上不到崖頂了。
只見梵音左手往崖壁上一揮,輕重緩急剛剛好,悄然間,一道冰凌從崖壁上刺了出來。梵音腳下輕點,倏地向上急躍。霎時間數根冰凌從崖壁上紛紛探出,梵音幾次點踩,飛速向上。
片刻后崖頂一個凌空閃躍,嗒嗒兩聲,梵音輕點落地。她往前走了幾步便停下了。人們看著她,沒有掌聲沒有呼喊,十幾天的洗髓,時空里靜得像沒了人。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梵音,等待著她接下來的動作。
梵音站在地面上,低著頭,喘著氣,豆大的汗水從她的額頭臉頰上冒了出來。少時,只見梵音眉間一凝,左手捂住胸口,右手伸向地面,身子慢慢俯了下去。北冥腳下輕動,欲下一刻就到她身旁,忽地崖底傳來轟鳴聲。一個壯漢頃刻間出現在梵音身后,未等眾人看清,梵音那離地半寸的手突然被抬了起來,下一刻,她已經被人架了起來。安安穩穩地落在他左邊肩膀上,梵音心下一怔。只見賀拔對著自己的部下大喝一聲:
“水!”他伸出粗壯的手臂,一下接到士兵給他扔過來的水袋,賀拔不作停留地往上一拋,正好被梵音接住。
梵音接過水來,大口喝著。她飲水的速度似乎跟不上額頭淌下的汗水的速度,不一會兒就見她兩手捧著水袋仰了起來,還沒等她喝完,又一只水袋被拋了上來。就這樣,梵音一口氣連續喝光了三個水袋。她把喝光的水袋丟在地上,手摁著賀拔的肩膀,這感覺怪怪的。她長這么大還未坐過任何一個陌生男子的肩頭,以前除了父親就是雷落。可賀拔顯然不能用長輩來稱呼,他頂多算得上是一個大哥哥。梵音有些尷尬,或者說很尷尬,但是又有一種莫名的安慰緩緩浮上心頭。這感覺很親切,雖說下一秒是鉆心的疼,但她還是笑了。
“好點沒有?”賀拔粗著嗓子問道。他的問話當然是得不到任何回應的。賀拔又問了一遍:“你好點沒有啊?身體還很虛弱嗎?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吧。”梵音微微低下頭,小聲問道:“你在和我說話嗎?”
“對啊,我在和你講話。”
梵音皺皺眉頭,說道:“放我下來吧,我沒事了,這個樣子多不好。”她難得有一些扭捏。她確定賀拔是在說話,可是聽不到。
“沒事,你坐在我肩膀上歇一會兒吧。看你剛才搖搖晃晃地要去撐地,坐在地上多沒面子!”
梵音繼續皺著她的眉頭,把腦袋低了下去,毛茸茸的短發擋在了她的前面,她小聲道:“你放我下來吧,不然你說什么我聽不到呀。我真的沒事了,真的。”
賀拔一怔,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只見他肩膀一抖,慢慢俯下身去,把梵音送到地面上。梵音輕快地跳了下來,轉過身,沖他笑笑:“謝謝你,喝了那么多水,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賀拔看著梵音,猶豫著開口問道:“你剛剛說你聽不到是什么意思?”他感覺到梵音不應該是耳背這樣簡單。
“我聾了。”梵音自己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搪塞好一點,仰頭看向賀拔,他實在是太高了。
賀拔看著她,半天沒有開口。
“我,”梵音頓了一下,“就到這里了。你為什么上來呢?”
賀拔還是沒有說話,他盯著梵音好半天,說不出自己是個什么感覺,就是感覺不太痛快,當然不是為他自己。
“喂,你還好嗎?”梵音提醒他。
“你聽不到,是嗎?”賀拔憋了半天問出口來。
“哎呀,那不重要啦,我會讀唇語,沒關系的,你別介意。不說這個了,我問你怎么上來了呢,你明明還可以堅持至少三天的,怎么不再堅持一下呢?”
“我不想比了。”現在輪到賀拔別扭道。
梵音顯然看出了他的不高興,用手肘碰了碰賀拔的手臂,繼續仰著脖子和他說道:“你怎么了?別這樣,你比我厲害那么多,當然我知道和我比也沒什么好炫耀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賀拔連忙道。
梵音一張臉笑瞇瞇地看著他,說道:“不是就得了唄!”
她在哄他開心。兩個人像這樣對望著,彼此都笑了起來。
“多可愛的小姑娘啊。”觀眾席上,有女生輕輕抽泣著。
“是啊,多可愛的小姑娘啊,怎么會聽不到呢?”
“那個小女孩聽不到聲音的嗎?我的天啊,怎么會這樣?”
“賀拔那個傻大個也有溫柔的時候。”
“誰說不是呢,看得我都要哭了。”
“你看那兩個人,怎么,怎么那么可愛呢。”又一陣嗚咽聲。
“我說,你別哭了。”
“不用你管!”一個女士和她的丈夫說道。
“之前你還說那個小女孩囂張得要命呢。”
“我沒有說過!”
“好好好,你沒有說過。”
北唐穆仁宣布第三回合賀拔勝。同樣的觀眾,同樣的山呼海嘯,同樣的七嘴八舌,此時卻變得熱烈而溫和。
“恭喜你了。”梵音發自肺腑道。
賀拔和梵音握著手,他沒有說謝謝,只是微笑地看著她。
賀拔的部下沖上來為他喝彩,還沒經過他允許,已將人拋在了半空。梵音笑著看他們,轉過身靜靜離開了。
她來到崖雅他們這里,看見自己的朋友們全來了。一時間復雜的心情涌了上來,她忍著沒哭,只是開心地和朋友們說著話。其實她很累了,可看著朋友們那樣有興致,她不愿破壞罷了。聊了一會兒,她便坐了下來,坐在這松軟的草地上。
朋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她的酸楚再一次無比強烈地翻涌上來,幾乎要控制不住了。她背過臉去,假裝在包里翻找一些東西。在這歡鬧的時候少了一個人,他的眉眼像刀子一樣刻在自己心里,他強壯的樣子其實很像賀拔,只是個頭還沒有賀拔高罷了。他總是在自己身邊的,比任何一個朋友都要親近,甚至超過崖雅。他鬧騰起來可比這里任何一個人都要厲害,如果讓他知道有人打敗了自己,他可是要沖出來出頭的,并且保證在三兩下之內就會搞定對方。在他眼里,沒有人可以打敗自己,在他看來那就是自己受欺負了,那可是千萬個不行。他就是雷落。
剛剛在賀拔肩頭一坐,幾乎讓梵音崩潰。如果說父母是她不敢面對的傷痛,那雷落就是她不敢面對的現實,她看著他受傷,看著他離開,看到他消失。她害怕見到過往的朋友,她害怕與他們打招呼,她有時候甚至害怕看見崖雅。他們每一個人都會讓她想起雷落,她以前從不知道雷落對自己來講意味著什么,因為他就在那里啊。每天雷落就在自己的身邊,可當她明白的時候已經是那削骨之痛過后,只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痕。
他是她全部的年少時光,全部的青澀和全部的友情。她痛徹心扉,她對他的虧欠和自責不少于對父母的半分。如果說父母的逝世讓梵音充滿無力感,那她對雷落則是無盡的愧疚。她像個傻子一樣固執地認為她可以救回雷落的,她可以。他們能力相當,自然就要共同進退。
“我的摯友,我永生永世不會忘記你,只要我活著。等我死去,再與你道歉。”梵音看著熱鬧的伙伴們默念著,這是她想念他的方式。
崖青山和崖雅著急地幫梵音準備食物、藥材和補給。梵音呆坐在那里。天闊走了過來,和崖雅開口道:
“這是我哥哥讓我拿來給梵音的。”天闊手里拿著一個小瓶子,里面裝了一些面糊似的東西。
“好的,謝謝。”崖雅小聲說道。
“這個是補充體能的,梵音喝下去會舒服很多。”天闊解釋,他看出崖雅小心謹慎的樣子,問道,“怎么了?”
“啊?”崖雅不解。
“我問你和梵音都怎么了?”
崖雅別過頭去,不想開口,可過了一會兒她又轉頭喃喃道:“小音大概是想起他了。”
“誰?”
“她最要好的朋友,比和我還要要好。”崖雅有些哽咽,她同樣惦念著雷落,只是不及梵音罷了。
“他是誰?”天闊小聲問道。
“雷落,和小音從小一起長大的,比小音大兩歲。他和小音是村子里靈法最好的孩子。”崖雅停頓了一下,“沒能和我們一起逃出來。”
“她也是女孩子嗎?”
“男孩兒。”
天闊陪著崖雅收拾東西,沒再問下去。
“那個,你好,小姑娘?”一個中年男人朝梵音走了過來,是這些天看比賽的觀眾,他沖梵音說著話。梵音正在發愣,沒有看到他。崖雅過來碰了碰梵音,她才發現有人叫自己。
“您好,有什么事嗎?”梵音禮貌地說著,她用雙手扶著膝蓋,撐了一下,她本想站起來的,可是她太累了。
“別別別,你別動,你坐著休息就好了。”男人有些慌張。
“您有什么事找我嗎?”
“我,”男人躊躇了一下,繼續道,“我是想來和你道歉的。”
梵音一臉茫然:“什么?”
“之前看你比賽的時候,我帶頭喊了你是外族人,讓賀拔打敗你,對不起。”男人尷尬地說著。他顯然鼓足了勇氣,旁邊還跟著幾個和他一起觀賽的朋友,他們都沖梵音抱歉地點了點頭。
“這沒什么,我本來就是外族人,您沒說錯。賀拔的實力強出我許多,他獲勝是理所當然。”梵音坦蕩地說,眼睛里一片寧靜。幾個人聽了更是汗顏,連連說了抱歉。梵音再三說了沒關系,他們才離開,臨走時還送給梵音很多禮物,其中有許多毛絨玩具,兔子、狗熊都有。梵音看著它們,嘴角忍不住稍稍勾了起來。
不多時,梵音他們便下山去了。賀拔讓自己的屬下請梵音到軍政部一起吃飯,梵音婉言拒絕了。屬下再三強調隊長是因為被大家圍得抽不開身,才沒能自己過來請她的,他一直堅持要自己過來的。梵音道了謝便走了。
回到家中,梵音又是一睡不起,整個人像是陷在了睡床里。她做了好多夢,夢見好多人,說了好多話,邊哭邊說,最后哭完了也說完了。她終于敢夢見他們了,她終于敢和他們相見了,她終于能和他們相見了。兩天后,她醒了,悠悠地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睛眨呀眨。她之前沒有留心過這個房間是什么樣子,她都不知道天花板是淡黃色的,她不敢看。
梵音躺在那里,覺得身上稍微輕松了一點,便下床走出了房間,匆匆吃了口飯便出去了。崖雅本想跟著,可梵音說她很快就回來,去一趟軍政部而已,崖雅也就沒再多說。
梵音趁著日落前,來到軍政部的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