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梵音因重創(chuàng)恢復,記憶重組,消耗過度,在夜晝家中暈了過去。
北冥一個瞬步,接住梵音,抱回房間休息。在崖雅的照看下,北冥退出房間,返回客廳。途中遇到天闊,他正站在走廊上,似乎特意等著北冥。
北冥走過天闊身旁,天闊忽而戰(zhàn)栗,他只覺北冥那一身寒芒下隱的是陣陣殺意。
走廊一端,雷落雙手插在胸前,看著前來的北冥,他道“:小音沒事吧?”
“沒事,崖雅在照看,你要去看看嗎?”北冥道。
“罷了,我在外面等著便是。”雷落爽利道。在與梵音有過一番肺腑之言后,雷落恍悟。他本就性格豪邁,現(xiàn)下已沒了拖泥帶水的糾纏,胸懷坦蕩。
九百昆兒扶在雷落肩頭,偷偷看去,不知何故,卻也不多言。
“北唐,除了小音,我什么都不在乎。看來你和我一樣,哼,也算痛快認識你了。”雷落忽然沒頭沒尾來了這么一句,冷笑道。
北冥向雷落看去,少刻,冷笑一聲,算是回應。
天闊朝他二人看來,這二人前生今世不過見了寥寥幾面,倒像是有過命的交情,知根知底。
客廳內(nèi),姬菱霄衣衫單薄,縮在一旁,精疲力竭。湖泊本想把她勸到沙發(fā)上坐下休息,只聽身后一聲厲喝:
“你方才說什么!當年我夜家被抓往大荒蕪是被一個名為龍二的人出賣的?你再說一遍!”夜晝疾言厲色道。
姬菱霄忽受恐嚇,一陣寒戰(zhàn),哆嗦著不敢開口,蜷縮在一旁。
“我讓你說話!”夜晝再喝道。
“老頭子,你別嚇著這位姑娘!你這般態(tài)度,讓她怎么敢開口?”湖泊道。
“快說!那個名為龍二的賊人到底是什么人!說!”夜晝不聽湖泊勸阻。
“龍……龍二是我……是我姬家的家臣……”姬菱霄膽戰(zhàn)心驚道。
“還有呢?”夜晝道。
“他……他是個時空術士,和,和我冥哥哥一樣……和你們夜家一樣。”
姬菱霄此話一出,夜晝咣當坐在椅上,一口氣險些沒咽下。
“爸!”夜雨慌道。莫清揚急忙上前幫忙,兩指一點,開了他的氣道。
夜晝霍然一口大氣吸入,臉色漲得通紅。
“你說什么……什么……龍二……龍,龍二,時空術士……不可能……不可能。”夜晝恍惚道,氣息不穩(wěn)。
突然,廳門口傳來一個冷聲,道:“這世上,除了夜家還有一族時空術士,正是你姬家家臣,龍氏一族。”北冥站在門外,朝姬菱霄俯視。
姬菱霄看他一臉淡漠,全無愛憐之心,一時怒火中燒,提起一口冷氣道“:沒錯!”
“不可能!一派胡言!”夜晝突然出聲喝止道。
“龍氏,和你姬家多久前就勾結在一起了?”北冥充耳不聞夜晝的急躁,繼續(xù)冷言問道。
“哼,”姬菱霄冷笑一聲,道,“怎么,我的好哥哥,你現(xiàn)在是要開始質(zhì)問我了嗎?北唐!你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我!要不是我供你在時空夾縫中休養(yǎng)生息,你這條狗命早就沒了,還能和我在這里耀武揚威!你真是吃了不認啊!北唐!”姬菱霄淫眼一翻,目光朝在場諸人射去。諸人皆是一顫,神色一慌,朝北冥看去,眼神里都漫過質(zhì)疑。
“我問你話呢,龍氏什么時候和你們姬家勾結在一起的?”北冥倏的一下來到姬菱霄面前,蹲下身去,對著她的臉道。
“你想知道?”姬菱霄狐媚一笑,貼身往北冥身前靠來。北冥怒眉已起,砰的一聲,姬菱霄被彈開,撞在了墻上,痛呼落地。
“冥兒!”湖泊大驚,慌忙朝姬菱霄趕來,扶她起身,“你要干什么!你怎么能這樣對待一個照顧你多年的姑娘!”湖泊訓斥北冥道。
北冥一掌對著湖泊擊去,呼一下,湖泊身后散出一陣靈煙。
“逆子,你干什么?”夜晝突然暴怒道。
湖泊搖晃,險些要倒,被北冥扶住。
“你,你干什么,冥兒?”湖泊亦有些薄怒。
北冥遲疑。
“哼!”姬菱霄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會對姥姥施以操控之術?我沒那么卑鄙!”
“冥兒!你再不要這番莽撞了!自你和小白回來,你們兩個對姬姑娘就多番刁難!姥姥不知道你們以前有什么恩怨,但到底是姬姑娘照顧你多年,你……你說什么也不該如此!”
“姥姥,您不用替菱霄說話,我知道哥哥心里只有小白一人。可我也從不多求,只想一生一世陪在他身邊就好,照顧他左右。他傷重在身時,我寸步不離、度日如年、心如刀絞,我不惜犧牲自己所有,只求他渡過難關。現(xiàn)如今他完好如初,與小白重逢,便把我拋諸腦后。他今日這般對我,我的心早就涼透了。只怪我自己不爭氣,背了爹娘,與哥哥來到這異世生存。十七年了,全是我自作自受、一往情深、不能自拔。”姬菱霄義正辭嚴道。
九百昆兒坐在雷獸身上,浮在半空,在門口聽得齜牙咧嘴。
北冥看著她,轉(zhuǎn)而回身,對夜晝道“:夜公,可否與我到書房一談?”
“我和你有什么可談的!”夜晝固執(zhí)道。
“夜公。”北冥道,聲音里透著威嚴卻不失謙恭。
夜晝想罷,起身欲和北冥離開。
“慢著,”姬菱霄忽而道,“月沉珠該還我了吧?”之前,梵音從姬菱霄身上奪了月沉珠去,現(xiàn)在還在她手里。
北冥置之不理,轉(zhuǎn)身欲走。
“你傷重,我用家傳寶物給你醫(yī)治,又傾盡我所有,護你左右。如今你好了,一句溫情暖語也沒有,卻又替她奪我寶物。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對我這樣狠!”姬菱霄恨恨道。北冥漠然置之,轉(zhuǎn)身離開,只留一聲回蕩在廳中:“冥哥哥!”姬菱霄豐唇咬破,玉淚落下。
北冥與夜晝來到書房,夜晝憤憤道“:什么事?”
“夜公,姬菱霄口中提到的龍二,您一點印象也沒有嗎?”北冥道,全不受夜公態(tài)度影響。
“沒有!”夜晝不滿道。
“母親當年與我提過,您一家來到這地球,因當時您與母親、姨母合力打開了時空隧道,然而憑您三人之力似乎還不能將時空隧道全部開啟。”
“怎么!你北唐家看不起我夜家靈法?”夜晝道。
“不是看不起您的靈法,而是夜氏一族的時空術雖世間罕有,但靈力不足,不足以達到如此大的威力。”北冥直言道。
“混賬!我夜家豈容你北唐家侮辱!你給我滾出去!”夜晝怒道,固執(zhí)的秉性深入骨髓。
“夜公,您且聽我一語,再駁我不遲。”北冥沉聲道,“我倒要知道是誰累我母家,又害我妻子!這人我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無門。”
夜晝霍地向北冥看去,只覺一身冷汗落了下來,面前北冥的樣子,早已沒了溫恭,也無兇狠,卻讓人說不出地懼怕。
“如姬菱霄所說,她口中的龍二正是當年出賣夜氏一族之人,而此人竟也是時空術士。單憑她一言,我未必信,但此次來到地球后,我見到了龍三三,”北冥說話慢了下來,他感到夜晝在聽到龍三三一名后,氣息提了起來,“正是母親當年與我提到的那人。”
當年正是有了龍三三的幫助,夜晝一家才能順利來到地球。只是那時情況危急,沒有一人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時空隧道就被霍然打開來。
依現(xiàn)在來看,是當時龍三三在危機時刻突然爆發(fā)靈力,時空術覺醒,加持了夜氏一家的力量,眾人穿越了。
趕巧的是,雷落此次來到地球竟帶來了已經(jīng)化身靈魅的龍一。龍一與龍三三重逢,真相徹底浮出水面,而罪魁禍首,直指龍二。
夜晝聽完,沉默下去。
北冥低語道:“夜公,您為何如此確定彌天之上只有夜氏一脈繼承了時空術,而無旁人?”
“你懂什么……夜氏一脈豈是你這等黃口小兒知道得清的……”說完,夜晝沉默下去。
良久,夜晝抬起頭來,望著北冥,老眼昏花,覺得有些不清不楚。北冥上前,把夜晝扶到椅上坐下。夜晝沒有拒絕。
只聽他低聲道“:難不成你真的做到了……”
“夜公所問何事?”北冥道。
“你那時重傷……怎又活過來的?”夜晝啟齒艱難,一絲心疼涌上心頭。
“我都沒事了,還請夜公放心,不用替我傷神。”北冥道。
夜晝向北冥看去,半晌,搖了搖頭,道:“真硬啊……你們北唐家的人性子就是這么硬,硬得自己一身是傷,一條命跟白來的一樣,不值錢!”夜晝說著,中氣也落下一半,不像剛才那般洪亮。
“怎的我那愛女,就看上了你們一家亡命徒,就連小白也是!”霍地,夜晝猛回過頭來,道,“你北唐家休想再動我的小白!趕緊給我滾出去,和那個什么姬菱霄,滾得越遠越好!正好正好!”
“梵音一生,只有我能護她周全,旁人,都不行!”北冥正言道。
“你!”夜晝看去,只見北冥眼中燃起熊熊烈焰,大地之魄,無人可擋,“罷了罷了!隨她去吧,你要真能待我的小白好,我也無話可說了……”
“謝夜公成全!”北冥拱手一禮,深深鞠躬下去。夜晝對梵音的舐犢之情,怕是不輸這世上任何一人,北冥心中又是感恩又是感動。
他起身后道:“夜公,您剛才問我怎又重活……”北冥頓道,“我在時空夾縫中,無限重愈了。”夜晝聽罷,一絲驚駭劃過眼底,看著北冥,張著大口,怔怔說不出話來!
已過傍晚,北冥與夜晝二人在房中密談,其余人終于靜了下來,得以喘息。湖泊扶姬菱霄來廳中坐下。
湖泊見姬菱霄臉色凄白,柔弱無骨,心有不忍,走出房去,要給她做些吃食。見湖泊欲離開,姬菱霄緊張道,聲音低微“:姥姥!您去哪兒?”
湖泊一頓,憐憫之心油然而生,慈愛道:“姥姥去給你做些吃食,你別慌,你先在這里休息。夜清,你幫忙照看一下姬姑娘。”
一旁的夜清撇嘴道“:為何要我照顧?我不要!”耍著小性兒。
“家里就你無事,你不幫忙叫誰幫忙?”湖泊皺眉道。
此時夜雨和莫清揚已經(jīng)離開,去到梵音房中。
夜清無法,只得點頭照應。
湖泊路過天空夫婦面前時,才恍然道,隨北冥和梵音一起回來的,還有天空夫婦和龍三三。龍三三在聽姬菱霄提起龍二時就已經(jīng)神形飄忽,站立不穩(wěn)了。湖泊又忙讓他們堂中坐下。
這些年,夜家與他三人并無交往。只是十七年前,北冥離開,留下天闊、崖雅、木滄三人,等莫清揚叫天空前來幫忙醫(yī)治北冥時,他早已離開。
木滄受北冥所托,在這地球照顧天闊、崖雅二人。湖泊心中不安,被逼無奈,想出讓天空幫忙照拂的法子。誰知天空在看到天闊時,覺著眼下這“機靈鬼兒”雖是個嬰孩,但靈力涌動,心中立馬喜歡,痛快地應了這個差。
然而木滄不同意,他一個中年男人,如何撫養(yǎng)崖雅。百般周旋不下,天空腦瓜一動,想到了龍三三。于是乎,三下五除二,她把天闊與崖雅分別安頓下來。湖泊本以為木滄會不放心,定要跟上,誰知他木然應允,不再多話,倒不像與這兩個嬰孩有何感情。
從那之后,木滄多次來夜家詢問梵音狀況,但都被夜晝斥出千里,并威脅,如果木滄再敢來犯,他就將木滄永遠逐出地球。木滄自從知道北冥是時空術士后,深知夜氏一脈靈力詭譎,他便再不敢妄動。
夜晝也下令夜家上下不許再和其他靈能者有來往,只當他們一家是“常人”,與地球之人無異。
誰承想,北冥會再度返還,令夜晝出乎意料,平靜的生活被再次打亂,他怒氣難平,變得愈加偏執(zhí)。
這時的天空夫婦與龍三三和夜家之人也是多年未見。天空倒是大大咧咧,龍三三因自身緣故,甚為拘謹。
她想到二哥龍二的種種行徑,就不寒而栗,她雖不知前因后果,對他的畏懼卻從沒消失過。湖泊讓她在沙發(fā)上坐下休息,并吆喝天空夫婦一起。
龍三三往廳中走去,近處便是姬菱霄。想起她與龍二相識,龍三三便不想再上前去。她側(cè)身欲掩在天空身后。
天空步子一頓,向姬菱霄看去。姬菱霄扶在椅背上甚是虛弱,只見她媚眼一抬,看了過來。
天空忽然一陣寒戰(zhàn),對龍三三道:“你過去坐吧,坐下,無礙,我在旁陪著你。”龍三三被天空推搡著,坐在了姬菱霄隔壁,她的雙手已經(jīng)緊張得發(fā)紫了,不停攥著,口中喃喃道“:我想回去,一凡,一凡呢……”
龍三三來到地球后,孤苦無依,夜家對她不聞不問。經(jīng)過生死卻大起大落,眾人來到新天地,夜晝壓根忽略了龍三三的異常能力,更沒把她和時空術士聯(lián)想到一起。眾人為了生存,終日奔波,幾年后才安定下來。
只有天空夫婦,偶爾去看望龍三三,接濟她的生活。因為靈力的爆發(fā),導致龍三三身體枯竭,健康狀況一向很差,喪失了所有靈能力,所以天空對她多有照拂。直到那一天,天空把崖雅交到龍三三手中,她那早已無望干涸的眼睛才變了,落下淚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了,有了牽絆,從此不再孤苦伶仃。
“媽……別怕,我在呢。”一雙溫暖的小手撫上龍三三的寒指。
龍三三驚詫看去,是張一凡,她的乖女兒回來了。
龍三三眼淚奪眶而出,一把抱過一凡,哭泣道:“凡,凡,咱們回家吧,咱們回家,媽媽帶你回家吧,媽媽不想再待在這里了!”
崖雅焦急心疼道:“好好好!好的,媽媽!你別怕,咱們這就走!”對于幼時喪母的崖雅來說,龍三三何嘗不是她的牽絆。說罷,二人站起身來。
天闊在一旁道:“我陪你們一起回去。”再次見到北冥后,天闊本滿心歡喜,然而現(xiàn)在不知為何他似乎有些排斥與北冥相談。
“好!”崖雅應道。
“那我們也走吧。”天空忽而站了起來,眼神飄忽,拉著景陽便往外走。沖到門口時,咣當撞在一人身上,她抬頭看去,正是木滄。
天空面色一緊,頭也不回地走了。
姬菱霄看著一行人的匆匆背影,嘴角不知不覺揚了起來,露出笑意。
往事前塵,頻頻閃過。
十幾年前,東菱國,大雪。
姬仲在國正廳辦公廳內(nèi)久坐,直到深夜。子時方過,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從密道傳來。轉(zhuǎn)眼,連霧來到了房中。
“國主,屬下來遲,還望恕罪。”連霧拱手道。
姬仲審視著堂下的連霧,幽幽道“:往后看來都得是我候著連總司大駕了。”
“國主息怒,屬下知罪。今日晚來是有原因的,屬下剛剛從細作那里得到一批大荒蕪密報。為此,屬下剛剛又犧牲了三名精明能干的細作。還望國主明察。”連霧姿態(tài)一向恭謙,今日身子又垂得更低了些。
“什么密奏?拿給我看。”姬仲道。
一封血跡斑斑的羊皮紙被呈上。姬仲眉間一蹙,厭惡地扔在一邊,讓連霧代為打開。上面清晰地畫著一張地圖,有黑山烏水還有一處類似火山的噴口,正是大荒蕪腹地。
連霧告訴姬仲,這山名為峽山,河為綢水,是通往靈魅王庭的必經(jīng)之路。此處無人把守,荒跡群山,再往王庭深處探尋時,細作受到靈魅追殺,撤了回來,重傷犧牲。
東菱北境戰(zhàn)后三年,姬仲通過連霧一直地搜集大荒蕪的情報,然而所得寥寥無幾,此封密報已是為數(shù)不多中最珍貴的一封了。
連霧站在國主座前,一動不動,畢恭畢敬。久時,姬仲道:“你回去吧。”連霧二話不說,往密道撤去。
等他走后,姬仲在位子上深思片刻,拿出一張信卡,把剛剛密報上的地圖傳了出去。
少刻,一張信卡在軍政部主將的辦公室里展開,北冥拿著信卡閱了起來。良久,他回了姬仲一封“:閱。”
緊接著,北冥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秘匣,開了鎖。里面放著數(shù)十片枯葉蝶,他寥寥一晃,消息傳了出去。少刻,枯葉蝶上化出一行字:“且等屬下回音,切勿妄動。峽山、綢水有靈魅把守。”北冥閱后即焚。
國正廳內(nèi),姬仲有些疲倦。嚴錄從門外端了熱茶進來,看見了桌上的地圖。他恭敬地把茶遞到姬仲面前,等待吩咐。
“你是不是想問,為何最近我總把獄司的消息傳遞給北唐?”姬仲主動開口道。
“屬下是有疑惑,但不敢揣測。”嚴錄道。
姬仲看著嚴錄,知道普天下對他最忠心的莫過此人了。
“這些年,我本應該一手掌控獄司和通信部。可是這些年,我每每與連霧單獨密談時,都深感此人詭計多端,時間久了,我竟覺得漸漸掌控不住此人了。
“他油滑得跟陰溝里的蛇一樣,竟比當年東華還要可怖……”姬仲沉思著,“一個猛獸,一個變態(tài),后者更令人難以掌控。我已然從連霧身上嗅到了東華的味道。”姬仲道。
“屬下幫您除了他。”嚴錄道。
“來不及了……”姬仲對東華的恐懼根深蒂固,那人當年輕而易舉地掌控著他,讓他毫無喘息機會。現(xiàn)在每當連霧從密道前來與姬仲單獨會面,那被無形操控的感覺慢慢又回來了……
他是故意的,連霧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他特意從密道來,以表忠心,讓姬仲上了套。姬仲本以為自己多了個可以使喚的人,可現(xiàn)在來看,是他被人牽著鼻子走。何時、何地、何事,都被連霧鎖定了。
“怎么會來不及,國主莫慮,屬下這就著手去辦。”嚴錄道。看著姬仲煩思不斷,嚴錄怒火漸起。
“會兩敗俱傷。”姬仲道。連霧定是掐定了自己會這樣想,不舍得犧牲自己座下的一兵一卒,所以不會硬碰硬。
“所以您現(xiàn)在想拉攏北唐?”嚴錄道。
“為時不算晚,只要我處理得當,即便連霧察覺我的異動,他也不敢跟北唐揭發(fā)我!東菱到底是我姬家的天下。他的手也不干凈,在動我之前,連霧必先死!他不敢!”姬仲道。
“可……北唐……信得過您嗎?”嚴錄道。
“信不信由他,眼下,我要用他來牽制連霧,這才是當務之急!”姬仲深惡痛絕被任何人牽著鼻子走,連霧犯了他的大忌,即便拼個魚死網(wǎng)破,他也不能坐以待斃!
“只要北唐和我關系漸緩,就沒有人敢動我。況且,北唐北冥需要我的支持。想進大荒蕪,必須有外援支持,不然就是死路一條!憑他,改變不了三國的態(tài)度,拿不下三國禁區(qū)令,東菱還是我說了算,我才是一國國主。”姬仲沉聲道。
稍晚,嚴錄退出國正廳。
姬仲剛要返回臥室,忽聽一聲悶響在廳前爆開,駭了他一跳!他定睛看去,只見廳前爆開一團塵霧,一個踉蹌細高之人在煙霧中三晃兩晃,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姬仲濃眉皺起,印堂發(fā)紅,慍怒道“:龍二……”
“國……國主……”只聽一個細癟之聲響了起來,聽著便讓人生厭。
等灰塵散去,只見地上那人身形瘦長,鼻骨尖細,一雙賊眼滴溜亂轉(zhuǎn),且衣襟大敞,衣冠輕佻,頸間面龐全是嬌紅唇印,著黃色長袍,舉手投足間透著不檢點。
“混賬癟三!你活得不耐煩了嗎!沒有傳召,你敢擅自來我國正廳!受死吧!”姬仲今天正氣不順,看見眼下如此不堪的龍二更是怒火中燒,準備一掌拍死他算完。
“國主留情!我被人……被人討債……情急之下,才誤闖國正廳,請您恕罪,饒命啊!饒命!”龍二拼命點頭作揖,五十多歲的年紀卻毫無廉恥。
“滾開!”姬仲一腳踹了上去,龍二被蹬翻在地,長袍撕破,一身血跡斑駁露了出來。
姬仲一怔,大聲道:“什么東西!”他的眼睛隨著龍二傷口的暴露,嗖地瞪了起來。“來人!”姬仲高喝道。嚴錄帶兵沖了進來。
只見那傷口邊緣參差不齊,不停涌著黑血,是斷口!靈魅留下的斷口!
嚴錄一步當先,用劍直戳龍二,姬仲早早撤到后面。龍二背腰中劍,啊的一聲撲倒在地,口中像烏鴉一樣嘎嘎道:“國主,我的國主,聽我解釋,我,我,我騙了您……賤下的確是從靈魅手中逃出來,求您,求您庇護的。請您饒我一命,饒我一命,賤下這就走,這就走!”
龍二沖著姬仲頻頻磕頭,不時欲發(fā)動靈力,然而他靈力消耗過度,一時間無法時空轉(zhuǎn)移。
“慢!”姬仲看出他想逃之意,忽而大聲喝止“,你們盡先退下!”
“國主!”嚴錄不明。
“退下!嚴錄留下!”姬仲急令道。守衛(wèi)盡數(shù)退去。
龍二是他的家臣,他怎能輕易讓人看到龍二有時空之術!
等眾人退去,姬仲怒視著龍二喝道“:你膽敢在人前顯露,我殺你萬次不余!”
“賤下知罪了!賤下知罪了!還請國主饒命,國主饒命啊!”龍二痛呼。
“到底何事,你速速與我說來,敢有半點隱瞞,立刻殺你!”姬仲厲道。
“賤下不敢!賤下不敢!賤下全都說!全都說!只請國主保命,保命!”
嚴錄雖不知眼前是何人,卻不多問。
于是乎,龍二和盤托出。
他本在邊境小國游歷,忽遇敵手,那人靈力高超與他毆斗,他被重傷后,逃回菱都。
“人?”姬仲道。
“是,是人傷賤下的,的確是人!”龍二急道,一雙賊眼滴溜溜亂轉(zhuǎn)。
“嚴錄,你先下去,有事我再吩咐你。”姬仲道。
嚴錄遲疑。
“去吧。”姬仲道。嚴錄退下。
待他走后,姬仲面露緩意,鄙夷道“:你想死?”
“賤下不敢!賤下不敢!賤下看有外人在,不敢說出所有事情,還請國主明察!”龍二此時已磕得頭破血流,還在叩首。
“那你就給我講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和靈魅怎么又有瓜葛!”姬仲道。
原來,龍二在一處邊陲客棧尋花問柳,突然被人捕獲。他想掙脫,但那人靈力甚強,他逃不得,誰知最后竟被帶進了大荒蕪。那人將他圈禁,不久后,靈主現(xiàn)身了。
“還是他以前的模樣,細縫雙眼,細長唇線,裹在一個斗篷里,黑霧身形。只是……”龍二道。
“只是什么?”姬仲道。
“只是靈主看上去,甚為虛弱,不似從前靈力邪盛。”龍二回道,姬仲問完不語。
“他看上去虛弱至極,賤下趁他不備,便逃脫了。”龍二道。
姬仲向他看去,事情簡單得出乎預料,任誰都不會相信,龍二自然明白。
龍二趕忙繼續(xù)。他脫下外袍,姬仲方見他身上長長短短斷口數(shù)十道,有些已經(jīng)潰爛,有些還在流血,不是短時間所致的樣子。
這些斷口均是龍二口中提到的那“人”所為。聽靈主召喚,那人名為迦羅,是靈主的手下。而且此人真的是人,而非靈魅,就連運用的靈力似乎也不全是暗黑之力。
姬仲向龍二傷口看去,只見斷口邊緣撕裂分明,好像被利刀切過,又像是遭雷擊。
雷擊!姬仲心念一閃。
龍二忙道“:對,就是雷擊。”那傷口的形狀像極了雷擊后的痕跡。
“那人長相如何?”姬仲道。
“賤下無能,那人靈法極高,一擊命中,賤下來不及看清已被拖到大荒蕪。賤下只記得一點,那人身著暗紫色軍裝,背后有片銀色。”龍二道。
“西番軍政部!”姬仲道。
“那人唯靈主命令是從,賤下本想著這次再被捕獲,定無活路。誰知,靈主靈力還不及那人強大。賤下雖身受重傷,可就在那人退出王庭時,賤下趁機溜了出來。”
“你倒真有本事,二進宮還能讓你全身而退。”姬仲冷道。
“有過一次經(jīng)驗,總是好的,嘿嘿!”龍二賠笑道。
“放屁!”姬仲一把捏住龍二脖頸,他登時翻了白眼,“靈主抓你,定有準備,上次讓你僥幸跑了一回,這次他怎能蠢得再犯!你此番前來,為的是靈主吧?”姬仲道。
“呃!”龍二嚇得登時失禁,惡臭漫天,“呃……饒了我吧,國主,主,靈魅讓我,讓我前來打探三國消息。”
“還有呢?”姬仲齜牙道。
“是否,是否要,聯(lián)合,聯(lián)合征伐大荒蕪……”姬仲手上再一加力,“讓我通報,通報消息。我今日本想,博您,博您同情……屬下,真的,無意害您……”說罷,龍二氣絕,姬仲一把給他扔了出去。
后半夜,龍二的身體掙扎了一下,醒了。等他睜開眼,見姬仲坐在堂上,他立刻想爬起來賠罪,然而體力不支,一動不能動。
“靈主威脅我,讓我替他辦事,我假意求全,這才能逃了出來,屬下不是故意要騙您的。”
“無妨,我斬了你一雙腿,讓你無路可去,即便你恢復了時空術,也是個廢人。”姬仲淡淡道。
龍二霍地朝自己身下看去,跟著一聲凄厲慘叫沖天響起,聽得讓人毛骨悚然。只見龍二身下一片血泊,他的雙腿已經(jīng)被砍斷了,和身子分成了兩截。
龍二在地上扭曲翻轉(zhuǎn),像個矮陀螺,污穢滿身。他尖叫,狂吼,凄慘異常。
“我不管你之前心機到底如何,但現(xiàn)在,你回靈魅身旁傳信,只能死路一條,他不會要個廢人,而留在我身旁,你還能留口氣。路,你自己選吧。”姬仲冷漠道。
龍二氣血攻心,惡毒地看著姬仲,姬仲笑道:“恨不恨我,你都只有一條路,就是留在我身邊,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啊,忘了跟你說,上一次你去大荒蕪,讓夜家當了你的替死鬼,這次,沒有了吧……還是說靈主根本不用你了,嗯?”姬仲一雙眼毒得像蛇,噌的一下把龍二釘在了地上!
龍二渾身發(fā)抖,他猜到了,他都猜到了,靈主根本不會再用自己。事實上,他早就不中用了。每日的揮霍無度讓龍二虛虧至極,一雙淫眼深深凹了下去,眼眶黑得像洞。這樣的人,能有甚靈力,即便有時空術,也早已微不足道了。
能撐著來菱都,恐怕已經(jīng)耗盡他所有。即便這樣,他還是來了。龍二的叛心,昭然若揭,他懼怕靈主已經(jīng)到了骨子里,靈主讓他做什么他就會做什么。現(xiàn)在,姬仲卻徹底斷了他的活路,將他囚禁于此。
“你**無度,我本就想殺了你,現(xiàn)如今,你竟敢背叛我,我倒要讓你知道,誰是你的主子!你更應該怕誰!”姬仲喝道。
龍二顫抖地看著姬仲,賊眼止不住地亂瞟,奸猾的本性難移。
姬仲不緊不慢道“:當年夜家是你出賣的,你屁股沒擦干凈,知道嗎?”
龍二聽完,停止了賊念,癡癡看著姬仲,不知他是何意。
“留了個漏網(wǎng)之魚……”姬仲看著龍二愚昧無知、渾渾噩噩的慘相終于舒了口氣,此奸猾之人算是被他徹底拿下了,“夜家的人沒有死光,留了個女人出來,還生了個孩子。你說那孩子要是被我抓到了,是不是能解你燃眉之急啊?”
龍二張著大口,不想聽到此等霹靂消息。如今彌天大陸之上,除了他之外,竟然還有時空術士!夜家的人竟然沒死光!
不管是誰,這人以后都能當他的替死鬼!龍二大喜過望,雙目瞪圓,咧嘴大笑。
“此人現(xiàn)在是我東菱軍政部主將,北唐北冥。”姬仲緩緩道。
只見龍二滿面欲喜的表情在聽到這話后,漸漸止住了,由于激動過度,他的唇角還在抽動,然而慢慢地,他笑容漸收,驚怖之色緩緩蔓延。
“正是我東菱欲攻打大荒蕪的軍政部主將,北唐北冥。你說,要是讓他知道你出賣他母家的事,他第一個要殺的是你,還是靈魅?”姬仲道。
“不……不……不……不能告訴他,不能告訴他!國主,求您救救我,不能告訴他我在菱都!我這就走,我這就走!”龍二猙獰道。
“你不是要來我菱都,替靈魅打探消息嗎?”姬仲道。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到菱都,不再到菱都!”龍二往門口爬去,可任憑他把手指抓破,指甲抓翻,還是無法移動半步。他懼怕地嘶號著,卻于事無補,由于心驚過度,暈死過去。
忽而,一個嬌聲在姬仲耳邊響起:“爹爹,留這么個廢物干什么?還不如殺了算了。”姬菱霄看著眼前的龍二,只覺惡心。
“一個時空術士,白白死了可惜,讓他從心底里懼怕我,委命于我,才是上策。”姬仲道,“更何況,此人并非一點作用沒有。當年葉有信的事,就是他替我處理的。沒有他,毀尸滅跡的事,咱們做不了。所以,留著比死了強。”
“爹爹怎不讓哥哥一起過來,我看著此人惡心,不想再搭理。”姬菱霄滿臉厭惡道。
姬仲冷斥一聲,道“:你哥哥整日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懶得與他說話。”
姬仲覺得,平日與姬菱霄說話倒比與姬世賢容易得多,父女倆常常一拍即合,心思也對路。而每每與姬世賢說話,姬仲總覺別扭,二人說話總不對頭,久而久之,干脆不說了,只叫他負責國正廳的安全,統(tǒng)領國正廳八千守衛(wèi)。這點姬世賢倒做得不錯,也省得姬仲閑操心。
“您既說龍二是咱姬家家臣,那理應讓哥哥知道,而且葉有信的事,終究是父親的把柄,讓哥哥知道也早有個防備。”姬菱霄道。
“把柄?哼!”姬仲不以為意道“,你看他現(xiàn)如今這個樣子,還敢玩出花樣嗎?”
龍二整日只顧花天酒地,不理人事,偶來菱都跟姬仲討些錢財,揮霍揮霍便沒了。以前在姬仲需要處理臟事時,他還有些用處,現(xiàn)如今,他腦滿肥腸,靈力早已荒廢。姬仲見他一次,便斥責一回,直到最近幾年,他都不敢再來菱都了。
在姬仲有心干掉東華時,龍二曾幫他抓獲了不少東華的細作,這樣,姬仲才對東華的行蹤愈加了解,直到發(fā)現(xiàn)他與葉有信過從甚密。
“還有,龍二不知我與北唐家的過節(jié)。他只看軍政部聽命于我,便更加不敢背叛。”姬仲道。
“爹爹說的是。可爹爹真的不怕,他返回來,再通風報信于靈主嗎?”
“你以為他不想靈主死?”姬仲話落,姬菱霄恍然!“只要我保他夜家秘密不傳出去,他更想靈主死!剩下的,就看我以后怎樣用了……”姬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