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頭點向阿棄膻中穴的手指，在觸及那滾燙皮膚的剎那，并未立刻發(fā)力，反而如同蜻蜓點水般微微一顫。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凝練到極致的冰藍(lán)色氣流，如同活物般，自他指尖悄然滲出，緩緩沒入阿棄的胸膛。

阿棄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直，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灰敗的小臉上驟然涌起一股不正常的、妖異的潮紅，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與此同時，他眉心那點深青色的“陰煞印”，驟然光芒大盛，顏色瞬間轉(zhuǎn)為一種近乎墨黑的深紫，隱隱有黑色的、如同細(xì)小毒蛇般的氣流從中鉆出，瘋狂扭動，試圖抵抗那入侵的冰藍(lán)氣流。

然而，葛老頭那縷冰藍(lán)氣流看似微弱，卻異常堅韌霸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的極致寒意。它并未與那黑色煞氣正面沖撞，而是如同最狡猾的冰蛇，順著阿棄細(xì)小的經(jīng)脈，無視黑色煞氣的阻撓，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朝著他心脈深處鉆去。

“嗯……”葛老頭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臉色瞬間蒼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那佝僂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消耗。顯然，渡入這縷陰寒內(nèi)力，并引導(dǎo)其進(jìn)入嬰孩脆弱的心脈，對他而言絕非易事。

蘇清鳶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阿棄和葛老頭的每一絲變化。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緊緊摟著被這詭異景象嚇得瑟瑟發(fā)抖、卻又不敢哭出聲的念安。蕭燼寒則如同最忠誠的守衛(wèi)，站在她身側(cè)，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葛老頭和阿棄，同時分出一半心神警戒著門外和窗外的動靜，短刃的鋒刃在油燈下閃著幽冷的光。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詭異的對抗中緩緩流逝。阿棄身體抽搐的幅度漸漸變小，但那墨黑的“陰煞印”卻越來越亮，顏色也越來越深，仿佛要將周圍的光線都吸入其中。而他小小的身體，一半被那冰藍(lán)氣流滲透，皮膚下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隱隱有冰晶凝結(jié)；另一半?yún)s被黑色煞氣盤踞，青黑可怖，冰冷與邪異兩種力量在他體內(nèi)瘋狂地拉扯、侵蝕、對抗。

蘇清鳶看得心驚肉跳。這是真正的“以毒攻毒，以煞制煞”，稍有不慎，阿棄這脆弱的身軀便會成為兩股恐怖力量交鋒的戰(zhàn)場，瞬間崩潰。

就在那黑色煞氣似乎要占據(jù)上風(fēng)，即將反撲冰藍(lán)氣流時，葛老頭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眼中冰藍(lán)光芒暴漲，他低喝一聲，點住阿棄膻中穴的手指驟然向下一按，隨即以一種極其玄奧復(fù)雜的軌跡，閃電般在阿棄胸前連點七下！

每點一下，阿棄身體便劇烈一顫，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嗚咽，但眉心的墨黑“陰煞印”便黯淡一分，顏色也向深青色回轉(zhuǎn)一分。葛老頭的手指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動作卻快得只剩下殘影，最后一下，重重落在阿棄心口上方。

“封！”

隨著他一聲嘶啞的低吼，那縷游走于阿棄心脈周圍的冰藍(lán)氣流驟然收縮，化作一個極其復(fù)雜、閃爍著冰藍(lán)微光的古老符文印記，狠狠地印在了阿棄心臟的位置！與此同時，那被逼退壓制的黑色煞氣，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qiáng)行拘束，發(fā)出無聲的尖嘯，瘋狂地朝著阿棄左臂涌去，最終，匯聚在他左手掌心，形成一個黃豆大小、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詭異黑點！

“噗——”幾乎在符文印記成型、黑點凝現(xiàn)的同一時間，葛老頭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帶著冰碴的淤血，身體晃了晃，差點歪倒。他臉色灰敗，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整個人仿佛又蒼老了十歲，那雙眼中的冰藍(lán)光芒也徹底熄滅，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死寂。

而炕上的阿棄，在符文烙印和黑點形成的瞬間，緊繃的身體驟然松弛，一直劇烈起伏的胸膛也慢慢平復(fù)下來，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那種令人揪心的急促和困難。眉心那“陰煞印”的顏色，終于穩(wěn)定在了較深的青色，雖未消除，但那股瘋狂肆虐的邪異感卻消失了。他左掌心的黑點，則靜靜地蟄伏著，像一顆不祥的種子。

“暫時……封住了。”葛老頭艱難地喘息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半月……最多半月。這封煞印和聚陰點，能困住那陰煞。但你們必須……在半月內(nèi)，找到赤陽草、烈血藤和金烏砂。否則……封印破碎，陰煞反噬，他頃刻即死，老朽……也活不成。”

他說完，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就要向后倒去。

蕭燼寒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用未受傷的左手扶住了他。觸手處，這老者的身體輕得嚇人，而且冰冷異常，仿佛血液都已凍結(jié)。

蘇清鳶也立刻上前，先將念安放在炕邊安全處，然后迅速檢查阿棄的狀況。脈搏雖然依舊虛弱，但穩(wěn)定了許多，體溫也在緩慢回升，最危險的那股侵蝕心脈的陰寒邪氣，確實被壓制住了。她心中稍定，又連忙去查看葛老頭。

葛老頭靠在蕭燼寒臂彎里，雙目緊閉，氣息微弱，但尚算平穩(wěn)，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寒冷，是做不了假的。他為了封住阿棄體內(nèi)的陰煞，付出的代價顯然極大。

蘇清鳶連忙從藥箱中取出幾顆溫補(bǔ)元氣、固本培元的藥丸，想了想，又咬咬牙，用指甲從一直貼身收藏的一小截“玉髓靈芝”根須上，刮下比頭發(fā)絲還細(xì)的一點點粉末，混入藥丸，和水化開，小心地喂葛老頭服下。

藥力化開，葛老頭灰敗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看了蘇清鳶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沉睡的阿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輕響，似乎想說什么。

“葛老，您先別說話，休息。”蘇清鳶低聲道，語氣中帶上了真切的敬意和感激。無論此人身份如何，目的為何，他剛才確是拼了自身根基和性命，救了阿棄一命。

葛老頭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轉(zhuǎn)向扶著他的蕭燼寒，渙散的瞳孔似乎凝聚了一瞬，定定地看著蕭燼寒的臉，尤其是他那雙深邃沉靜、此刻帶著審視與復(fù)雜情緒的眼睛。

“像……真像……”葛老頭嘴唇翕動，用極其微弱的氣音喃喃道，“尤其是這眼神……倔，狠，藏著事兒……跟……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蕭燼寒心頭巨震！“他”？是誰？那個“故人”？

“葛老，您說的‘他’是……”蕭燼寒忍不住低聲追問。

葛老頭卻仿佛沒聽見，目光又渙散開，陷入了某種遙遠(yuǎn)的回憶，臉上浮現(xiàn)出似悲似喜、又似無盡蒼涼的復(fù)雜神色。他斷斷續(xù)續(xù)，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fēng)吹散：

“北境……風(fēng)沙真大啊……雪也冷……他總說……等打完仗，就帶我們……回江南老家……看桃花釀酒……”

“可是……仗打完了……人……卻回不來了……”

“都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個……守在這墳山……守著這些回不了家的魂……”

“他臨走前……把那東西……托付給我……說……若將來……有緣人持……‘虎魄’而來……便將其……交還……”

葛老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他頭一歪，竟在蕭燼寒臂彎里，徹底昏睡過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仿佛沉入了無邊噩夢。

蕭燼寒扶著昏迷的葛老頭，身體僵直，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北境！風(fēng)沙！雪！江南！桃花釀酒！

這些破碎的詞句，像一把把鑰匙，瘋狂地撞擊著他記憶深處那片被刻意塵封、血肉模糊的區(qū)域！一個模糊卻無比巍峨的身影，一聲聲豪邁而親切的呼喚，一幕幕鐵血與烽煙的畫卷……碎片般閃過！

還有——“虎魄”？那是什么？是信物？是兵符？還是……其他什么？

這個神秘的守墓人葛老頭，口中那個“他”，那個“故人”，那個曾于他有恩、又托付了什么東西給他的人……

難道……難道真的是……

蕭燼寒不敢再想下去，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猛地抬頭，看向蘇清鳶。

蘇清鳶也聽到了葛老頭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囈語，雖然不甚明了，但“北境”“打仗”“托付”這些詞，已足夠讓她猜到，這葛老頭口中的“故人”，恐怕與蕭燼寒的過去，甚至與他“戰(zhàn)神”的身份，有著極深的關(guān)聯(lián)！

兩人目光在昏暗跳動的油燈下相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這個看似荒僻平靜的青石鎮(zhèn)，這個神秘的守墓人，這個垂死的棄嬰阿棄和他身上的詭異玉佩與陰煞……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在緩緩收緊，將他們拖向一個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危險的漩渦中心。

阿棄的性命暫時保住了，但只有半月之期。

葛老頭昏迷不醒，身上藏著關(guān)乎蕭燼寒過去的重大秘密。

追兵可能就在左近。

而他們，必須帶著一個重傷未愈的男人、一個虛弱的老者、兩個年幼的孩子（其中一個還身中奇毒），在半月之內(nèi)，穿越數(shù)百里險地，進(jìn)入排外的南疆，尋找?guī)缀醪豢赡艿乃幉暮褪ノ铩?/p>

前路，幾乎是一片絕望的黑暗。

然而，看著炕上呼吸漸穩(wěn)的阿棄，看著臂彎里昏迷卻可能掌握著關(guān)鍵線索的葛老頭，再看看彼此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持，蕭燼寒和蘇清鳶都明白——他們沒有退路。

只能向前。

蕭燼寒小心翼翼地將葛老頭平放在土炕另一側(cè)，與阿棄隔開一段距離。蘇清鳶則快速處理了葛老頭吐出的淤血，又為他蓋上一件衣物。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遙遠(yuǎn)的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的光。

長夜將盡，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寒冷深沉。

“天快亮了。”蕭燼寒走到窗邊，透過破洞看向外面依舊寂靜的小鎮(zhèn)，聲音低沉，“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里。葛老說這鎮(zhèn)子不‘平靜’，恐怕不是虛言。帶著他和兩個孩子，目標(biāo)太大，必須盡快出鎮(zhèn)，進(jìn)入山林，再作打算。”

蘇清鳶點頭，迅速收拾好藥箱，重新將念安背好，又用厚布將依舊昏睡的阿棄仔細(xì)裹緊，綁在胸前。她的動作干脆利落，不見絲毫拖泥帶水。

蕭燼寒則背起依舊昏迷的葛老頭。老者很輕，但昏迷的人格外沉重。他咬緊牙關(guān)，用左手和腰背的力量穩(wěn)住，右手雖然依舊無力垂著，但身體站得筆直。

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充滿詭異、驚險卻也帶來一線生機(jī)的破敗廂房，兩人再不猶豫，吹熄油燈，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濃重的、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鎮(zhèn)子還在沉睡。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更添寂靜。

他們沿著鎮(zhèn)西最偏僻的小徑，朝著南方，朝著那綿延無盡、仿佛巨獸匍匐的邙山余脈，疾行而去。

身后，青石鎮(zhèn)那點微弱的燈火徹底消失在視野。而前方，是迷霧籠罩的群山，和那條通往南疆、吉兇未卜的茫茫前路。

阿棄掌心的黑點，在襁褓的遮掩下，無聲蟄伏。

葛老頭昏迷中無意識的囈語，似乎還在蕭燼寒耳邊回響。

而蘇清鳶腰間藥囊里，那枚一半焦黑一半晶瑩的玉佩，貼著肌膚，傳來溫涼而詭異的觸感。

新的旅程，在危機(jī)與謎團(tuán)中，倉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