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寒風如刀。
一頂破舊得看不出原色的紅轎,孤零零落在黑風嶺山腳下,沒有喜樂,沒有鞭炮,只有滿地泥濘與漫天冷眼。
村民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就是給江閻王娶回來的媳婦?聽說還是相府嫡女呢。”
“什么嫡女,早被繼母灌了毒,臉都爛了,就是個棄子!”
“可憐哦,嫁誰不好,偏偏嫁給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煞神……”
議論聲刺耳,卻半點吹不進轎中之人的耳里。
蘇清鳶緩緩睜開眼。
頭痛欲裂,無數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瘋狂涌入——
相府嫡女,生母早逝,父親冷漠,繼母陰毒,繼妹偽善。
原主從小受盡磋磨,到頭來,一杯毀容毒酒,一頂破爛花轎,被當作垃圾一樣,替嫁到這深山老林,嫁給人人聞之色變的“閻王獵戶”。
原主不堪屈辱與劇毒折磨,在花轎顛簸之中,一命嗚呼。
再睜眼,魂已換人。
現代頂尖制藥與毒理雙料專家,蘇清鳶,浴火重生。
指尖輕輕撫上臉頰,凹凸不平的膿包粗糙刺手,又燙又腫,只一碰,她便精準判斷出毒素成分。
三種烈性奇毒相克,不傷性命,只毀容貌,日夜啃噬肌膚,生不如死。
用心之毒,令人發指。
“姐姐……你、你醒了嗎?”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響起,帶著藏不住的鄙夷與忌憚。
蘇清鳶抬眸,冷眸掃去。
轎外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一身半舊布裙,正是她那同父異母、從小跟著繼母一起欺辱原主的妹妹,蘇靈薇。
此刻她端著一碗渾濁發黑的湯水,手指都在發抖。
“姐姐,你別怨爹,也別怨夫人,”蘇靈薇低下頭,聲音細弱,“嫁給江獵戶,總、總比死了強……”
蘇清鳶薄唇微掀,聲音沙啞,卻冷得像冰。
“這碗東西,你敢喝一口嗎?”
蘇靈薇臉色驟然一白,端著碗的手猛地一顫,黑水濺出幾滴。
她沒想到,從前那個懦弱任人拿捏的蘇清鳶,醒來之后,眼神竟如此嚇人。
“我、我只是好心……”
“好心?”蘇清鳶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你的好心,留著自己用吧。”
她懶得與這種小角色糾纏。
仇,她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但不是現在。
就在這時,轎簾被人粗暴地一把掀開。
寒風瞬間灌入,凍得人肌膚生疼。
一個滿臉橫肉的媒婆探進頭來,上下打量蘇清鳶一眼,嫌棄幾乎要溢出來,可對上她那雙冷銳如刀的眸子時,心頭莫名一慌,到了嘴邊的刻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女人……明明滿臉爛瘡,丑陋不堪,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冷得像是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厲鬼。
“新、新娘子,吉時到了,快下來拜堂!”媒婆強裝鎮定地拔高聲音,“江相公在外面等著呢!”
蘇清鳶扶著轎沿,緩緩撐起身。
沒有慌亂,沒有屈辱,沒有眼淚。
她一步一步,穩穩踏出花轎。
泥濘沾濕裙擺,寒風掀動破舊嫁衣,她身姿依舊挺直,如雪中寒梅,傲骨難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鄙夷,嘲諷,幸災樂禍,同情。
蘇清鳶視若無睹。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最邊緣那道孤冷挺拔的身影上。
男人倚著一棵枯樹,一身深色粗布獵裝,襯得身形愈發高大挺拔。
膚色偏深,五官輪廓深邃冷硬,線條如刀削斧鑿,只是那雙眼睛,黑沉沉一片,沒有半分溫度,冷得能凍死人。
他左腿微跛,站姿微微傾斜,握著柴刀的手背青筋隱現,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嗜血冷漠的戾氣。
他就是黑風嶺人人懼怕的閻王——
蕭燼寒。
傳聞他殺人如麻,性情殘暴,徒手搏虎,心狠手辣。
四目相對。
蕭燼寒淡淡掃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根枯草,無關痛癢,可有可無。
在他眼里,她不過是一個被強行塞過來的累贅。
可下一秒,蘇清鳶忽然笑了。
笑容不大,扯動臉上潰爛的瘡口,看上去有些猙獰,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她無視滿場嘩然,無視村民驚駭的目光,一步步往前走,徑直停在蕭燼寒面前三步之外。
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寒風,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你身中劇毒,已侵肺腑。”
“左腿舊傷未愈,骨頭正在腐爛。”
“再拖下去,不用半年,必死無疑。”
一語落下。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媒婆張大了嘴,村民們瞪大了眼,一個個像被凍住一般,不敢動彈。
這個剛嫁進來、丑得嚇人的棄女,居然敢對江閻王說這種話?
她是不要命了嗎?!
蕭燼寒那雙始終淡漠的眸子,終于有了一絲波瀾。
黑眸驟然一縮,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在蘇清鳶身上。
他身上的戾氣,瞬間暴漲。
握刀的手指節一點點泛白,緊繃到極致。
這個女人……
怎么會知道他最深的秘密?
蘇清鳶迎著他那能殺人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反而微微抬頜,直視著他,一字一頓,清晰有力。
“我能解你的毒。”
“我能治你的腿。”
“我能讓你活下去。”
蕭燼寒眸色愈冷,周身氣壓低得嚇人,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周圍的村民嚇得大氣不敢出。
蘇清鳶卻像是毫無察覺,依舊平靜開口。
“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勢。”
“我只要求兩件事。”
“第一,這黑風嶺所有草藥,任我取用。”
“第二,你護我平安,從今往后,任何人,不準再欺我辱我。”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答應,你活。”
“不答應……”
“我剛從地獄回來。”
“不介意,再陪你走一趟。”
話音落下。
風更冷。
山更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位閻王獵戶的身上。
蕭燼寒看著眼前這張丑陋不堪,卻眼神比誰都鋒利倔強的臉,沉默許久。
終于,他緩緩松開了緊握柴刀的手。
薄唇輕啟,聲音低沉冷啞,只有兩個字:
“我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