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0日,周二,距離NEWC破產還有13天。
《華爾街日報》那篇關于NEWC高管減持和融資困境的報道,像一塊石頭投入表面平靜的湖面,漣漪擴散得比想象中更快。
陸辰剛走進學校,就察覺到了異樣。
幾個平時不怎么說話的學生,在他經過走廊時投來探尋的目光。經濟學課前,李維和陳凱把他拉到角落。
“你聽說了嗎?”李維壓低聲音:“NEWC的股票,昨天大跌了5%!我爸早上看新聞時說的。”
陳凱則眼神復雜地看著陸辰:“有人在傳,說你在做空那家公司。是真的嗎?”
消息傳得真快。
陸辰想起昨天在課堂上的發言,以及可能有人看到他課間用手機查看股價。
在信息相對閉塞的2007年,高中生做空一只股票,尤其是正在暴跌的股票,足夠成為小范圍的談資。
“是真的。”陸辰沒有否認。隱瞞沒有意義,反而可能引來更多猜測。
李維倒吸一口涼氣:“你不怕嗎?萬一它漲回去了呢?”
“基于數據做的判斷。”陸辰簡單回答,不愿多說。
上課時,布朗先生沒有像昨天那樣大談房地產。
他照本宣科地講解著通貨膨脹的計算公式,但偶爾會看向陸辰的方向,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這位正在辦理房貸的老師,也開始本能地回避那個讓他隱隱不安的話題。
課間,李維接到一個電話,是他母親打來的。掛斷后,他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我爸我媽的現金再融資批下來了!”他小聲對陸辰和陳凱說,“銀行評估他們那套投資房,比去年買的時候漲了18%!貸出來一筆錢,正好夠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今晚我家要慶祝!”
陳凱羨慕地說:“真好!用銀行的錢生錢,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陸辰沉默地聽著。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
李維一家圍坐在晚餐桌旁,父母興奮地規劃著如何用免費出來的錢撬動另一套房產,談論著房價永漲的神話,計算著未來的租金收入和資產增值。空氣中彌漫著樂觀、野心和對杠桿的崇拜。
…..
他并未破壞李維家對美好生活的憧憬。
同一天下午,魔都。
陸辰的母親陳美玲,正坐在浦東某家外資銀行的貴賓室里。她面前擺著一份剛剛簽署的房產買賣合同,以及一份外匯兌換申請表。
窗外是陸家嘴林立的高樓,東方明珠塔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朦朧。但陳美玲的心情是一片晴空萬里。
“陳女士,您這筆款項數額較大,我們會優先處理。”穿著合身套裙的客戶經理笑容可掬,“預計三個工作日內,美元就能到您指定的海外賬戶。”
陳美玲點點頭,姿態優雅地端起茶杯。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買的淺灰色套裝,頭發精心打理過。
賣房合同簽得異常順利,買家幾乎沒怎么還價,全款支付。
這讓她更加確信自己的決定明智,魔都的房子已經漲得慢了,而美國,特別是硅谷,才是財富的下一個爆發點。
“現在換匯的人多嗎?”她隨口問。
“非常多。”客戶經理壓低聲音,“尤其是像您這樣,有明確海外投資置業需求的。每天額度都很緊張,需要排隊預約。”她說著,看了一眼門外大廳里隱約可見的等候人群,又補充道:“當然,您這樣的優質客戶,我們是優先安排的。”
陳美玲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一種混合著優越感和緊迫感的情緒在她心中升騰。
看,那么多人想出去,而她已經走在了前面。
房子賣了,美元快到手了,兒子和丈夫在那邊接應,硅谷的好房子正等著她。
離開銀行時,她路過大廳,聽見幾個等候的人在低聲交談。
“..我家那套老房子也掛出去了,賣了就去休斯頓買房..”
“現在利率低,不買是傻子……”
“美國經濟好,外來移民很多,房子肯定一直漲...”
陳美玲步履輕快地從他們身邊走過,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想起前幾天和買家的最后閑聊,對方問她為什么賣房,她帶著一種近乎自豪的語氣說:“去美國買。那邊利率低,房價還在漲,機會更好。”
對方當時羨慕的眼神,她現在還記得。
她正站在潮頭,即將踏上一片流淌著牛奶與蜜糖的土地...
2007年3月21日,周三,距離NEWC破產還有12天。
加州,庫比蒂諾的公寓里,氣氛有些微妙。
前一天,NEWC的股價在24.76美元收盤后,今天開盤繼續下探,最低觸及 23.89美元。陸文濤看著不斷擴大的浮盈,心情卻不像前幾天那樣振奮,反而有些忐忑。
“跌得是不是太快了?”他盯著屏幕,自言自語。
果然,市場從來不是單邊直線。
下午一點左右,買盤突然涌入。
幾條不大的利好消息被放大,有分析師發布報告,稱NEWC的資產出售談判取得進展。
另有傳聞稱某對沖基金可能提供過渡性貸款。
股價像是被一只手托住,開始頑強地向上爬升。
24.10....24.50....24.80...
下午三點,股價竟然翻紅,回到了 25.20美元。
雖然比前一天收盤價還是下跌,但比起當日低點,反彈了超過5%。
陸文濤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
“小辰!”他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慮,“漲回來了!要是它就這么一直反彈,到期的時候股價還在5美元以上,我們那1萬5的期權金....可就全沒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兒子,眼神里充滿了工程師面對失控變量時的不安:“看跌期權,如果到期時股價高于行權價,就一文不值,對吧?我們的最大損失,就是投進去的全部權利金,那1萬5!”
陸辰正在看盤,神色平靜。父親的擔憂在他預料之中。
期權交易,尤其是買入深度虛值看跌期權,本質上是風險有限,損失全部權利金,但概率較低的博弈。價格的劇烈波動會輕易牽動持有者的神經。
“爸,坐下說。”陸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文濤勉強坐下,目光仍死死鎖在屏幕上那根長長的下影線上。
“這次反彈,很正常。”陸辰調出分時圖,指著那幾波密集的買盤,“你看成交量,放大的地方集中在底部和反彈初期。這像什么?”
陸文濤皺眉看著:“像....有人抄底?”
“對。”陸辰點頭,“而且很可能是兩類人,一類是被深度套牢或者相信超跌反彈的散戶。另一類,是某些尚未完全看清局面,或者抱有僥幸心理的投資機構。他們可能真的相信那些資產出售,過渡貸款的傳聞,認為NEWC能渡過這次小危機。”
他切換窗口,打開幾份剛剛更新的分析師報告和財經媒體快訊。
“你看,這些聲音又起來了,恐慌過度,基本面仍具價值,美國房地產長期向好趨勢未變。甚至有人認為,NEWC的暴跌是市場情緒的錯殺,是買入機會。”陸辰的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
“這就是信息的迷霧。公司最核心的高層知道船要沉了,所以在偷偷賣股票甚至買看跌期權對沖。但他們對外,依然在粉飾財報,釋放模棱兩可的利好,用復雜的會計手段掩蓋壞賬。華爾街有一部分資本被他們騙過去了,或者,他們自己也需要這個故事繼續講下去,因為他們的倉位也深陷其中。”
陸文濤聽著,焦慮稍減,但疑慮未消:“可如果這些抄底的力量足夠強,真的把股價撐住了呢?”
“他們撐不住。”陸辰斬釘截鐵:“因為NEWC的現金流問題不是故事,是事實。它停止發放新貸款,就意味著沒有新鮮血液。壞賬每天都在產生,資產每天都在縮水。所謂的資產出售和過渡貸款,在它如此糟糕的透明度和市場信心下,談判會異常艱難,條件會極其苛刻。任何一點不利的進展,都會讓今天的抄底資金變成明天的割肉盤。”
他眼神堅定:“爸,還記得你的問題嗎?如果它不跌呢?我的回答是,它一定會跌。因為支撐它股價的不是真實的盈利和健康的資產,而是信貸泡沫和謊言。謊言可以維持一時,但泡沫戳破只需要一根針。而我們,正在等待那根針落下的聲音。”
陸文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兒子的分析邏輯嚴密,指向明確。但他作為父親,作為家庭責任的承擔者,那種對萬一的恐懼,依然盤踞在心底。
那1萬5美元,是他辛苦攢下的,不是大風刮來的。
“還有12天。”陸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計時,那是他自己在日歷上標記的,距離4月2日NEWC預計申請破產保護的日子。
“12天后,一切都會明朗。”他說,“在這之前,所有的波動,無論是下跌還是反彈,都是噪音。我們要做的,就是捂住耳朵,盯住目標。”
陸文濤最終沒有再說什么。
他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了那些關于次貸證券化和房貸違約率的PDF文件。他需要用更扎實的數據和研究,來對抗內心的波動,來鞏固自己的信念。
陸辰則合上電腦,走到窗邊。
遠處,蘋果公司園區的燈光已經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辰。
“這個世界充斥著謊言跟欺詐,真相只有極少數人能窺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