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5日,深夜至6日凌晨。紐約,AHMI總部大樓頂層。
燈火通明,空氣凝滯。緊急董事會擴大會議已持續了六個小時。
煙霧繚繞,盡管禁煙,但此刻無人理會,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焦灼,以及一種瀕臨絕境的恐慌。
CEO馬丁·索頓雙眼布滿血絲,領帶松開,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會議桌上,震得咖啡杯叮當作響:“空頭!都是那些嗜血的禿鷲!他們散布謠言,操縱市場,就是要我們死!”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一絲絕望,“我們的業務基本面沒有崩潰!是市場失去了理智!”
CFO艾琳·莫里斯面色慘白如紙,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面前一疊疊顯示著觸目驚心紅色數字的報表。“馬丁,現在不是指責的時候。我們未來四周有超過45億美元的短期債務和CP到期,今天CP發行失敗,回購抵押品被要求追加...我們的流動性,正在以小時為單位枯竭。銀行那邊的電話...要么不接,要么就是附加條件苛刻到無法接受。”
“政界呢?我們每年那么多政治獻金,養的那些人呢?”一位董事咆哮道。
“聯系了。”負責政府關系的副總裁聲音干澀,“幾位參議員和眾議員的辦公室表達了深切關注,也承認系統性風險的可能性,但他們說....美聯儲和財政部才是主導。而那邊...”他頓了頓,“傳來的消息是,他們正在密切監控,但相信市場的自我調節能力,目前沒有直接干預的打算。”
“密切監控?自我調節?”索頓發出一聲慘笑,“等他們監控完,我們已經躺在停尸房了!”
會議陷入死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每個人都清楚,所謂的政治壓力或關注,在真正的市場恐慌和巨大的利益集團博弈面前,往往蒼白無力。
政客們在乎的是選票和整體經濟穩定,而非一家具體公司的生死。尤其是在自由市場意識形態根深蒂固的2007年。
“我們需要一個...信號。”一直沉默的董事長,一位年近七旬,經歷過數次金融風浪的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但帶著最后一絲威嚴,“一個能讓市場暫時停止拋售,甚至吸引一些....勇敢的資金進來的信號。給華爾街,給媒體,給所有人一個錯覺,事情沒那么糟,或者,有人不會讓它變得那么糟。”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動用一切資源,讓那些拿過我們好處的分析師、媒體朋友、還有愿意合作的議員,發出一些建設性的聲音。強調公司的資產價值,強調美國房地產的長期潛力,暗示....可能存在某種形式的支持。不需要具體承諾,只需要...希望。”
“同時,”他看向索頓和莫里斯,“你們,繼續找錢。不惜一切代價。任何條件,都可以談。我們要的,是時間,哪怕是多一天,一個小時!”
這是絕望中的掙扎。這可能只是飲鴆止渴,但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死死抓住。
7月6日,周五。清晨。
幾家主流財經媒體的頭條或顯著位置,出現了口徑微妙的報道:
“議員呼吁關注特定金融機構困境,防范風險蔓延。”
“分析師:AHMI資產價值被嚴重低估,當前價位或現長期買點。”
“業內人士稱,不排除對陷入流動性困難的關鍵機構提供某種形式支持的可能性。”
措辭謹慎,充滿或,可能,關注等不確定性詞匯,但在血流成河的市場上,哪怕一絲微光,也足以讓某些人產生幻想。
加上AHMI股價從30美元腰斬至15美元以下,技術上確實超賣嚴重。一部分前期獲利豐厚的空頭開始平倉了結,鎖定利潤。而另一些堅信美國房價永遠漲,大而不能倒的頑固多頭,以及聞風而來的短線投機客,看到了抄底的機會。
紐約時間上午九點半,股市在一種詭異的躁動中開盤。
AHMI股價以15.20美元小幅高開,隨即買盤涌現。
15.80.... 16.50....17.20!
反彈來得迅速而猛烈,仿佛前兩日的暴跌只是一場噩夢。成交量急劇放大,多空激烈搏殺。
“有資金在進場!不像是散戶!”交易員高喊。
“是對沖基金空頭回補?還是真有不怕死的來接盤?”
上午十一點,股價已沖破18美元。市場情緒被點燃,更多的人開始相信:“政府不會坐視不管,跌多了就該漲,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
18.80... 19.20.... 19.50!
午后,漲勢稍緩,但依然堅挺。最終,AHMI股價收于 19.65美元,較昨日最低點反彈超過 33%,幾乎收復了昨日暴跌的一半失地。
一根擎天大陽線,拔地而起,刺穿了連日的陰霾。財經頻道的主持人語調亢奮:“絕地反擊!AHMI單日暴漲33%,顯示市場信心仍在!抄底資金洶涌而入!”
加州,帕羅奧圖。深夜紐約午后。
陸家二樓,主臥。陸文濤輾轉反側。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幽幽發光,上面顯示著AHMI的收盤價:$19.65。這個數字,像一根針,反復刺扎著他的神經。
19.65美元,距離他們期權的行權價20美元,僅有咫尺之遙。
白天,當股價從15美元開始暴力拉升時,他的心就跟著一點點提起來。當突破18美元時,他感到口干舌燥。當收盤定格在19.65美元時,一種巨大的恐懼和后悔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繼續漲,回到20美元以上呢?如果這次反彈是真的反轉呢?那他們的50萬美元本金...
利潤!那觸手可及的、超過一百萬美元的浮盈!如果昨天在15美元附***掉一部分,哪怕只是三分之一,也能鎖定幾十萬利潤啊!現在呢?浮盈大幅縮水!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他猛地坐起身,披上外套,輕輕走出臥室,敲響了兒子房間的門。
陸辰似乎也沒睡,很快打開門。房間里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微光映著他平靜的臉。
“爸。”
“小辰,”陸文濤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甚至有些顫抖,“今天....漲太多了。19塊6毛5!離20塊就差一點!萬一....萬一明天真回去了,我們這50萬...”
他看著兒子在屏幕微光中依舊沉靜的眼睛,說出了盤桓在他心頭一整晚的話:“我們....是不是先平掉一部分?三分之一,或者一半?把本錢和一部分利潤先拿到手里?這波動太大了,我心里...實在沒底。”
這是計劃開始以來,陸文濤第一次提出明確的,與陸辰既定策略相左的操作建議。是人性中對未知的恐懼,對到手利潤可能飛走的巨大不舍,是第一次內部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