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5日,周四。獨立日假期結束,紐約股市恢復交易。
對于AHMI而言,這不是恢復交易,而是重返刑場。
昨日盤后那份觸目驚心的財報,經過一夜的發酵和媒體的連篇解讀,早已將恐慌情緒熬煮得滾燙。開盤鐘聲如同喪鐘。
21.50美元....直接低開近20%,擊穿22、21美元整數關口,如同刀切黃油。
這僅僅是開始。
開盤后前五分鐘,成交量便爆出天量。賣單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雪崩。巨大的賣單隊列吞噬著任何試圖接盤的零星資金,價格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下墜落。
20.50.... 19.80....19.00!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AHMI股價正式跌破20美元整數關口。對于陸家父子持有的那2000手8月20美元看跌期權而言,這一刻意義非凡...期權進入實值狀態。這意味著,即使現在就到期,這些期權也已經具備內在價值,而不僅僅是賭博未來下跌的時間價值。
然而,下跌遠未停止。跌破20美元后,賣壓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更加狂暴。仿佛跌破這個關鍵心理和技術價位,觸發了更多程序化止損單和恐慌性拋盤。
18.50... 18.00....17.50!
上午十點半,股價已暴跌至17美元區間,較昨日收盤價跌幅超過30%。屏幕上那根近乎垂直的,觸目驚心的綠色K線,像一把利劍,刺穿了所有殘存的幻想。
交易大廳里一片嘈雜,但負責AHMI的交易員區域卻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盯著那仿佛無底洞般的賣盤,偶爾的交談也壓得極低。
“買盤完全消失了...”
“聽說好幾家大型貨幣市場基金在清倉它們的一切商業票據...”
“高盛那邊的朋友說,他們早在一周前就停止接受AHMI相關證券作為回購抵押品了...”
“完了,這公司....怕是救不回來了。”
帕羅奧圖。因為時差關系,加州此時還是清晨。但獨立日假期,學校繼續放假。
陸辰沒有睡懶覺。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開的不是課本,而是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分列著實時行情,新聞推送和期權持倉界面。
當股價跌穿20美元時,他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依舊平靜。他切換到持倉頁面。那2000手看跌期權的市場報價,已從財報公布前的約6美元,飆升至9美元以上,并且隨著正股暴跌還在飛速跳動。
浮盈,正在以每分鐘數萬美元的速度增長。
他關掉交易軟件,合上電腦。金錢數字的跳動,對他而言只是計劃推進的刻度,并非情緒的開關。
上午十點,他出門,去了帕羅奧圖市中心一家安靜的咖啡館。意料之中地,他偶遇了伊森·陳和馬庫斯。兩人顯然也無心享受假期。
“慘不忍睹。”伊森攪拌著咖啡,搖了搖頭,看向馬庫斯,“你家...受影響大嗎?”
他知道馬庫斯父親在貝爾斯登,而貝爾斯登與AHMI這類公司業務往來密切。
馬庫斯臉色灰敗,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沒睡好。“我爸昨晚沒回家,在公司開會。電話里....語氣很糟。”
他深吸一口氣,“不過,今天早上聽到一個消息,讓我稍微....嗯,平衡了一點。”
“什么?”伊森問。
“還記得隔壁班的布萊恩·哈特利嗎?那個總吹噓他老爸是AHMI副總裁,開保時捷911上學的家伙?”馬庫斯嘴角扯出一絲近乎殘忍的苦笑,“他爸上周就被優化掉了。聽說不僅丟了工作,還把這么多年攢的員工持股和獎金全砸在公司股票上,均價估計在35塊以上。現在....大概縮水了三分之二。”
伊森吹了聲口哨:“夠狠。”
馬庫斯繼續道:“這還不是最糟的。哈特利家前年在洛斯阿爾托斯山頂貸款買的那套豪宅,月供高得嚇人,以前靠他爸的高薪和股票分紅撐著。現在工作沒了,股票成廢紙,月供馬上要斷。聽說他媽媽正在瘋狂找中介,想盡快把房子賣掉,但那種價位的房子...現在誰接盤?可能要大幅降價,甚至法拍。”
伊森沉默了一下,聳聳肩:“所以,比慘的時候,發現還有人更慘,心里會好受點?人性真微妙。”
陸辰安靜地喝著冰水,聽著他們的對話。布萊恩·哈特利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一個典型的、沉浸在父輩財富泡沫中的少年。他父親的遭遇,是這場危機最標準、也最殘酷的注腳之一。
被自己深信不疑的系統所吞噬。從高管到失業,從豪宅到法拍,只需要股價圖上幾根陡峭的陰線。
“你覺得,AHMI會怎么樣?”伊森忽然轉向陸辰,問道,“會倒嗎?”
陸辰抬起眼,想了想:“如果借不到新錢還舊債,又沒人愿意買它的資產,任何公司都會倒。銀行和投資者,現在好像都不愿意當它的救命稻草了。”
伊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馬庫斯則低下頭,繼續盯著杯中渾濁的咖啡,能從那深褐色的液體里,看到自己家庭未來的倒影。
圣克拉拉,英特爾園區。
盡管是假期后第一天,且剛過獨立日,但園區里的氣氛有些異樣。并非忙碌,而是一種被壓抑的、竊竊私語般的躁動。
陸文濤幾乎是以沖刺的速度處理完上午的緊急事務。然后,他躲進一個平時很少有人使用的、用于存放舊服務器的小隔間,反鎖上門,迫不及待地掏出私人手機,連接上自己的移動網絡熱點。
當他看到AHMI股價已經跌至17美元下方時,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眩暈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他背靠著冰冷的服務器機柜,緩緩滑坐到地上,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跌破20美元了!
這意味著,那50萬美元的本金,至少保住了!不,不僅僅是保住!按照這個價格,期權價值已經遠超本金!利潤,實實在在的、巨大的利潤,正在賬面上咆哮!
他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肩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種感覺,如同在黑暗的礦井中挖掘了許久,終于一鎬鑿開,眼前迸發出耀眼奪目的金脈。
他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快速心算:股價17美元,期權內在價值至少3美元(20-17),加上剩余時間價值....每手可能價值4美元甚至更多?2000手.....那就是80萬到100萬美元的價值!浮盈至少30萬到50萬美元!
這個數字讓他口干舌燥。他年薪不過九萬,稅后更少。這筆浮盈,相當于他五到十年的凈收入!
午餐時間,餐廳里的人比往常少,但討論聲卻集中在幾個區域。
“AHMI今天又崩了,跌到17塊了...”
“我的天,幸好我沒碰....”
“我有個朋友在雷曼兄弟,說他們內部也緊張得很....”
“房價應該不會受影響吧?硅谷不一樣...”
但這一次,討論聲中少了前些日子的篤定和狂熱,多了一種不確定的試探和隱隱的不安。那種一切都會永遠上漲的集體催眠,似乎被今天這根恐怖陰線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人開始低頭快速吃飯,不愿多談。
陸文濤默默地吃著,耳朵捕捉著這些碎片信息,心中卻一片火熱。
“這不安只是開始阿。”
他想起杰瑞。聽人力資源部相熟的同事私下說,杰瑞的離婚官司打得很不順利。因為他有穩定且較高的英特爾工程師收入,而前妻辭職多年專心帶孩子,收入低。法官判決杰瑞需要支付高昂的配偶贍養費和子女撫養費,直到前妻再婚,這在加州法律中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對高收入一方。杰瑞不僅賠光了積蓄,未來多年還要背負沉重的財務負擔,整個人已接近抑郁,正在考慮接受心理治療。
陸文濤心中掠過一絲同情,但隨即被更強烈的警醒取代。“這就是失敗的代價,被貪婪和盲目卷入泡沫,然后被泡沫破裂的碎片割得遍體鱗傷,且后患無窮。”
他再次無比慶幸,自己身邊有兒子。